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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二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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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端起案上一杯熱茶將滾燙的熱氣輕輕吹走,“王主簿,別來無恙?”

王瑾晨躬身回道:“承蒙長公主擡愛與記掛,下官一切安好。”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輕笑道:“也是,王主簿喜事不斷,怎會不好呢。”

“公主...”王瑾晨垂下手,臉色並不好看,“就不要挖苦下官了。”

“蘭陵蕭氏蕭至崇這一房並沒有出過宰相,如今丁憂,他們家恐怕還不如王主簿,男人娶妻納妾再正常不過...”

“她是我認定的妻子,如何能為妾。”王瑾晨走上前,“父母之命下官違抗不得,可若有君命,這樁婚事便也能解決,下官懇請公主...”

“君命?”太平公主半瞇著雙眼,意味深長道:“王主簿不是做了皇太後殿下的純臣麽,直接請殿下降旨豈不快得多,何故求我?”

王瑾晨聽後一楞,二臣的嫌疑怎麽也逃不開了,雖然是母女,可母女未必一心,王瑾晨便屈膝跪伏道:“下官身無長物,為自保,情非得已。”

“不知道王主簿在皇太後殿下跟前說的話,是否一樣呢?”

“一樣也不一樣,”王瑾晨回道,“殿下並沒有問我關於公主您的事,公主之所以問,是因為害怕殿下,因為兄長雍王李賢自盡一事讓殿下恐慌,盡管比起他人公主要更為受寵,可這些並不能打消公主心裏的害怕,疑心是由權力引起的,殺心則是由威脅而起的,殿下對待幾位兒子皆是以君臣之禮,唯獨對公主您才是母女情分。”

“因為吾對於母親來說毫無威脅。”

王瑾晨又道:“天子家事即國事,皇室必然是權字在最上,先論君臣,再論父子母女。”

“起來吧,”太平公主眼裏的質疑與責怪漸漸消失,“婉吟是我的故交,並非吾不想幫你們,只是時局多變,這種兒女私事母親是不會管的,連母親都不願意得罪蕭李三家,更何況吾呢,吾相信,這點小事王主簿自己能夠解決的。”

“公主既然不管...又為何要讓下官過來?”

“沒事就不能喊王主簿過來喝喝茶聊聊天麽?”太平公主放松身體斜靠在椅背上,“王主簿果然是個負心之人,成為殿下寵臣之後,連我這公主宅連都看一眼都嫌棄了。”

“下官不敢。”

王瑾晨起身,將雙手藏在合起的袖子裏,臉色有些陰沈,註視著若有所思道:“公主心裏,也是渴望權力的吧?”

她的話讓太平公主為之一楞,緊接著便是稍加急促的呼吸與輕微的惱怒,“你胡說什麽?”

“下官說,公主也渴望權力,渴望成為像皇太後殿下那樣的人,那個位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風險也要高上太多,挾天子以令諸侯,握住帝國的最高權力則要簡單的多。”

“放肆!”太平公主拍桌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王瑾晨走上臺階,從袖子裏伸出手點在案上擺放的一本冊子上,“公主已經深陷其中開始布局了,”王瑾晨站直又道:“當今武氏外戚唯殿下兩位堂侄武承嗣武三思最為得勢,只是他們都是奸詐狡猾之人,不可能甘心受控,”王瑾晨側頭看向屏風,“公主身後,應該還有其他出謀劃策的人。”

太平公主逐漸冷靜下來,“王主簿的心思比起朝堂上那些奸詐之人可是絲毫不遜色呢。”

“公主此言,下官就當是公主對下官的誇讚吧。”

“比起吾的事,王主簿還是先憂心憂心自己的婚事吧,王主簿能夠在官場上游走,處理賢相之事連半分猶豫都沒有,這兒女情長,也當如是也,以婉吟的性子,恐怕覆水難收。”太平公主提醒道。

“公主提醒,下官感激不盡。”

“我乏了,你回去吧,趁著暮鼓還未響,禦賜的宅子,王主簿可要好好享受。”

聽著這話裏有話的語氣,王瑾晨含笑的拱手後撤,“下官告退。”

直到背影消失在視線內,太平公主撲在桌案上拿起一只夜光杯細細端詳,“姐姐現在還有疑慮麽?”

