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沛一份茶抓二兩，只炒兩三分鐘即起，大約炒了有五六兩後，擡頭問洛雪：“都看清楚了嗎？”

洛雪點點頭。

“那你來。”她從茶篩盤裏又抓了二兩新鮮毛茶攤滿鍋底，把茶鏟遞給她。

洛雪接過茶鏟，深呼吸了一口氣，凝神按照剛才寧沛的動作，仔細炒茶。

力道輕而快，小心地把鍋裏的茶葉全部翻了一遍，她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份快出鍋時，她看了看旁邊的寧沛，想確認自己有沒有出錯。

寧沛眉頭卻緊緊皺起。

“行了，放下吧。”她突然叫住洛雪，把她炒的茶單獨倒到另一邊晾著，然後拿回了茶鏟，“不會幹活就遠遠站著，別再糟蹋我的茶了。”

洛雪臉色有些難看。

即使她爸爸這麽板著臉跟她說話，她也從來沒覺得委屈過。可不知為什麽，寧沛的否定仿佛是她有生以來受過的最大的否定，讓她有一種自己真的什麽都不會幹的迷惘。

僅僅因為，她是牟狄媽媽嗎？

洛雪悻悻站開些，看寧沛重新投入炒茶工作當中，一時也不敢打擾她。

她轉臉看到不遠處也在炒茶的另外兩位阿姨，發現她們都用的茶掃把，力度奇大、毫無章法，跟涮鍋也沒啥差別。

寧沛卻不說她們，單說自己，果然是對她有了成見，怎麽做都不會滿意吧。

洛雪失落地嘆了口氣。

而這一切，寧沛都看在眼裏。

沒多久，她端過來的一大盤茶都炒完了，均勻晾在簸箕裏，只有洛雪炒過的那大約二兩，孤零零地放在小碗裏，跟炒制它的人一樣被無情遺忘了。

“剛才是第一道殺青，下面是第二道程序，揉撚。”寧沛端著自己的茶挪到下一個鍋子前。

咦，她是在跟誰說話？洛雪還沒反應過來，卻見寧沛回頭不滿地看著她：“楞著幹什麽，還不端著你自己的二兩茶過來。”

自己的茶？

洛雪回頭看了看被遺忘在小碗裏的二兩茶，立馬端上跟了過去。

寧沛這回換了和阿姨們一樣的茶掃把，在竈下看了看火，然後就用上手勁，往鍋裏一邊下茶，一邊用掃把帶著在鍋壁上摩擦起條。

原來剛才阿姨們在進行的是第二道工序了，和第一道不一樣，是要用勁兒的。洛雪明白過來，想起自己剛才那麽想寧沛，不禁有些臉紅。

“看清楚了嗎？”寧沛的茶全部揉好，轉臉又問洛雪。

“嗯。”洛雪像個乖學生一樣點頭，然後照著寧沛的樣子又做了遍。

“很糟糕……”炒完，她沮喪地看了看自己揉成的茶型，在寧沛還沒說話之前就主動先認慫了，“可能我真沒什麽天賦。”

寧沛挑了挑眉毛，什麽也沒說，直接進入第三個程序。

這回什麽工具也沒用，鍋溫更低，純手工把茶葉一根一根壓得光滑扁平。

雖然經歷前面兩道工序，洛雪經手那一小堆茶已經被她搞得慘不忍睹，但她還是硬著頭皮把它們一一壓制完了。每發現還有一顆形狀完整的，她就挑出來另放一邊，以作為自己聊勝於無的成果。

“行了，我看你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麽忙了。”三道工序都教完，寧沛嘆息搖頭，“跟我去茶室坐會兒吧，免得影響她們炒茶。”

“可是這茶……”

“放在這兒就行，她們會處理的。”

“哦。”

洛雪依依不舍放下自己的勞動成果，希望她們的處理方式不是直接倒掉。

跟著寧沛到了一間茶室，窗外濕地美景，窗內古樸裝潢，舒適的榻榻米，置了竹幾和蒲團。

洛雪學著寧沛在蒲團上盤腿坐下，緊張等著她訓斥自己。

然而寧沛只是倒了兩杯白水，懶懶說了句：“現在還沒茶喝，你隨意歇歇吧。”然後自顧從旁邊書架拿起本書看起來。

茶室裏氣氛詭異地安靜，倒是窗外蟬鳴蛙叫、白鷺往來，很是熱鬧。

洛雪糾結了幾分鐘，實在被寧沛的套路鬥敗了，鼓起勇氣開了口。

“寧阿姨，我知道您對我有點誤會，但我真的不是您想象的那種女孩子。”她低頭摩挲著水杯，有些委屈地嘟噥道，“我雖然炒茶手藝笨了點，但在自己專業領域，能力還是很強的……”

寧沛放下書，表情微妙看著她：“哦，你倒說說不是我想象的‘哪種’女孩子？”

“就是老被媒體瞎傳和牟狄玩耍的那些網紅、女模特什麽的，作風豪放、游戲感情的那種。”洛雪算是豁出去了。

寧沛卻淡淡笑了笑：“這你倒放心，基本的分辨力我還是有的。你這身材當不成模特，臉型顯然也做不了網紅。”

呃……洛雪終於知道牟狄的毒舌遺傳自哪裏了，寧阿姨真是深藏不漏啊。

“我說的重點是，我不是游戲感情的人。”洛雪強行找回自己的主題，“我和牟狄在一起是很認真的，我們是彼此欣賞，彼此支持。雖然是戀人，也更像戰友的關系。上次游船的事是個誤會，我們當時……正在測試新的娛樂設備，希望您不要因此對我有成見。”

她沒撒謊，那天的重頭戲其實是實景AR體驗，至於後面那些少兒不宜的，完全是牟狄個人的惡趣味，她是無辜的。

雖然無辜，到底也不方便和寧沛講太細，態度是真誠的，信不信只能由她。

“你說你是認真和小狄在一起？”寧沛端起水杯問洛雪。

“是的。”洛雪篤定地點頭。

“那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啊？沒想到寧沛這麽直接地問了，洛雪有些懵。

寧沛了然挑眉：“還沒聊過結婚的事？”

洛雪只有老實回答：“嗯，還沒那麽個機會聊到這件事。”

寧沛呵呵搖頭，把水杯又放回了桌上：“那不還是耍流氓嘛，說那麽動聽，還戰友呢……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比一個不接地氣……”

洛雪聽見寧沛的話，只覺得胸口壓著許多不服，不吐不快了。

“阿姨，恕我直言，我家裏的人也老愛說接地氣接地氣，可到底什麽才是地氣呢？”她禮貌而倔強地看著寧沛，“對務農的人來說，田園是地氣，可對城裏的打工族而言，職場才是地氣；對溫飽線上的人，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地氣，可在藝術家眼裏，琴棋書畫詩酒茶才是地氣；很多父母都認為，年輕人為了結婚而結婚就是地氣，可對我和牟狄這樣的人來說，因為信仰而相愛，這才是地氣！”

寧沛怔怔聽洛雪一口氣說完這大段排比，顯然沒料到這姑娘肺活量還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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