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去? (14)

關燈
都是一家子親戚……”

王雙全當門衛,也就是個臨時工,比不得廠裏的那些工人,捧的都是國家給的鐵飯碗。

本來還想油幾句混過去,被王淑琴眼睛一瞪,想到這麽多年聽到的高成功懼內的事,聲音不

女的就坐在高廠長那車的副駕駛座位上,長什麽樣,因為光線太暗我也沒看清,就感覺應該是個年輕姑娘,而且兩天晚上都呆到了很晚才出來,高廠長親自開車送她的……”

好你個高成功,果然是在外面找了野女人!

王淑琴積了一夜的火一下子就燃了起來,氣沖沖地就往藥廠裏沖,正撞上高成功帶著宋文平準備上車。

“高成功,你給我站住!”

高成功剛拉開車門,準備坐進車裏,就被王淑琴喊住了,見她一臉的怒氣沖沖,高成功想了想還是朝她走了過去,壓低了聲音警告:

“王淑琴,你在家裏鬧就夠了,你還跑到廠裏來是什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你很有面子是不是?”

別看高成功只是一個小小制藥廠廠長,外面也沒少人奉承王淑琴,關於面子這種東西,王淑琴一向還是很在意的。

但是今天王淑琴滿腦子滿心口都是高成功竟然敢在外面找小妖精的憤怒,高成功越是這麽說,她越覺得對方是在心虛:

“我鬧?到底是我鬧還是你在鬧騰?高成功我告訴你,你要不把這段時間都勾著你的野女人給交出來,我就跟你沒完!”

高成功瞪著王淑琴:“什麽野女人不野女人的,王淑琴你好歹也是高中畢業的素質,不要在這裏鬼扯胡扯的。”

“我鬼扯胡扯?”王淑琴昂著脖子冷笑,“前天晚上你一出差回來,不是想著回家,反而先帶了人來廠裏鬼混。

我就說你怎麽回來的那麽晚呢,一回來還喊打喊殺地沖我和春元發火,敢情根本就是想拿氣勢故意撲我們!

你別否認!還有昨天晚上,你也帶了那個女人過來,今天我非得把那個野女人給找出來,看我不大耳括子抽死丫個不要臉的!”

高成功皺了皺眉。

晚上他開車帶了安幼楠過來的事,只有宋文平和王雙全兩個人知道。宋文平是不會說出去,這事肯定就是王雙全跟王淑琴這裏說的是非。

見王雙全躲躲閃閃地看著這邊,高成功冷冷瞄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王淑琴:

“根本沒有的事,你不要在這裏亂說,好好去上你的班,有什麽事等我們下班回家了再說,現在我有重要的事要辦,你——”

他答應了安幼楠,就一定會保守秘密,絕對不會把安幼楠說出去;特別是,還是自己家裏這些狗屁倒竈的事牽連出來的。

王雙全都說得真真的了,高成功卻矢口就否認,還想把自己先哄回去,王淑琴愈發懷疑那個狐貍精就是在藥廠上班的人:

“高成功你說不說,你不說我現在就一個個抓著你們藥廠的女的找過去問!”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高成功氣得手抖,王淑琴卻完全不理會他,扭身就要往廠辦公樓走。

辦公樓裏財務部、倉儲部的女同志不少,要被王淑琴這麽闖進去一個個揪著問,今天大家都不要上班了,絕對炸了鍋;今後只怕高成功這個廠長的威信也掃了地了。

抱著送檢箱尷尬站在一邊的宋文平趕緊移了兩步攔住了王淑琴:“嫂子,你誤會高廠長了,這兩天晚上我都跟高廠長在一起,絕對沒有你說的那些事!真的,我敢跟你保證!”

