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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千金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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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初元年八月,自五月以來朝廷開始興告密之風,市井小民侯思止因告密而獲禦史之職,神都上空烏雲遮日,李唐江山再次掀起腥風血雨。

離王宅不遠處另一座抄家充公的舊官員籍沒之宅於前幾日剛翻修完畢,此前磚瓦的動靜聲足足傳了好幾月直到今日才得以消停,見對面不遠處的宅子異常熱鬧,王瑾晨便問道送她出門的長安,“那宅子裏是何人所居?”

“主人,是新任朝散大夫、侍禦史侯思止,和您一樣,宅子是皇太後殿下賞賜的。”長安側頭瞟了一眼又道:“不過主人是兩榜進士世家出身,那個侯思止只是個市井無賴,據說曾經是賣胡餅的,連大字都不識一個。”

欲要上車的人回頭,婚事讓她躊躇了許久,便將自己埋在官署內無休止的工作,對於新任的侍禦史所知甚少,“不識字怎能做禦史?”

長安回道:“他雖不識字,卻口齒伶俐,殿下用人向來不按常理。”

“肅政臺...”王瑾晨擡頭望著陰沈的天空,“這天變的真快。”

“可不是,昨日還是晴空萬裏,今日就烏雲密布了,”長安極貼心將油紙傘奉上,“主人帶把傘吧,怕是要下雨。”

“好。”

馬車剛從修文坊出來便遇到了一隊正在抓捕罪臣的金吾衛,穿山文甲的士卒壓著幾個紫袍玉帶,為首的正是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

一陣秋風略過神都,帶起馬車上的車簾,丘神勣盯著車內的年輕官員擡起手露著邪魅的笑臉,“讓咱們司刑寺王主簿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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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刑寺——

馬車從一群金吾衛中間駛過停在司刑寺官署的大門前,一入門便瞧見案上公文堆積,王瑾晨問道:“前一陣的案子不是處理完了麽,這段時間怎麽還有這麽多?”

“王主簿,是因為程主簿告假了。”

“就算告假,這也比平常增了數倍...”

張順看了一眼其他錄事走上前小聲道:“尚書左丞張行廉泰州剌史杜儒童與太子納言裴居道死在了秋官的上牢裏,據說審訊的是那位新禦史,另外一同坐罪被誅的人還有南安王李穎與其他十餘位宗室親王及郡王與國公,受其牽連的官員多達數百家,這些案子最後都要交到司刑寺立簿,今年是下官任職錄事多年以來見過案子最多的一年。”張順好似在替王瑾晨倒黴,偏偏趕上這個時候赴任於司刑寺,“狄公走後,司刑寺便沒有什麽名聲可言了,全靠徐司刑丞一人在支撐。”

王瑾晨看著桌山的紙山皺起了眉頭,張順不知道她是因為案子多忙不過來犯愁還是替這些無辜宗室及朝官惋惜,王瑾晨轉頭道:“你派人去一趟我家,告訴家中的奴仆說我陣子不回去了。”

“喏。”

整整一日,王瑾晨一步都未曾離開桌子,便是用膳都是差張順送進來的。

臨近黃昏,張順剛轉身出門便撞見了欲要入內的大內內臣高延福,遂行禮道:“高內侍。”

高延福朝裏面望去,“王主簿可在?”

“在,主簿就在內室。”

高延福徑直走入內,笑瞇著眼睛道:“王主簿在忙呢?”

王瑾晨擱下手中的筆起身,“高內侍。”

“王主簿客氣了,近日神都不太平,十六衛出動了七衛,地方又躁動不安,案子堆積如山,可要辛苦王主簿好一陣子了。”

“內侍哪裏的話,食君俸祿,行人臣該行之事,這都是下官應盡的職責。”

“王主簿是個明白人,有些話也用不著咱家提醒,咱家是來傳旨的,皇太後殿下召王主簿進宮陛見。”

“殿下要見下官?”

