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天寒地凍的, 我還想叫他們門檻都別踏出來,左右來了也是聽我說那幾句話。”沈嬛邊喝茶邊吃點心。

吳氏和孫氏瞅他這樣,笑道:“你這是掉進福窩裏了。”

忽然, 吳氏對沈嬛道:“我前些日子去抱翠樓買了一只釵, 玉的水頭看著不錯,雕工也好,可這幾天再戴卻怎麽看怎麽別扭,總覺著沒有剛戴的時候好看了。”

“你這喜新厭舊的毛病又犯了不是, 改日叫上沈太太, 我們陪你一起去買些新的。”孫氏又轉頭跟沈嬛說話,“你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是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聰明的時候又聰明了, 也不怕自己那些話讓你生氣。”

當著沈嬛的面說抱翠樓的東西不好,孫氏都為吳氏的腦子著急。

但她們不知道, 沈正嬛瞌睡來了找枕頭,心花怒放呢:“吳太太也去抱翠樓買了他們新做的釵, 我頭上這支也是在那兒買的, 你看看好不好看?”

邊說沈嬛邊低頭,讓吳氏和孫氏看到他頭上的玉釵。

可吳氏和孫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只水頭挺足的玉釵, 是他烏幽幽的頭發,又厚又密的頭發如同浸了上好桐油的絲綢。

因他梳頭不惜用頭油和刨花水, 後頸那兒有幾縷短短的絨發。

沈嬛半晌沒聽到他們的聲音, 剛要起身, 一只手落在他頭上。

手法……略熟悉……

像他摸那只又嬌又傲的小白貓……

沈嬛望著手還放在自己頭上的吳氏, 眨了眨眼睛。

吳氏捂著胸口:“你要是生在我家就好了, 想早上看見就早上看見, 想晚上看見就晚上看見。”

孫氏扶著額,搖搖頭。

這喜歡美人兒的毛病,怕是要帶到棺材裏去了。

她倒是認真地看了看那根玉釵,有些疑惑:“抱翠樓不是你名下的鋪子?點給其他人了嗎?”

“那是我娘給我的嫁妝,別人就是出千金,我都不會點出去的,是我那大兒媳懂事,前些日子我在小佛堂參禪禮佛,一時騰不開手來,她主動叫人去給我看管鋪子。”

吳氏也終於平緩了心情,聽他這麽說道:“怪不得我去的時候沒有看到以前的老掌櫃,不過,怎麽你去那兒還要付銀子?”

沈嬛不說話,只低著頭吃茶。

已經猜到裏面玄機的吳氏不敢相信:“好一個陳大奶奶,怪不得我在明輝堂外面遇見她的時候,一張臉活似別人欠了她千八百兩銀子的樣子,我看是你的抱翠樓養大了她的心,不想物歸原主了。”

吳氏脾氣風風火火,平生最恨雞鳴狗盜,心術不正之輩,

更何況沈嬛還是賈氏的婆婆,連長輩的那點東西都想伸手抓的人,能是什麽好貨色。

吳氏看著嬌嬌弱弱的沈嬛,想給他傳授經驗,但一看他這副不谙世事的樣子,覺得他恐怕拉不下這個面子,一拍大腿道:“你別急,這事兒我準給你辦得妥妥貼貼的。”

她輩分上雖然與沈嬛同輩,但年紀比沈嬛大,一張慈善的圓臉。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是一顆熾熱的心對著沈嬛。

所以當他說出沈嬛意料到的話,沈嬛心頭卻有些酸澀,都想要不再緩些日子,還有其他法子。

吳氏突然伸手在他手上拍了拍,對著他眨了眨眼睛:“莫想那麽多,我看人這麽多年,就沒有打眼過。”

“人有時候就得糊塗,糊塗著生,糊塗著過,糊塗著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也知道我想說什麽,那就都不用說了。”

吳氏看向窗外,“你看,這天又要下雪了。”

沈嬛和孫氏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灰蒙蒙的天空天邊一道白,不知從何處刮來的厲風夾雜著幾顆雪米。

沈嬛的心突然靜了下來,對她微微笑,“是啊,今晚又是個雪夜。”

吳氏和孫氏在這裏玩了一下午,三人又是聊天又是說笑,嘻嘻鬧鬧的聲音讓沈寂多日的明輝堂熱鬧起來。

走的時候,無事還把沈嬛珍藏多年的一套本本子拿了去,說看完了給他。

在大雪將至前道別的幾人都不知道,這套話本子已經沒有機會還回來了。

當夜,沈嬛臨睡前正和奶娘說起到城外搭棚施粥的事,院子裏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主院的小廝急吼吼地沖進來,喘著粗氣道:“太太……太……”

“老爺不好了,讓您過去。”

終於把話說完,小廝氣喘籲籲地靠在柱子上。

沈嬛有點茫然,陳枋躍不好了?他怎麽不好了?