“哼,你誰啊你,你跟我保證?我呸,你算老幾!只知道在他屁股後面搖尾巴,肯定只會幫他說話!走開,別在這裏礙事!”王淑琴毫不客氣地伸手就用力一推。

宋文平沒想到王淑琴根本不講理,直接就動了手,一時沒防備被她推了個趔趄,腳後跟恰好踩在一塊碎石頭上,一下子失去平衡,“咚”地摔在地上,手裏的送檢箱也因為他下意識伸手去撐地,給摔得跌到了一邊。

聽到送檢箱裏面傳出來的那一陣“嘩啦”聲,高成功和宋文平兩個齊齊變了臉色:“糟了!”

宋文平一屈膝跪在地上,趕緊把送檢箱拿正打開:箱子裏的三只玻璃瓶已經打碎成了幾片,藥液流得滿箱都是。

宋文平急得一下子就喉頭發哽了:“這三瓶藥全碎了,都碎了——”不管不顧地就想從那堆碎片裏去挽救點什麽出來。

一堆碎玻璃渣,伸手過去只有被割傷的,高成功一腳把送檢箱踢遠了些:“小宋,你小心手!”

宋文平這才像被喚醒了神,蹣跚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堂堂一個男人也沒能忍住眼淚:“高廠長,對不起,這些藥……”

“不要弄傷手,藥瓶碎了,我們重新再實驗合成!”高成功沈聲提醒了一句,咬牙看向呆站在一邊的王淑琴,臉上黑雲陰沈,眼裏是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怒火。

“王淑琴,從我們結婚以來,我從來沒動過你一根手指頭,但是不代表我不會打女人!”

高成功猛地一擡手,王淑琴嚇得抱著頭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本能地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剛才被她那一推摔碎的,好像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

高成功胸口劇烈起伏著,卻是擡手指著工廠大門:“現在,你給我滾!馬上滾!”

結婚十多年,吵了無數次架,王淑琴也從來沒有看到高成功的臉色這麽可怕過,被他一吼,心虛得轉身就往大門外跑去。

高成功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轉頭看向還縮在一邊的王雙全:“王雙全!”

王雙全一個激靈,趕緊狗腿地哈腰點頭:“高廠長,是你愛人她非要吵著——”

“去財務部領工資,今天開始,你不用在這兒幹了!”

農轉非?

縣制藥廠裏鬧的事,安幼楠一無所知。

昨天李心蘭聽到個事兒,所以特意少煮了些茶葉蛋,今天娘兒倆趕著火車和汽車兩邊早班車的時間賣完了茶葉蛋以後,趕回來拿著戶口本兒去了街道派出所。

“同志,我想請問下,我們已經在這邊住著了,我們的戶口是不是能夠辦過來?”

派出所裏幾個人正圍著火盆說說笑笑地吃瓜子,聽到李心蘭問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四十來歲的大姐就伸了手:“遷戶過來的?把東西拿來我看看。”

李心蘭連忙把戶口本和房產證遞了過去。

制服大姐接過來一看,“喲”了一聲:“不錯嘛,在這兒還買房了啊,在哪個單位上班啊?怎麽戶口本上還沒轉過來,還寫的是農民啊?”

安幼楠皺了皺眉頭,在她看來,房產屬於個人信息,必須拿出來辦戶口,這是無可厚非的,可是這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大大咧咧地把她們房產的事說了出來,就讓人心裏有些硌應了。

“啊?”李心蘭怔了怔,才趕緊答了一句,“我沒有單位。”

“沒有單位?”制服大姐詫異地揚高了聲音,帶了幾分質問的意味,“你都沒單位,那你一個農民在縣城買房幹什麽!”

安幼楠吸了一口氣,搶著答了:“做生意,幹個體戶!”