見王瑾晨錯愕,高延福提醒道:“放心吧,不是壞事,至於是不是好事,這個還得王主簿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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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日入,百司休務,不留值的大臣紛紛歸家,王瑾晨隨高延福入宮時正逢一個花甲綠袍老臣出宮。

“傅禦史又來上書殿下麽?”

老臣朝高延福回禮,“肅正臺的職責可不就是這個麽,人老了,精力不覆從前。”

“傅禦史好生回去歇息,身體要緊。”

老臣離去後,王瑾晨問道:“這是什麽人,此前好像未曾在朝中見過。”

高延福回道:“左肅正臺禦史傅游藝,與周興來俊臣等人一樣都是皇太後殿下的心腹之臣,殿下喜用年輕人,他可是個例外。”

王瑾晨回頭,若有所思的望著跨上車的老翁。

——太初宮·武成殿——

斜長的影子從臺階底下慢慢登階直至在陰暗地消失,六合靴站定在宏偉的大殿前,殿內有女子嬌弱的聲音傳出,高延福便止步問道守門的內臣,“殿內是何人?”

內臣回道:“內侍走後不久千金長公主請見殿下,已經在殿中呆了好一陣子了。”

高延福皺起烏黑的眉毛,“千金長公主?”犯著嘀咕道:“宗室諸親人人都自顧不暇,她這個時候來做什麽?”

采光極好的大殿中,年過半百的千金長公主匍匐在皇太後膝前,態度極是恭順,“妾時常感嘆,像殿下這樣的女子世間僅有,若為主,必然是聖主,如今百姓無憂,戰火停息,萬國來朝的局面都離不開殿下的治理,論功績,殿下比起幾位先皇也是有過之而不無及。”

“這些年,你倒是越發會說好聽的話討人歡心了。”

“這哪兒是討人歡心呀,妾只是將自己心裏話說出,妾也是女子,殿下做到了天下女子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妾生母出身卑賤,侍奉高祖於□□宮,高祖公主之多,妾是庶出,不為重視,若不是殿下,妾哪有如今的生活,殿下之恩,就如妾的再生父母。”千金公主起身退開幾步跪伏道:“妾有個不情之請。”

“說吧。”

“妾自知身份微賤,能陪伴於殿下左右已是莫大的福分,本不該再奢求什麽,然妾對殿下一直心存敬仰,妾鬥膽肯請殿下收妾為義女。”

“庶出如何,女子又如何,這都不是自認微賤的理由,”皇太後起身,“誰都不該妄自菲薄,因為你們都是世間僅有。”

“殿下…”

“吾知道你在想什麽,”皇太後背起雙手,“有尊嚴的死去與屈辱的活著,很多人都會選擇前者,我覺得不然,只要你活著,就有機會重新拾起尊嚴,你回去吧。”

“殿下...”千金長公主望著皇太後威嚴的背影,不明白皇太後的意思,“殿下不肯嗎?”

“等候敕命。”皇太後道。

千金長公主喜出望外的再次跪伏叩首,“臣妾,謝皇太後殿下成全。”

“啟稟殿下,司刑主簿王瑾晨帶到。”

“宣。”

王瑾晨靜候宮殿門口等候召見,內臣隨著千金長公主一道出來,內臣本想開口傳召卻被千金長公主搶了先,“你就是王瑾晨?”

婦人已年過五十,只是面色紅潤,看著要年輕十來歲,王瑾晨回應道:“回公主,是。”

千金長公主端詳了一番,盡管心裏有不屑,表面仍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太平的眼光果真不錯,王主簿又出身名門,能侍奉禦前,除了才華,應還有其他過人之處吧?”

