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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倘若我一定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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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魚循聲看去,那是一個滿頭雪發的婦人,手裏提著一盞幾分眼熟的青綠燈盞。婦人上了些年紀,眼尾耷拉下來,有幾條細紋,看起來人畜無害。

除了那一雙眼睛,黑的深不見底。

沈臨魚註意到她的耳垂圓潤飽滿,十分好看,在森然陰戾的鬼城,多了幾分慈悲之感。又察覺她的嘴唇似乎和自己是同一款,肉肉的,唯一不同是他的嘴角要再上揚一些。

不知怎在意起女子的相貌來……

難道是見到五官過於端正的鬼魅,感到些許新奇?

沈臨魚覺得自己好笑,作揖行禮道:“今日擅闖,萬分抱歉。只是日前答應了登門報答閻兄尋路之情,救命之恩,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孟婆海涵。”

他捧上一個儲物戒交於孟婆,以表誠意。

但寶物還是想自己給閻兄。

孟婆收了儲物戒,面不改色,“鬼王說,物收恩償,仙君可以走了。”

“不可能!”

沈臨魚下意識反駁,明明閻兄待他那般好。見他夜裏怕蟲,便讓出床鋪陪著他;見他露宿,便大半夜將他抱回房裏;見他喜愛熱鬧,便耐心陪他逛完了整個花燈廟會;見他性命垂危,便不顧魔尊之威,舍身相救……

怎麽會不想見他。

怎麽會用一句話打發他。

可左右也不關孟婆的事,他說:“失禮了,不知孟婆能否將閻兄所在之處告知我,我見他無礙,定不多打擾。”

孟婆皺著眉說,“仙君,不要為難老朽。”

“倘若我一定要見呢?”

孟婆手中燈盞凝成一把劍,穿過鐵籠,抵在他脖頸之上。

沈臨魚意外之餘,又倍感難受。閻兄是酆都之主,孟婆身為他手下,膽敢如此待他,定然是閻兄授意過的。

他不明白,難道是閻兄傷勢過重,怕他心生愧疚,所以百般阻撓?

沈臨魚更著急了。

而此時,玄鐵籠子慢慢懸空,載著沈臨魚向鬼門關的方向移動。

沈臨魚雙拳緊握,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徒手搶過她手中燈盞利劍,幾個劈砍,振聾發聵。

卻無法破壞這牢籠分毫。

“寒冰玄鐵,與無極天捆仙索系屬同根,非仙法暴力能拆解,仙君莫要白費力氣了。”

聞言,沈臨魚垂下了眼眸。

孟婆守奈何橋,看慣了愛恨別離。眼下一見小仙君神情,心頭便知了七八分,直嘆造孽,好好一個純正良善小仙君,看上誰不好,居然看上了那個冷血無情的閻羅王……

孟婆一貫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但或許今日與沈臨魚有緣,頗為敬佩他感覬覦鬼王之心,又或許是覺得他模樣乖巧可人,而神情又過於委屈,心下竟也不住悲喜起來。

悲他一腔癡情錯付,無善果善終;喜他死裏逃生,還好沒被鬼王看上,否則以他不谙世事的赤誠,遲早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孟婆又想起被練成骷髏的鯤鵬,心下惡寒,不免替沈臨魚捏了一把汗,恨不能趕緊將他送離是非之地。

便擡手往囚籠裏又輸了些鬼氣,催促道:“仙君慢行。”

誰知安靜許久的沈臨魚驟然擡起頭,道一句,“得罪了。”

再一回過神來,孟婆竟發現自己在籠中,而沈臨魚已逃之夭夭。

“移形換影……”

孟婆動怒了,渾小子,不識好歹!

她用燈盞震地,怒氣濤濤地以古怪的節奏敲了幾下,鐵籠瞬開,而後眼神兇戾,一掌震向地面,蕩起數千彼岸花,而後於胸口畫了個赤紅符咒,大喝一聲:“去!”

只見忘川河巨浪滔天,截住沈臨魚的去路,身後朵朵劇毒無比的彼岸花蜂擁而至。沈臨魚神色認真,如驚龍飄搖,踏花,繞影,幾個回旋,穿梭在千紅之間,他動作極快,帶出殘影。又應著青衣,一躲一閃之間,美得似一幅冬雪紅梅圖。

然而這都不過是開胃小菜,孟婆瞅準時機,提著燈柄向他斧闊劈來,沈臨魚用盡全力,踉蹌倒地,才堪堪避過。

孟婆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招招狠辣,速度奇快,尤其是那盞燈柄,竟是一把軟兵器,形態可以隨著心意改變,防不勝防。

沈臨魚不可避免的被刮到了好幾下,突然他靈光一現,在下一次孟婆的重擊襲來時,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千鈞一發之際,孟婆的手被一道勁風擊中手肘,那兵器削斷他額前一縷發,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沈臨魚笑了起來,“閻兄,我就知你舍不得我。”

寂寥狼藉之中,刮起一陣灰沈的陰風,將他卷走。

隨後他出現在一尊古樸森嚴的宮殿裏,他站在下面,閻兄坐立上方沈香鑲金首雕鯤鵬魚紋的大案臺上,俯視著他。

閻兄真喜歡鯤鵬。

沈臨魚胸悶,不一時便被重逢的喜悅給沖沒,他毫不客氣的飛身至鬼王身後,伸手摸上鬼王後背,“閻兄,你身上傷可好了?”

