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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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氣氛凝固。

“我夾在書裏的書簽呢?”陶抒苒面色瞬間冷了下來。

“拿出來。”陶抒苒把東西放在了書桌角上,只剩下一本線圈本揚在手裏,她晃了晃本子說道,“我這本本子從來不會合上的,你們把它合上了,這還不夠欲蓋彌彰嗎。”

“你有病吧,你東西沒了關我們什麽事。”其中一個男生皺了皺眉頭,另一個已經開始繼續玩起了電腦。

陶抒苒氣笑了,她上前走了一步,兩個男生坐在電腦椅上,她俯視著他們,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淩厲,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掌心直接泛了紅,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個度:“我最後說一遍,拿出來。”

“就不能是你爸媽合上的?一個書簽,狗才稀罕啊。”

聽見了書房聲響的大人已經推門走了進來,楞在門口,顯示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

吃了一記白眼的陶抒苒回頭悠悠看了他們一眼,陶家的習慣她記得很清楚,今天家裏只來了這兩家,偏偏還是這兩個成績麽一團糟、皮麽皮得要死的小侄子來了,她吸了口氣,像朗讀課文一樣拖長了音調:“因為我爸媽不會像有些沒有教養的人一樣,喜歡亂動別人東西呀。”

陶母聽了這話,率先發了難,她快步走上前來,怒聲道:“陶抒苒你胡說什麽呢。”堵住了親戚的話。

一番了解後,陶母開始勸架:“陽陽就是想參考一下你學習,就看了看你做的筆記,人家要你書簽也是討個吉利,我就給了,一個書簽多大點事,犯得著生氣嗎,小孩子脾氣。”

“不可以,還給我。”陶抒苒感覺自己的怒氣在聽到這番話後到達了頂峰,她雙手握拳,微微發抖,語氣卻斬釘截鐵。

陽陽的媽媽也不知是勸架還是火上澆油:“陽陽,咱把書簽還人家,回去媽給你買它幾百個,咱不稀罕,啊。”

“是呀,狗稀罕。”陶抒苒飛快地補了一句,向男生伸出了左手,沒想到,書簽剛捏到手裏,那個叫陽陽的男生,突然左手捏緊了另一端,右手借力扯著書簽頂部逢著的線。

本就是手工縫制的書簽,隨著蠻力的拉扯,不過三秒就繃斷了口子,塑封被劃開,花瓣被卷到了一角。

看著這個結果,兩個男生對視一笑,一副滿意的樣子。

陶抒苒在原地呆滯了兩秒,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直沖向了天靈蓋,“嗡”地一聲,腦子懵掉了。她雙手捧著破碎的書簽,只知道自己從頭到腳,渾身冰涼,耳邊已經聽不到大人的客套話了,在憤怒和委屈的淚水漫上來之前,她沖回了自己房間。

陶抒苒突然覺得自己剛剛在客廳裏給陶母找場面的一番話說得特別可笑,原來她們甚至不是站在統一戰線上的。

陶抒苒蜷縮著身子蹲在椅子上,桌上攤著棉線崩開,棉布撕裂的書簽,在一片淚眼朦朧中難以辨認,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不斷宣洩著主人無法抑制的情緒。

她怪媽媽擅作主張把她的東西送人,怪侄子沒有禮貌心思惡毒,也怪自己為什麽要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隨便放在外面。

這是姜寒棲送她的書簽。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時的場景。

那天她們第一次說上了話,她在線圈本上瀟灑落筆,然後淺笑著離去。

她說:“喏,給你了。”

陶抒苒咬緊了嘴唇,不讓自己嗚咽出聲,心中溢滿了委屈和自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掏出了手機,想給姜寒棲打個電話,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難道說,餵,姜寒棲,我把你送我的東西弄壞啦?

不知哭過了多久,陶抒苒的心情始終難以平覆,但她哭得有些累了,頭甚至開始發昏,趴在了桌上,漸漸睡著了。

再度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

是一覺睡到了半夜嗎。

不對,自己躺在床上,難不成是爸媽把她抱上床的?

陶抒苒突然想到了什麽,動了動身子,果然,自己躺在一個柔軟的懷抱裏,從身後環抱住自己的人,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令人安心。

陶抒苒也沒細想現在什麽時候,不管不顧地轉過了身,雙手摟住了對方的脖子,緊緊地貼在她身上。

“寶寶?”姜寒棲顯然被她弄醒了,聲音裏尚且帶著些水霧,動作上卻是條件反射般,收起環在她腰上的雙手,緊緊回抱住了她。

姜寒棲感覺到了老婆情緒上的不對勁,一開始只當是做噩夢了,便輕輕拍著陶抒苒的腰背,柔聲哄著,過了一會兒,卻感覺到了肩頭一片濡濕,姜寒棲眉頭微微蹙起,把陶抒苒抱得更緊了。

陶抒苒聽見她在自己耳邊輕輕地問,聲音裏帶著擔憂、心疼和無限的溫柔:“寶寶,發生什麽了嗎,可不可以和我說說。”

一句話仿佛是打開了天池的水龍頭,陶抒苒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姜寒棲身上就開始嚎啕大哭。

在媽媽面前她必須是個要用好成績爭面子的乖女兒,在親戚面前她必須是個大度謙讓的好姐姐,可是在姜寒棲面前,她只用像一個永遠不用長大的孩子一樣,不必忍受任何的壞情緒,成為她想成為的任何樣子。

“姜、嗚嗚姜寒棲,我,我把你送我的書簽弄壞了。”陶抒苒哭得抽抽嗒嗒地,話也說不順暢,“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前一天晚上想查點資料,就去書房學習了,把你送我的線圈本也帶上了。第二天我從臨江寺回來,本來特別高興的,嗚嗚,和你一起出去玩我特別高興的,結果發現我媽把我的書簽給了我侄子,他還把它扯壞了,嗚。”