“都是太平公主擡愛與殿下器重,殿下宣召,下官先進去了。”

千金長公主用鼻子輕輕吸了一口氣,走到王瑾晨身側低聲道:“吾歷三朝先皇,閱人無數,尤其是男子,王主簿身上的味道可比那些臭男人要不同多了。”

王瑾晨不慌不忙的回道:“公主要是也喜香道,下官改日可以差人送些自制的熏香獻給公主。”

見人從容淡定並未有絲毫的慌張,千金長公主便擡起手捂嘴輕笑,“都說香道乃是君子之道,王主簿相貌堂堂,若不執法與佞人為伍,也許真的就是國士無雙。”

“無所謂國士無雙也只是一個虛名罷了,下官不在乎世人對下官的評價,權制斷於君則威,天下人天下事皆取決與君上,法,只是國之利器而已,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我不認為一定就是錯誤,下官的世界裏,沒有對錯。”

“好一句沒有對錯,難怪殿下在那麽多有才的進士中偏偏只欣賞王主簿你一人。”

高延福站出來解圍道:“王主簿,殿下宣召呢。”

“下官告退。”王瑾晨不像出身市井的薛懷義那樣得勢後囂張跋扈,待人禮數周到,恭敬的態度中隱約透著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氣節與傲骨。

武成殿內立著幾根蟠龍柱,禦座空蕩蕩的,王瑾晨入內低著頭叉手道:“殿下萬福。”

皇太後負手轉過身,盯了一會兒後走上禦座撐著龍椅坐下,開口問道:“幾月不見,卿怎麽消瘦了如此多?可是那些個下人伺候不周。”

“殿下恩賜,臣感激不盡,是臣自己的原因,與他們沒有關系。”

“之前延福告訴吾,你與秋官尚書李輕舟的女兒定下了婚事?”

王瑾晨一楞,原本打消的念頭再次泛起,上前屈膝懇求道:“臣懇求殿下出面...”

“出面將婚事取消,還是出面賜婚?”皇太後打斷道,“卿有什麽理由讓吾替你去得罪吾最信任的兩位臣子。”

王瑾晨語塞,皇太後盯著她的臉色,還是覺得她太過年輕心中存有太多的仁念,搖頭嘆道:“這種事,你若自己不願意誰又能強求呢?”

“違抗父命視為不孝...”

“你怕影響仕途?還是不願割舍少年時的情誼?”皇太後笑問道,“前陣子受封的侍禦史你知道吧?”

“侯思止嗎?”王瑾晨回道。

皇太後點頭,“靠汙蔑與告密獲寵的人,有品性與忠孝可言嗎?他連字都不識。”

王瑾晨睜著雙眸,“原來殿下知道...”

“吾當然知道,朝廷百官是個什麽樣子,朝廷又是個什麽狀態,吾想任命誰做什麽官,天官還能不許?還敢不應?”皇太後語重心長的話,像是長者的教誨,“擁有絕對的權力便可以打破墨守成規的制度,這也是為什麽皇權之爭如此慘烈還有人前赴後繼的去爭奪。”

“臣慚愧。”

皇太後從禦座上起身緩緩走到王瑾晨跟前將其扶起,王瑾晨擡頭小心翼翼的問道:“殿下召臣來?”

“要變天了,我走到如今歷經了千難萬險,為排除異己不擇手段,甚至...”皇太後語塞,長嘆道:“我老了,越是逼近權力的巔峰越是害怕,我已近古稀之年卻越發渴望本不該奢求的親情,又怎能不為兒女憂慮,吾要你好好輔佐太平,眾多兒女裏她是最像我的,但是論心思,她仍舊對付不了朝中那些狐貍,她是我的女兒,也是高宗皇帝的女兒,她身體裏留著血脈,不管是向著武家還是李家這都是應該的,但權謀這種東西,最易引火上身。”

王瑾晨沒有多疑,俯首道:“臣,謹遵陛下聖旨。”

“去替朕做一件事,”皇太後從袖中抽出一份奏疏交到王瑾晨手中。

“喏。”

“做好了,便應你一個要求。”

王瑾晨驚喜的擡起頭,“臣,謝主隆恩。”

“先別著急謝恩,朕要的,是內外得安。”

“臣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千金公主是唐高祖李淵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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