制服大姐撇了撇嘴,把戶口本和房產證遞了回來:“那我這兒辦不了。”

“可是我聽人說,現在可以辦了的啊……”

李心蘭剛辯解了一句,那位大姐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辦不了,說了我這裏辦不了,要不你去縣局那邊去問吧。”

回頭就抓了一把瓜子,繼續跟坐在旁邊的一個人聊起天來,“我聽說你家那小子找了個對象了?是哪個單位的啊……”

這什麽態度啊!就這工作作風,肯定得去紀檢監督部門投訴!安幼楠瞪大了眼,視線掃過墻上,想在上面找出應該公示的監督投訴電話——

墻上除了掛著幾張鑲在玻璃鏡框裏的規章制度之外,就是那種老得不能再老的,寫著“為人民服務”之類的標語了。

什麽投訴電話,那是想都不要想的……安幼楠磨了磨牙,這年頭!

怕安幼楠會在這兒鬧出來,李心蘭趕緊拖著她走出了派出所,訕訕捏著那兩個本本:“小楠,有可能是媽昨天聽錯了,也許——”

“這位同志,”一個臉上冒著油光的男人從辦公室裏面出來,中年發福的身材將那身制服繃得有些緊,臉上堆滿了笑容,“你是聽人說了那個農民只要能自力更生就可自帶口糧落戶城市的政策吧?”

李心蘭眼睛一亮,趕緊點頭:“對對,就是這個!同志,請問這個事是真的吧,我聽說上面有這個政策?”

“政策……應該是有的,你們在這兒等等,我去找找。”那人一邊說著,一邊急匆匆地轉身就往另外一間辦公室走了。

安幼楠眼尖,在那人開門的一瞬間,看到了那間辦公室的墻上掛滿了報紙夾,每個夾子都夾著厚厚一沓報紙;看樣子應該是收發閱覽室之類的。

有人肯幫她們,李心蘭就帶著安幼楠站在走廊上等著。

之前那間辦公室的門也就是虛掩著,不時傳出裏面人的說笑聲:“現在這些農民啊,一個兩個都不安分,想進城都想瘋了……”

“可不是,削尖了腦袋想考招工,我們自家孩子都還等著頂崗呢,哪來那麽多位子拿去給他們招工!”

“女的就一心想攀高枝兒嫁進城來,也不管對方是瘸子是麻子,我媽她們那條街上,有個打了快三十年光棍的瘸子,前不久就娶了個鄉下婆娘。

上次我回娘家的時候撞上一回,嘖,村頭村腦的,真是再沒見過那麽土啦巴嘰的人了……”

“剛才那個過來辦事的不就是個鄉下女人,我看她家戶口本上就她和她女兒兩個,也是想進城想瘋了吧,一個女人居然當了個體戶……”

“你懂什麽,人家這叫走一步看三步,進了城機會就多,萬一就逮著一個城裏男人嫁呢?”

“哎,你們說,她怎麽可能買得起城裏的房子啊?我瞧著還是清河街上的,不是什麽城邊邊兒的,現在的個體戶都這麽掙錢?”

“那是現在管得松了,都是一群投機倒把的家夥,低買高賣的,也不知道國家怎麽想的,居然放任個體戶存在,要我看,就該像原來那樣,割掉這些資本主義尾巴……”

李心蘭的臉色有些難看,安幼楠挽住了她的手:“媽,你別聽她們盡在那裏瞎胡說,自己沒本事,以後她們也就是拿著那點死工資過日子,一眼血地看我們大口吃肉,大碗喝湯!”

李心蘭其實是聽著生氣,被女兒這麽一說就給逗笑了:“媽不信她們的,阿乾都說了,現在國家允許我們幹個體戶呢,不然的話,也不會出那個落戶的政策了。”

李心蘭是昨天晚上接了電話以後,跟徐大娘那裏閑聊,她家二兒子剛好回來看望徐大娘,聽說她在做小生意,順口就說起了這事。

李心蘭當時就心動了。

她自己是個農村戶口也就算了,如果能把安幼楠辦成城裏的戶口,去了學校也不怕會被人笑話什麽柴火妞、村姑什麽的。

徐大娘也鼓動李心蘭:“只管拿了戶口本和房本子過去問問,問者不相欺嘛,如果能辦成農轉非,以後你們就是居民了。”

所以今天李心蘭才跑過來了,只是沒想到事情沒辦,還白惹了一肚子閑氣……早知道她就一個人過來了,省得女兒跟她一起在這裏吃冷風。

先前進去找政策的男子拿了一張有些發黃的報紙興興頭頭地走了回來:“同志,找到了!你看看,當時都登在報紙上了。”

李心蘭趕緊想接過那張報紙,那人卻拿著不放:“把你手上那兩個本子給我看看,我幫你看看是不是符合政策?”