奶娘反應過,立馬把旁邊剛脫下的衣服給他穿上,披上大氅,邊給他套上鞋子邊對小廝道:“你前面去,我和太太馬上來。”

“是!”小廝還要去其他院兒報信,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沈嬛抓住奶娘的手:“奶娘,陳枋躍他……”

吳氏面色沈重:“他常年把公務當飯吃,恨不得住在書房裏,如今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太太……你得早為自己打算。”

今天白天心裏還終於松了一口氣,現在那口氣全散了。

府裏三個爺都不是沈嬛所出,大兒媳剛跟他撕破臉,三兒媳也不是省油的燈,閻氏陳實雖然站在他們這邊,但勢單力薄,獨木難支。

陳枋躍現在出事,完全把沈嬛近些日子做的敲得粉碎。

沈嬛面色微沈,帶著身邊唯二的吳氏喝奶娘趕去前院,一進院門,便看到大房二房三房的人把整個院子擠得滿滿當當,全都著急著。

站在最前頭的老管家一向如棺材板的臉上出現了幾縷其他的神色,當他看到沈嬛,幾個大步走上來:“老爺在等太太,太太跟我來。”

沈嬛腳步微頓,讓吳氏和晴子待在原地,跟著老管家進去。

腳剛踏進裏間,沈嬛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源頭,就在床頭的痰盂裏。

剛剛咳完血,嘴邊還流著血絲的陳枋躍看到他,對他招招手。

沈嬛走過去,坐在床邊的圓凳上。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已經沒有力氣睜開整只眼睛,只能半睜著的陳枋躍靠在枕頭上望著他:“嬛兒……”

“老爺。”沈嬛應了他。

他的這聲老爺,和二十年前第一次見陳枋躍時叫他的聲音不一樣,像是浸在冷水裏的花兒。

陳枋躍還記得,他第一次見沈嬛,是在青山書院的後山上。

那時他高官厚祿,卻每天都踩在刀尖上,甚至每晚睡覺的時候要在枕頭下放把匕首才能入睡一小會兒,睡醒之後還要伸手摸摸自己脖子,看看腦袋還在不在肩膀上。

去青山書院,也是被逼無奈。

可是看到沈嬛,知道他是青山書院院長,名滿天下的沈與深的女兒,並且沈與深突然病重後,他突然福至心靈,有了一個絕好的念頭。

經過他精心謀算,沈與深把他當成至交,也透露出想把女兒交付給他的打算,沈與深說,不求沈嬛富貴榮華,只求沈嬛安然自在地渡過一生。

是的,沈與深將沈嬛交付給陳枋躍,是想讓陳枋躍把沈嬛當成自己的小輩來疼愛,但沈與深一去世,陳枋躍便偽造沈與深遺書,將托付,改成了嫁娶。

十七歲的沈嬛,身披鳳冠霞帔,遵從父母的遺願,嫁給了四十二歲的陳枋躍,成了他的續弦,成了陳府裏比兒子兒媳還小的老太太。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昔日臉頰還帶著稚氣的沈嬛已經長大,現在的他就像最烈最綿的酒,正是最引人品嘗到時候。

可是陳枋躍老了,他老的連沈嬛也摟不住了。他無比痛恨這個事實。

他手伸過來想拉沈嬛,伸到一半卻沒了力氣,落在厚厚的被子上,發出噗的一聲。

老管家趕緊過來把他歪到一邊的神體扶正,拿帕子給他擦嘴上的血。

陳枋躍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沈嬛,斷斷續續地對老管家道:“把他們……都叫進來,我有……有話要說……”

“老爺您先躺下,太醫說您要好好休息,不可再費心勞神。”

“去……”陳枋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音,臉都憋得發灰。

老管家只能放下帕子,去叫早就在外面候著的三房的人。

三房的人一聽說陳枋躍叫他們,腳上跟裝了咕嚕一樣哧溜跑進去,生怕少了在陳枋躍面前表現的機會。

然而一進去,看到臉色灰敗,已經回天乏術的他,眾人差點跌倒在地。

要說這陳府裏什麽最值錢,莫過於陳枋躍這個一品尚書,有他在,陳府就是一品大員的府邸,若是沒了他,有什麽呢?陳平那個不入流的翰林院孔目?

一幹人等哭天搶地,屋子裏鬧哄得像炸了馬蜂窩。

老管家大聲喝道:“老爺叫各位主子們進來有話說,想聽的留下,不想聽的姑且出去。”

哭聲戛然而止,全都望著躺在床上的陳枋躍。

陳枋躍嘴邊扯起一抹不知是何意味的笑,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到沈嬛手邊,沈嬛手指動了動,俯身在他背後塞了兩個軟枕,廢了好大的力把他拉往上面一些,隨即坐回原來的位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