沈臨魚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打落。

“本王無恙。”

鬼王的語氣冰冷又疏離,“你該走了。”

沈臨魚不解,為何他如此冷淡,“閻兄是不是怪我欺瞞你身份……”

“私闖酆都,傷我鬼眾,”鬼王轉過身,譏諷一聲,“沈臨魚,若不因你是無極天派來之人,憑你今日所為,足以死一萬次。”

話聲方落,一道赤黑勁氣削過他頭頂。

自初見起,他從未摘下過的梨花枝,無聲斷成了兩半。

空中點點藍星,慢慢幻化出一只骷髏鯤鵬,跪俯在鬼王腳下。

鬼王擡足踏上離去,頭也不回,“一刻鐘,你若還在酆都,莫怪我手下無情。”

鬼王殿空空蕩蕩,唯餘殘風陣陣。

沈臨魚出神很久,鼻子發酸,失魂落魄的撿起兩段殘枝,揣入袖中。

是他做錯什麽了嗎?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生死之交的人,短短幾日就形同陌路。

不過閻兄後背的傷,好似無痕了,看起來也很精神,應該傷的不重。

閻兄不歡迎他,劍仙還等著他回無極天領罰……

他好像沒有滯留的理由。

沈臨魚心不在焉的向外離去,一路上幾乎沒有見到過鬼,偶爾一兩只也是模樣周正的,不像來的時候,走兩步一只,嚇得他魂飛魄散。

應當是好事,可他卻覺得比來時難過多了。

沈臨魚停在鬼門關入口回望了一下,閻兄明明怕他受傷,為何還要說那般傷人的話?

沈臨魚百思不得其解。

郁郁寡歡時,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劍仙給的寶物還沒送呢!

他咬了咬唇,生出一計。

於是步履帶火,連忙撲騰到鬼王殿。

一只人憎鬼厭的骷髏鯤鵬攔住了他的去路,對他肋骨大開,兇神惡煞,露出可怕的模樣。

沈臨魚深吸兩口氣,一手將他肋骨全拍入腹中,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直闖入內。

腳還未踏入,便感覺要被冰封住了。

他擡頭一望,鬼王殿中青面獠牙的百鬼匯集,排成兩列,躬身稟事,不曾料有人闖入,盡數擡眸望向這個不速之客。

鬼氣森然,沈臨魚尷尬萬分,擡頭向殿上閻兄投去求救的眼神。

可閻兄已經不是那個對他關懷備至、寵愛有加的好閻兄了,只餘一雙鋒利的冷眼,狠狠向他刮來。

別說救他,當下淩遲了他都有可能。

沈臨魚訕訕:“閻兄,非我有意驚擾,只是劍仙還有一物未贈。”

四下無聲,什麽閻兄,這是他們小鬼官能聽的東西嗎?

殿下的孟婆心力交瘁,本來今日鬼王的心情就差到了極致,丟了數百個鬼魂下油鍋,偏偏這仙君不識趣,走都走了還殺個回馬槍。

老朽命危矣!

殿中扭曲的鬼氣,讓孟婆經脈都停止了流動,她不得不硬著頭皮緩解道:“既是如此,仙君便呈上來罷。”

沈臨魚杏眼轉了下,為難道:“此物乃無極天至寶,能使人吐露真心,無法妄言。”

鬼王臉色更沈,越發不耐。

殿中小鬼更是煎熬萬分,不由把視線投向沈臨魚,求求他別賣關子了,要出鬼命了!

沈臨魚心一橫,“仙器有靈,喚醒需得三日光景,我雖不知閻兄為何不願見我,但好歹劍仙一番心意,承望莫拒。”

孟婆擦了擦頭上的汗,什麽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她今日算是長見識了。

鬼王的臉黑的滲人。

當著眾鬼官的面,他自然沒有拒絕劍仙的借口。

鬼王眸色危險的盯著沈臨魚,微不可聞的冷哼一聲,“鬼界邪祟遍地,仙君受得了便好。”

眾鬼聞言打了個寒顫,對沈臨魚投來憐憫的目光。

唯有孟婆錯愕,這番話說是有理,但沈臨魚擅闖鬼城,又打傷數鬼,真要殺了他,也是無極天不在理……

鬼王什麽時候這般好說話了。

孟婆敬畏的看了沈臨魚,心道,不簡單。

……

沈臨魚這三日過得那叫個如履薄冰,走去哪裏都有惡鬼突然嚇他,睡覺的時候會有吊死鬼,用膳的時候,會有長發鬼的頭從飯裏鉆出來,沈臨魚想,如果他需要如廁,想必死得更慘。

這是沈臨魚三千年來,過得最像神仙的三日。

毫無口腹之欲,毫無瞌睡之心,清心寡欲至極。

每日不厭其煩的騷擾鬼王,反成為了他唯一的樂趣。

畢竟,惡鬼,也是怕更惡的鬼。

縱然閻兄不給他好臉色,拒他千裏之外,那也比和那些醜鬼呆在一起好。

沈臨魚死皮賴臉的黏在閻兄身邊,非要揪出他疏遠自己的原因來。

正想著,一把赤黑之火燒掉了他靴子的前半截,露出光禿禿的腳趾來。

沈臨魚低頭一看,哦,越界了。

作者有話說:

沈·卑微·魚

徐·作死·晏

絕配!

感謝“魚呀魚呀魚”投餵的魚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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