上官婉兒從屏風內走出,“不得不說,此人的確可以作謀臣,但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些什麽秘密,否則以皇太後殿下的疑心為何會如此重視她,國朝並不缺人才。”

“外面不是有答案麽?”

“嗯?”上官婉兒不解。

太平公主笑道:“都說新貴好風儀,年輕力盛,又出身世家,深藏功名,比那薛懷義不知好了多少倍,不像武家那幾個紈絝,盡是些坐享其成的酒囊飯袋。”察覺上官婉兒臉色微變,太平公主俯身湊近道:“姐姐可是生氣了?”

“若武家也有像他那樣的青年才俊,公主下降,是否會出自真心”上官婉兒突然發問。

太平公主楞住,“姐姐為何突然這樣問?”

上官婉兒搖頭,“隨口一問罷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這世上有一種人最容易對付,不為名不為利,但這種人也最難收攏,可一旦籠絡,便可盡歸其用,他不屬於這種人,因此不可以深信。”

太平公主凝視著屏風上的鳳凰,“這世上哪有什麽純臣與替別人心甘情願賣命之人,只有棋子與被拋棄的棄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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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初元年七月,皇太後下詔,賜婚太平公主,命禮部及太常寺備禮,只是相對於十餘年前那場鏟除萬年縣縣館圍墻轟動長安的婚禮而言二婚要簡單了不少,詔命經上都留後院傳至地方藩鎮,太平長公主將要下降武氏一事很快便在全國傳開,朝廷似乎故意將事情擴大弄得舉國皆知太平公主已經成為了武家的新婦。

文昌臺主事及令史等負責通知的低級官員拿著詔書登駙馬家門,“門下,長公主太平,高宗嫡女,聰慧勤謹,扇枕溫衾,右衛中郎將武攸暨,儀表堂堂,才思敏捷,特賜尚長公主,授駙馬都尉,公主為予幼女,予愛之甚篤,前人不淑,每念之,追悔晚矣,望爾恪守夫道,勿負予念...告右衛中郎將武攸暨奉被,奉敕如右,符到奉行...載初元年六月十一日下。”

發妻亡故,如今續弦長公主,武攸暨接過詔書後萬念俱灰,早在妻子病故內臣頻繁登門時他就猜到了今日,直到詔書下來將他的擔憂與驚恐坐實,“先前朝廷傳的消息說駙馬人的選是承嗣哥哥,如今又為何?”

主事搖頭,“左相這些年身體欠佳,且又年長公主不少,皇太後殿下心裏有疑慮,武家眾多子嗣中只有中郎將您既年輕又兼備文武,”主事拱手道:“恭喜駙馬。”

傳詔的官員離去後,武攸暨拿著敕旨癱坐在地上,“我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不想成為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更不想伺候什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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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前

經翰林學士起草由鸞臺審核皇太後畫日的敕旨被送往鳳閣交由宰相簽署,內臣將制書送往鳳閣交內史及鳳閣侍郎與鳳閣舍人,簽署完的制書再移交鸞臺審核,無誤後簽字送往武成殿交皇太後畫可,再交鸞臺謄錄,審核日期後發往文昌臺,如此反覆,無誤後由文昌臺負責執行頒布政令。

“左相。”白袍內臣拿著一份謄錄的文件,哆嗦的進入文昌臺。

武承嗣接過用絹黃紙所寫的敕旨,“殿下今日有政令頒布,我怎麽不知道?”