李心蘭想也沒想地剛要遞過去,安幼楠冷不丁插了一句:“符不符合政策,還要看房產證的嗎?”

見李心蘭的手又縮了回去,那人訕笑著把報紙遞了過來:“這不是想幫著你們看看嘛,也能給你們解釋解釋。”

“謝謝,我們還是自己先看看,我們能看得懂的。”安幼楠接過了報紙,一眼就在頭版頭條找到了那條政策。

報紙是1984年的,原來早在三年前,國務院就下發了一個《關於農民進入集鎮落戶問題的通知》。

報紙上寫得非常明確:“《通知》規定:‘凡申請到集鎮務工、經商、辦服務業的農民和家屬,在集鎮有固定住所,有經營能力,或在鄉鎮企事業單位長期務工的,公安部門應準予落常住戶口,及時辦理入戶手續,發給《自理口糧戶口簿》……’”

冤家路窄

安幼楠默誦了幾遍,把那份通知記了下來,將報紙重新折好,還給了那人:

“謝謝你了。我想請問下,既然有這個政策,那為什麽所裏不給辦呢?現在所裏不管轄區落戶這些的嗎?”

那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看了李心蘭一眼:“這個……所裏管是管轄區戶籍的,不過一直都沒辦過這個,應該是要去局裏辦吧。”

有政策卻沒辦過,是不是就像剛才那樣,都是一句話“辦不了”,就給推到縣局裏去?至於縣局裏辦不辦得了,他們這邊就不管了。

還“為人民服務”呢,明明就是在推諉!安幼楠在心裏吐槽了一句,笑著繼續問了一聲:“那,請問去縣局的話,要找哪個股辦理這項業務呢?”

“戶籍股,應該找戶籍股吧。”男子連忙答了一句,看向李心蘭笑了笑,“同志你貴姓,住在哪?要不我幫你們去局裏問一問這事?”

“我姓李——”

“媽,我們今天下午反正有時間,還是我們自己去吧,也省得麻煩別人了,讓這位叔叔耽誤自己的工作幫我們跑這事,那多不好意思。”

那人也沒強求,笑了笑自我介紹了一句:“我叫王紹發,就是所裏的幹警,以後有什麽事你可以過來找我。”

李心蘭連忙謝過了人,等出了門才跟安幼楠問了出來:“小楠,你剛才……”

“媽,我就是覺得這人有點兒說不來的味道,我們少跟他接觸點兒好。”

要說這人是真熱情吧,剛才她們才進門的時候,這人可是嗑著瓜子沒動彈的,這個王紹發的熱情,是在後面才突然漲起來的。

論洞悉人心,安幼楠可比李心蘭要老到多了。

雖然王紹發只是說了幾句話,甚至還幫了他們一個忙,安幼楠還是覺得,這個人給她有種心思不純的感覺。

反正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女兒說啥就是啥唄。再說這種事,確實還是自己去辦心裏才踏實點。

李心蘭點了頭,和安幼楠急急忙忙趕到了縣公安局,很快找到了掛著戶籍股牌子的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裏面有人懶洋洋地喊了一聲。

李心蘭連忙帶著安幼楠走了進去。

兩張辦公桌,一張空著,一張坐著一位男同志,正蹺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舉著張報紙看著,哪怕有人進來,也頭都沒轉一下。

“同志你好,我們想問問,現在自力更生的農民是不是也能在縣城落戶了?”