姜寒棲一陣沈默,只是緊緊抱著陶抒苒,溫柔地撫著她的背,幫她順著氣。

陶抒苒見她一直沒有說話,偏過頭來想要看姜寒棲,房內一片黑暗,看不出姜寒棲什麽表情,陶抒苒的心突然提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姜寒棲,你是不是生我氣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寶寶,”姜寒棲柔聲打斷了她,稍稍起了身,問道,“你介意我開燈嗎。”

得到了陶抒苒的許可後,姜寒棲打開了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

姜寒棲坐在床頭,一手抱著陶抒苒,一手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濕巾,動作輕柔地給陶抒苒擦著眼淚,哭成了小淚人的陶抒苒,就坐在她懷裏,斷斷續續地哭著,眼淚流個不停,偏偏還執拗地睜著朦朧的淚眼,盯著姜寒棲看。

姜寒棲和往常一樣,凝視著她,沈聲道:“寶寶,我沒有生氣,這不是你的錯,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聽你描述的時候,我也覺得心裏在揪著痛,因為我心疼你被迫去承受這麽多。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

“我沒辦法叫你不要生氣,因為這是他們的錯,每個人碰到這樣的事都會生氣;也沒辦法叫你不要委屈,因為你承受了本不用承受的事情,這是他人的過錯對你造成的傷害;也沒辦法叫你不要難過,我看得出來你很珍視那個書簽,珍重之物遭到損壞,沒有人會覺得好受。”

“我……我只能說,我很開心也很感動,你把我送你的東西看得如此之重;也很高興,你今天願意把這件事情和我說,你讓我看到了,你愛我,就像我愛你一樣多。”

“我不會安慰人。但,我想讓你知道,這些年裏,以及往後的一生時間中,我們都會創造無數出比它更快樂、更美好的事物。我會牽著你的手,一起去感受這一切,從萌芽、到結果。”

“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不在場,也不知情,但我向你承諾,以後絕不會再讓你承受這些悲傷,盡我所能,傾我全力。”

“就算真的發生什麽,那一定是我的過錯,我希望你不要難過,而一定要怪罪於我,因為那都是我的過失,是我應贖的罪。”

姜寒棲原本冷冽的聲音,在旭日之下化作一潭春水,溫軟醇厚,帶著能撫平心中焦躁的清涼,同時又堅定有力,語氣深情,就像是虔誠的信徒,一手按住《聖經》,在對自己無上崇敬的上帝,做著傾情的禱告。

陶抒苒的眼淚早就止住了,她把小腦袋擱在姜寒棲的肩頭,平覆著呼吸,時不時吸一吸鼻子,她的位置,剛好可以聽到姜寒棲加速跳動的心臟,只覺得四下沈寂。

溫存許久後,陶抒苒擡起了頭,弱弱問道:“那,我的書簽該怎麽辦呀。”

“嗯?”姜寒棲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不是把它縫好了嗎,做得很漂亮。”

陶抒苒才突然反應了過來,夢裏的時間點似乎會和現實有聯系,那自己今天突然因為很久之前的事情哭泣,姜寒棲不會覺得可疑嗎,她頓了頓,有些結巴地問道:“那,你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你和我說過,只說了弄壞了,然後被你修好了,別的並沒有告訴我。”姜寒棲回答道。

“哦哦,我,我忘了……”陶抒苒剛想問問書簽放到哪了,畫面一閃,她回到了書桌前,睡過去前在隱隱作痛的頭現在依舊在發作著,提醒著她現實是什麽樣的。

陶母站在她的身側,面色有些不好看,陶抒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媽媽,就聽到對方說:“行了,別哭了,一個書簽而已。”

陶母才是把不擅長安慰人發揮到了極致,她平日裏習慣了對下屬的命令口吻,說起軟語總是會顯得有些僵硬。

她見陶抒苒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便坐在了隔壁的椅子上,一手拍著桌子,繼續道:“你也要體諒一下媽媽,他們來拜年,大過年的,想要一個小書簽,我也不好拒絕啊,顯得我們家多小氣似的。”

“再說了,一開始也是你把它放到書房去了,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自己的東西要收好,你要是昨天用完之後帶回房間,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

“媽媽可沒有讓他們進你房間啊,媽媽已經很尊重你了。”

陶抒苒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原本已經平覆的心情又要湧上來了,她打斷了陶母的話:“媽,家裏有針線盒嗎,借我用一下。”

是“借我用”,不是“我要用”,話語間透露著母女倆都沒有察覺到的疏離。

拿到針線後,陶抒苒挑了駱色、淺藍、紫色、褐色和白色五種顏色的細線,穿好針就要開工,摸到書簽時,突然發現裏面的硬物是可以移動的。

於是索性把收束口的線全部剔掉,內容物輕易就掉了出來。

那是一枚護身符,和一張紙條。

護身符上,正面是繁體的“成就心願”。

紙條上的字跡,有些熟悉,又與平時不太一樣,她從未見過她寫正楷的樣子。

落款只有時間和一行字,時間是11月13日,是她的生日。

陶抒苒心中一跳。

而那行字,自上而下,上書七字,一筆一劃,有棱有角,工整端正:

“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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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寫這章的時候真的好生氣,一下子回憶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nt的小屁孩,無禮的家長,還有我至今無法理解的爸媽==

太多家長都習慣把小孩當成自己的附屬品了,從不會站在孩子的角度去考慮,一邊嫌棄孩子長不大,一邊覺得小孩能懂什麽。可笑可笑。

得虧是投胎沒得選,不然通情達理的父母家門要被擠爆——內卷,從投胎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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