內臣低下頭,“是授封的制書。”

武承嗣皺起眉頭,“殿下該不是又要升那個進士的官了吧?”旋即帶著疑惑打開公文。

“殿下欽定了左監門衛長史獨子武攸暨為駙馬,於載初元年七月完婚,也就是下個月。”

武承嗣差點將敕旨撕碎,忍著一口悶氣栽倒在坐塌上,此舉嚇得內臣臉色發青,“左相,您臉色不好,用不用宣太醫...”

“為什麽?”武承嗣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為什麽臨時更改人選,又為什麽要給我一場空歡喜?”

“這個小人不知,殿下只說這份詔書要通過上都留後院傳至全國各地,務必在一月內讓百姓們都知道公主是武家的兒媳。”

武承嗣抽搐著鼻子,冷下鷹眸道:“我知道了,你去回稟皇太後,臣,遵旨。”

“那小人就先回武成殿向殿下通報,左相為國事操勞甚是辛苦,新朝不能沒有左相,望左相多多註意身體,小人告退。”

內臣走後,武承嗣將鸞臺謄錄的文件重重拍在案上,“下一步是否連我這個宰相官職與爵位也要褫奪?”武承嗣扭頭看著心腹,顫抖的指著自己,“我才是她的親侄子,難道辛苦奪來的江山,她最後還要還給李家嗎?這些年我替她做了多少事,鏟除了多是人,”武承嗣抽出一份冊子,“澤王李上金與許王李素節剛鏟除,她就不認賬了嗎?”

“也許只是因為長公主不願意,而非皇太後的意思。”心腹提醒道。

“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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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初元年七月中,太平長公主下降右衛中郎將武攸暨,賜駙馬宅居住,而原先從大內傳出武承嗣為駙馬的消息被傾覆,公主再婚,夫家為武氏成為洛陽城民口中的熱議,也成為了李唐宗室的噩耗。

大婚當日,鐘鼓齊鳴,司刑寺就在婚車經過的坊間,“主簿不出去看看熱鬧麽?”張順從官署外回來蹲在王瑾晨桌前主動幫著研墨,“下官有幸在長安目睹過公主大婚,不過那個時候下官才十幾歲,那是下官第一次見到比上元燈會還要熱鬧的場景。”

“誰大婚不是大婚呢,再喜慶也與自己無關。”王瑾晨繼續埋頭謄錄著堆積成山的文件。

“下官聽外面茶肆裏的百姓說駙馬之所以臨時換人,是因為太平長公主看不上武承嗣,”張順摸著腦袋,“下官想不通,論親疏,武攸暨相隔甚遠,且只是個正四品下的中郎將,如何能與已是宰相之身的武承嗣相比,公主為何棄高選低。”

王瑾晨頓下筆,“亂世之中,是筆桿可以救命呢,還是槍桿。”

“右衛...”

張順並沒有聽懂意思,也沒有去深思,只是見了公主大婚便陷入感慨,“人這一輩子生下來後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婚喪,一生只一次,誰不想體面一些,下官出身微寒,快而立之年仍是孤身一人...”

王瑾晨盯著眼前的公文呆滯住,“一生只一次——”

“主簿出身世家,婚事都由雙親操持,也不用擔心這嫁娶的事宜,況且主簿已有婚約在身...”

——啪!——寫小字用的細筆桿被瘦弱的人掰成兩瓣,不經意的話語像是刻意提醒,如同在她的心口劃痕。

作者有話要說:  武則天時期改中書省為鳳閣,中書令則為內史,門下省為鸞臺,尚書省為文昌臺,其實這個改名也很有意思的,職能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至於為什麽要改,其中字義看名稱就能夠明白,男權時代,女皇頂著多大壓力改的。

畫日的意思是敕旨上有年月日,最後的日,時間是由皇帝填寫的,也是代表著詔書皇帝看過了的意思。

畫可,是最後門下省(鸞臺)審核完皇帝若批準便在詔書上寫一個可字。

一份詔書上有三省宰相及大小官員的簽名,唐宋詔書出臺的步驟相似,只是官員職權略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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