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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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黃昏時刻的金光灑在洛水平緩的水面上,未至天黑,畫舫上的燈籠就已經點燃,通過船房上的窗戶還能瞧見裏面伴著燭火翩翩起舞的舞姬。

沸騰的山泉水頻頻冒著氣泡,蕭婉吟倚在窗戶邊上望著河面過往的船只發楞,阿霖將一碗煎好的茶奉上,“上官才人為何要在此處見姑娘,這個地方旁邊就是妓院...”

透過窗戶,妓院裏的樓閣就立在酒店旁側,時而可以聽見男女的歡笑聲,以及庭院裏的竊竊私語。

“公子這邊請。”門外傳來小廝帶客的聲音,沒過多久後便有房門微開的輕響。

阿霖以為是邀人的正主上官婉兒來了便收拾好桌案停下手中的動作起身退到一邊立候,蕭婉吟仍舊望著窗外出神,妓院靠岸的庭院裏的秋千架上坐著一對相互依偎的男女,從男人身上的服色判斷應該是貴族子弟,一手摟著女子纖細的腰,眼裏充滿了欲望。

雅間裏擺著一張木雕屏風,走近屋子通過屏風的鏤空部分能看到斜躺在坐塌上的女子,關門聲響起後六合靴站定在屏風前不再向前,合在袖子裏的雙手漸漸發熱。

前一刻的迫切後一刻便成了膽怯,臨了了卻變得猶豫不敢朝前,女子身側站立的婢女透過屏風發現了一團綠色,“奴記得上官才人喜好緋袍...”屏風外的人若隱若現,婢女再次打量之後俯身道:“姑娘,好像不是上官才人。”

蕭婉吟轉過頭,一陣寒風透過窗戶卷入屋內,垂懸的珠簾被風吹亂,左右搖擺相互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從人身上所散發的香味也被這陣風帶起,味道既舒適又熟悉,蕭婉吟哽咽了一會兒,旋即道:“原來邀我的不是上官姐姐。”

“是她,但是她不會來了。”屏風外的人回道。

蕭婉吟坐正身子,朝身側的婢女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喏。”

阿霖出去的時候特意打量了一眼王瑾晨,才發現先前的貢士已經釋褐穿上了公服,門響了兩聲之後王瑾晨含握的雙手越來越熱,直到屋內的女子發話,“還不進來?”她才呆楞的越過屏風走上前。

“七娘。”

蕭婉吟沒有擡頭,也沒有刻意去瞧她,只是擡手自顧自的倒著茶爐裏的沸水,“朝廷給的什麽官?”

“司刑主簿,從七品。”

“那真是恭喜,王主簿。”蕭婉吟一邊倒騰著茶葉漫不經心道。

王瑾晨著急的快步上前至她的對桌坐下,“我與宋姑娘並沒有什麽,是她一直賴著,起初引見太平公主的也是她。”

“她父親身為學士,如今正被皇太後殿下器重,又如此青睞於你,你娶了她豈不剛好?”

“宋之問的青睞不過是看中了眼下的利益...”

“你走吧,我不想聽解釋。”蕭婉吟冷道。

王瑾晨語塞,盯著蕭婉吟問道:“你見過宋姑娘了?”見人不說話,王瑾晨便起身走到她的身側坐下,“她出身教坊,便也有一些風塵之氣在身上,宋之問是崇文館學士,君王親近的從臣,我暫且不敢得罪,但我對天發誓,除你之外便再沒有對她人生過心思。”

蕭婉吟無力的倒靠趴在窗戶上將頭埋住,身子微微顫抖,“我知道你有難處,我不怨你。”

王瑾晨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內疚道:“對不起。”

“你沒有做錯什麽,又何必道歉。”

“如果我...”王瑾晨搓著自己的手,“如果我那日帶你走...”

“走,能走到哪兒去,你割舍得掉麽?”

王瑾晨低下頭,除了眼前人她無法割舍,還有就是家中的牽掛,生養自己近二十載的父母。

“我不想逼你。”

王瑾晨搖頭道:“沒有誰逼我,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王瑾晨擡起微微顫抖的手懸在空中,上前也不是收回也不是,“七娘,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蕭婉吟撲在坐塌的靠背上抽搐道:“回頭有什麽用呢?”

靡靡之音從樓下傳來,將那休市的暮鼓聲蓋住,王瑾晨將手縮回,擡頭望著窗外,光線逐漸的變得昏暗,“今日太後召見,出來時遇見了你們口中的上官氏,她對我有敵意,這敵意來自於我效力於長公主,她不信任我,但是卻給我指路,原來你在此也是她約好的,偏偏又是這個時辰,”王瑾晨眼裏的光也慢慢變得黯淡,“都在暗中積蓄勢力,連長公主也是,上官氏指路也是有所圖吧,好讓結合的王蕭兩家都可以成為太平長公主的勢力,只可惜你哥哥是個只看眼前利益的人,太平長公主夾在李武兩家中間,女兒之身可以讓她在兩股勢力中都能攬到權勢不至於失勢,你兄長看不到這個,至少目前看不到,因為男人都自大,他們瞧不上女子當政。”

王瑾晨的話讓埋頭的人漸漸擡起頭,庭院裏的秋千已經空蕩,上面坐著的男女早已離去,蕭婉吟扭過頭,紅潤的眸子裏印著一張清秀幹凈的臉,“你何時...”