“自力更生的農民?”

仿佛覺得這是個什麽好笑的詞一樣,那人有些拗口地重覆了一句,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等看到進來的兩個人竟然是李心蘭和安幼楠,拖長了聲音“喲”了一聲:

“是你們啊,你們不是有錢就了不起嘛,還要轉什麽非農業戶口,戶口對你們這種錢多得燒得慌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張紙,沒用的!”

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這人竟然是徐愛國,就是當初想撿便宜買杜成昆房子,結果被她們拿錢打臉的那一個!

徐愛國一臉“你們也有今天”的得意,李心蘭不

安幼楠上前一步,護到了李心蘭前面,張口堵了徐愛國一句:“錢是錢,戶口是戶口,轉戶口有用沒用,是

戶口農轉非有用嗎?當然有用!

現在農村擔子重,要交“三提兩統”,把這些稅、費、提留款什麽的一交完,一年到頭在地裏刨泥巴滾土種出的幾畝糧食就剩不了多少了。

而且每年還要出工修建水利什麽的,不出工的就出錢,負擔重啊!

但是戶口轉到城裏就不一樣了,不僅不要交什麽農業稅、提留款,而且有單位的還能領到各種票證和這樣那樣券!

李心蘭和安幼楠覺得轉戶口有用,可想轉戶口,徐愛國怎麽可能讓她們如意?

上次好不容易碰到杜成昆那讀書讀傻了的呆子便宜處理房子,半路上卻被這兩個人截胡,徐愛國早記死這兩個人了;特別是安幼楠這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片子!

把報紙一折,徐愛國揭開茶蓋子不緊不慢地先呷了口茶:“現在當農民的,哪個不想轉戶口?可這事,不能說對你們有用就能轉——”

“84年的時候,國務院就出了一個通知:凡申請到集鎮務工、經商、辦服務業的農民和家屬,在集鎮有固定住所,有經營能力,或在鄉鎮企事業單位長期務工的,公安部門應準予落常住戶口,及時辦理入戶手續,發給《自理口糧戶口簿》。”

安幼楠一字不差地把文件給背了出來,盯著徐愛國有些難看的臉色,不慌不忙地問了幾句,“難道是這文件發的慢,縣局現在還沒有收到?

還是說收到了,沒有組織仔細學習文件精神?總不會是現在報紙上經常說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搞‘陽奉陰違’那一套吧?”

徐愛國沒想到這小丫頭一字不差的把政策給背了出來,本來想糊弄人的那一套說辭頓時就卡在了喉嚨裏。

現在都87年了,1984年的文件,怎麽也不可能寄不到邊。沒組織學習文件精神是不可能的,還有“陽奉陰違”這頂帽子,更是絕對不能被扣上的。

安幼楠這一問接一問的,問得徐愛國心裏有些慌,不過老油條就是老油條,借著給茶杯裏倒熱水的空當,徐愛國很快就穩了神:

“你們這是什麽態度?這是不相信我們國家單位?有政策的事,我們肯定是按著政策辦的。

不過政策你剛才也背出來了,自己也應該很清楚,這裏面說的申請到集鎮務工、經商、辦服務業的農民,你們屬於這個範圍?”

李心蘭趕緊點了點頭:“我們屬於的,我們就是來縣城經商的農民。”

原來是進城當個體戶的農民啊,一群沒文化的家夥,腳桿上的泥巴都沒洗脫,手裏有兩個臭錢就自以為了不起!

徐愛國心裏狠狠唾棄了一聲,皮笑肉不笑的:“範圍是這個範圍,但是你得證明你有經營能力啊。”

安幼楠立即接了話:“營業執照——”

“營業執照是營業執照的,只能說你們在搞個體經營,是法律許可了的,可沒說你們有經營能力。”

個體戶全稱就是個體經營戶,能靠個體經營在城裏立足的,怎麽可能沒有經營能力呢?徐愛國卻管她們要這方面證明——

這跟後世那種要求出具的你爸是你爸的證明,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就未免太強詞奪理了!

