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洛雪一個字也沒說錯。

牟狄的確不喜歡她至今還這麽關心林梓喬，他跟來這裏最大的原因就是想帶她回去。

就算是一個絕癥病人又怎樣呢，作為已經分手的前任，表達下心意也就仁至義盡了。

可洛雪再見林梓喬後的一切反應他都看在眼裏，如今又說出要留下來的話，叫他怎麽還能故作大方地同情那個男人。

他本沒有任何詛咒某人生死的意思，但此時此刻，連這個他也不確定了。

“與其說我希望他死……”牟狄低頭沈聲道，“不如說我希望這世上從來都沒有過這個人。”

洛雪難以置信地看著牟狄，他承認了，他居然承認了。

原本只是為發洩難過而做的試探，沒想到卻試出男人心底可怕的暗角。

她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你有你的立場，我不怪你。”片刻之後，洛雪已經收起眼淚，平靜站起身來，“但是這件事，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回國去吧，我一個人處理就好。”

說完，再不看牟狄一眼，開門出去，又重重關上了門。

牟狄還維持著屈膝蹲地的姿勢，很久沒有動作。

直到手機鈴響起，他才回過神來。

“……餵？”

“古賀說你要找我江湖救急，我還以為只是玩笑。”電話那頭傳出一個慵懶戲謔的男聲，“但聽你這聲‘餵’，倒像是真的傷情了……”

聽出是誰打來的電話，牟狄立馬振作精神站了起來。

林梓喬做了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死了，靈魂從身體裏飄出來。

低頭，下半身空蕩蕩的，似一縷青煙；回頭，病床上的“自己”還躺在那裏，被一堆醫生護士還有儀器圍繞著。

直到心電圖上的波浪變成直線，拿著電擊器的醫生終於放棄了搶救，宣布了他的死亡。

真好，那個廢物般的自己終於死了，而現在的他，輕靈的像一片羽毛。沒有疼痛、沒有疲憊，只有一片自由和光明。

醫生打開門，走出去告訴外面等候的人這個不幸的消息。

林梓喬看見了自己的學生、助理、於立紗、還有照顧過自己的護工……突然就如此殞命於異鄉，連家人也沒來得及趕來，蕭索半生只有這幾個人在身邊送別。

也好，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走，無掛無礙。

人們穿過他的魂，奔向他身後那具漸漸冰涼的軀體，或痛哭或隱忍，都極盡哀榮。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仿佛在玩捉迷藏游戲，卻再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想想又有些悲傷。

不知道該是好笑還是悲傷，他有些迷茫地朝走廊的盡頭走去。

突然一個身影出現在走廊那一頭，讓他停在了原地。

是洛雪。

她匆匆從別處趕來，發絲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她似乎聽見了急救室裏傳來的哭聲，猶豫地放緩了腳步。

她的表情是茫然的，只在扶墻的時候微微閉了下眼，然後臉色蒼白一步步走向哭聲來源之地。

林梓喬微笑著和她打招呼，可是洛雪卻一點也看不見他。

他不自禁跟隨她的腳步，又漸漸走回了剛剛解脫出來的地方。

洛雪走到床邊，緊緊握著床上遺體的手。

“這、這明明還是軟的、還有溫度……”她扭頭迷惑地問詢身旁的於立紗，“你們為什麽哭呢？”

於立紗看見洛雪這個樣子，鼻尖一酸：“醫生剛才已經宣布死亡了。”

“不、一定是弄錯了，他怎麽會這樣死呢？他明明還在這裏，我感受得到的……”

“他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不、騙人。一定是設備出問題了，讓醫生檢查檢查，再試試啊！你們不要急著哭啊……”

“洛雪……”於立紗搖頭，“沒用了，我知道你難受，大家都難受……可這是梓喬自己選擇的路……也許這樣對他也是解脫吧。”

洛雪拼命搖頭，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林梓喬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明明很放松的心情，突然又沈重了起來。

“林梓喬，你個混蛋！”洛雪憤怒的聲音回蕩在狹小的搶救室，“你怎麽可以這麽窩囊的死？你知道你死得有多難看嗎？這根本不是你！”

不僅林梓喬本人，連身旁哭泣的小助理都被嚇到，掛著淚一臉驚恐地望著突然爆發的洛雪。

“就因為對肉體失去掌控，你就懦弱得活不下去了嗎？你的靈魂、你的思想、你的信仰就如此一錢不值嗎？所有關心你的人，他們的悲傷和牽掛，在你的自尊心面前，就如此一錢不值嗎？”

洛雪目光失焦，仿佛對著虛空中的某種神秘磁場在說話。

“我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否更美好，但你就這樣殘忍地走了，我們活著的人固然是要愧悔一生，你一縷孤魂又如何去得了天堂？”

這一句聽罷，林梓喬突然覺得心如刀絞。

人都死了，還有心麽？可是現在正在疼痛的是什麽？

他還來不及反應，突然被洶湧強烈的情緒波流籠罩，瞬間失去了意識……

“你、你們看心電圖！”小助理突然驚訝指著一旁的屏幕。

洛雪和於立紗都看過去，原本還是一條直線的心率，突然有了微小的起伏。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那起伏逐漸放大，恢覆成堅定有力的心跳。

於立紗最先反應過來，立馬跑到外面叫醫生。

而洛雪仿佛虛脫一般，靠著墻軟下來，淚水也終於嘩嘩地流下。

連著幾天，她把好長日子的眼淚大概都用完了。

不過人活著就好，活著，就還有希望。

林梓喬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移送到了普通看護病房，顯然危險期已經過去了。他緩了很久的神，回味著夢裏的那場奇遇，也不確定是真是假。

在旁邊打盹的護工看見他醒來，立馬興奮地出去叫醫生。隨後林梓喬從國內趕到的家人們也都進來圍到了病床邊。

“傻孩子，這麽大的事你怎麽能讓駿節瞞著我們呢？”

“無論多大的坎，你也不能輕生啊……”

看著發鬢已染白雪的父母，林梓喬心中發酸，沙啞開口：“對不起，爸、媽，讓你們擔心了……你們放心，我再也不會做傻事了。”

死過一次，突然就放下了很多，以前覺得是負擔的關懷，如今都變得無比珍惜。

“想明白就好，跟我們回國去吧，無論身體如何，好歹有家裏人照顧。”

林梓喬哽咽了下：“……好。”

洛雪走進病房的時候，正看見這溫情的一幕，釋懷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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