“我中第後的這些時日將錢財全部用來買消息了,只要殿下一日當政,心存半點仁慈,這一朝的鬥爭便永遠不會停,我不知道能否功成身退,但會懷著初心一直朝前,”王瑾晨伸手搭上蕭婉吟的手背輕輕握住,“你才是我惜命最重要的原因。”

“今日...”

——咚咚咚!——門外傳來敲門聲音,聲音非常急促有力。

“姑娘,宵禁的鼓聲響了,咱們該回去了。”說話的聲音也十分渾厚,是來自於跟隨保護她的家僮,也是兄長派來的監視。

此處在洛水邊離洛北裏坊區的景行坊不遠,數百聲禁鼓停歇之前能夠趕回坊內,話被打斷後,蕭婉吟撲進身側人的懷中。

王瑾晨對其突如其來的入懷有些手足無措,“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隨後擡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回應道:“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凰在笯兮,雞鶩翔舞,請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帶你離開的。”

蕭婉吟蹭在她的懷裏點頭,“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摟在腰間的手下滑至蹀躞帶的掛鉤處將香囊輕輕取下悄悄收回袖中後才從她懷裏爬起,擡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側臉,“母親不許我在外過夜,京城人多眼雜,阿晨要多加小心些。”

王瑾晨笑著點點頭,“有你在,任何時候我都會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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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半個時辰前——皇城南·端門——

披著裘衣的白發老翁由幾個內臣攙扶著從皇宮內走出,除了兩眼無神那煞白的臉上還充滿了慌張。

“這不是溫國公蘇老嗎?”下車的紫袍官員面帶微笑。

“左相。”幾個內臣紛紛行禮。

“溫國公怎麽渾渾噩噩的,這是經歷了什麽?”武承嗣問道。

內臣躬身回道:“適才殿下召見,無罪釋放溫國公。”

“無罪釋放,這不是喜事嗎?”

“溫國公從大殿出來後就是這般模樣,小人也不知為何。”

武承嗣扭頭將自己的車夫招來,旋即對幾個內臣道:“用我的車將溫國公送回府吧,小心點。”

“喏。”

一匹黑色的五花馬從天津橋飛奔而來,馬蹄帶起著洛陽城的細沙至端門前方才減速,武承嗣聽著馬聲扭頭望去,見五花馬上坐著的是個僧人登時態度大轉,趨步迎上前拱手道:“鄂國公這是要入宮面見殿下麽?”

僧人低頭瞧了一眼,只是合起雙手作了個拱手樣子,“這麽巧,左相也在。”

“文昌臺事務繁多,”武承嗣上前牽起韁繩,“這不是抽不開身麽。”

“你要是嫌事多了,我向殿下請旨讓你歇歇。”

武承嗣聽後連忙笑應,“在其位謀其政,不敢辜負皇太後的器重,又哪裏敢求歇息。”

“我聽說昨日殿下讓吏部給了一個新及第進士在司刑寺的官職,可有此事?”僧人問道。

“是,那人出身瑯琊王氏,年輕俊朗,太後見之當廷讚許且破例授職。”年輕俊郎幾個字他故意說得極重。

僧人緊握著韁繩,皺眉道:“殿下雖榮寵於我,幾度加封,可卻都只是一些虛職,他憑什麽?難道就憑一個進士出身與家世?”

武承嗣故作含糊,“殿下的心思,我等做臣子的哪裏知曉。”

“他如今任何職?”僧人低頭問道。

“司刑寺主簿。”武承嗣回道。

“這是個什麽官?”

“一個從七品的小官,掌管印簽,及省署鈔目、句檢稽失,官員抵罪與雪免以及殿負的立簿。”

“才從七品...”僧人瞧著自己坐下的駿馬,“我還以為是多大的官呢。”

武承嗣將馬牽到端門前,又親自扶僧人下馬,“國公慢些。”

僧人下馬後拍了拍武承嗣的肩膀,“我會在太後跟前替你說好話的,放心吧。”

“多謝國公提攜。”武承嗣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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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隨著鼓聲響起,街道上的行人逐漸減少,王瑾晨望著天色已經趕不回家中了,只得騎馬回了司刑寺所在的坊內回了官署。

剛入官署,便聽到了裏面的哀訊,“聽說了嗎,溫國公蘇良嗣被殿下召見赦免了罪行,剛回到家中就暴亡了。”

王瑾晨一個時辰前還將自己的衣物脫下給了蘇良嗣禦寒,前腳剛離宮,後腳便聽見了老臣的離世的消息,王瑾晨抓著一名府史的手腕問道:“溫國公亡故了?”

府史見公服顏色,便恭敬的回道:“朝廷剛來的消息,溫國公回家之後突然犯病,太醫前去診治,不到半個時辰就駕鶴西去了,說是因為年事已高,又受到攀誣驚懼而亡,朝廷的邸報已經下來了,皇太後殿下旨輟朝三日,在觀風門替溫國公舉哀。”

王瑾晨垂下手,消息的來的過於突然,明明素未相識,只是因為自己剛上任而接手了這樁案子的立簿。

載初元年三月,特進、同鳳閣鸞臺三品蘇良嗣薨逝家中,追贈開府儀同三司、益州大都督。

作者有話要說: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翻譯:我不能改變心志去投合世俗啊,自然會愁苦下去並窮困到老。

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凰在笯兮,雞鶩翔舞。出自《楚辭·九章·懷沙》翻譯:把白的變成了黑的啊,把上面的顛倒成了下面的;鳳凰困在籠子裏啊,雞鴨卻在外面飛翔跳舞。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出自《楚辭·九歌·國殤》翻譯:佩帶著長劍啊拿著強弓,身首分離了啊心也難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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