安幼楠有一種嗶了狗的心情——這年頭根本還沒有網絡,她就是想把這事掛上墻曝光都沒辦法!

遇上這種看著一本正經、實際故意僵化卡人的經辦人,你能怎麽辦?

今天你對我愛搭不理

安幼楠二話不說就退了出來,拉著李心蘭敲響了掛著局長室牌子的辦公室門。

徐愛國不肯辦,她就繞過徐愛國這個經辦人,去找他的上一級。

縣局局長倒是挺一臉和氣的,聽了安幼楠的陳述,打電話叫了辦公室的龍學兵過來:

“龍主任,你們把人帶過去,跟徐愛國問問怎麽回事?群眾過來辦事,他那裏能為群眾解決的困難,就要盡力解決了嘛!

對了,小楊那兒你已經通知了嗎?下午我還有個重要會議,可不能遲到了。”

局長說完就站起了身,龍學兵連忙點頭:“李局長,小楊已經開車在下面等著你了。”

局長人都要去開會了,安幼楠和李心蘭也只能走出局長辦公室,跟著龍主任重新往戶籍股走。

徐愛國正坐在辦公室裏吞雲吐霧,見龍學兵過來,先扔了一支煙過去:“龍主任,上次那臺電視機你後面搞到內部價沒有?”

龍學兵抄手接住了那支煙,沖徐愛國眨了眨眼,身子一讓,露出了跟在他後面的李心蘭和安幼楠來:

“兩位女同志找到了李局那裏,李局要去開會,讓我帶她們過來問問你,到底怎麽回事?”

從這位龍主任把她們帶下來開始,安幼楠就知道這事情要糟,果然,徐愛國有板有眼地用剛才的說辭跟龍學兵解釋了一番,然後雙手一攤:

“你看,政策就是這麽理解的,我也跟這兩位女同志說幹了口水,但是她們就是覺得我是在故意卡她們,你讓我還能怎麽辦?

龍主任啊,我們這些對外辦事的股室也難啊,我們也想給群眾解決困難啊,可是我們再怎麽著,不能違規啊。

戶口這事又不是小事,一個把握不準,上面追責下來,這受處分的可是我啊,我也不得不慎重你說是吧……”

得,繞回來這一圈,先別說現官不如現管,就是她們找到的現官,一樣也是想糊弄人,把她們忽悠走就好的。

想想也是,龍主任跟徐愛國都是一個單位的,局長也就是把這事推出去而已,誰會為了認都不認識的外人,去壓著徐愛國來辦呢?

面子上裝樣子糊著,實際上根本就懶得搭理!

縣裏辦戶口最後就是在徐愛國這裏辦,只要李心蘭和安幼楠還呆在這個小縣城,農轉非這戶口是別想辦了,這件事到了這地步那就是無解。

既然是無解的事,何必再在上面浪費精力?

“既然辦不了,那就算了。龍主任,那我們也不打擾你了。”安幼楠看了徐愛國幾眼,拉著李心蘭轉身就走。

徐愛國盯著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嗤地笑了一聲,端起大茶缸子又呷了一大口茶,心情說不出得舒暢:

“龍主任,來來,我這兒過年剛得的一包好茶,聞著那是真的香,我給你泡一杯嘗嘗……”

李心蘭走出了縣公安局,還一步三回頭的:“小楠,要不然媽還是回去,再跟人求求情吧……”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卑躬屈膝折斷腰!

徐愛國這人,反正是他們已經得罪了,這人小肚雞腸的,她們就算再道歉再求情也沒有用,只會讓對方更加得意張狂,何必矮下脊梁讓別人踩?

難不成為了辦個農轉非的戶口,她們還把自己現在住的房子再低價讓出去?傻子都不會那麽幹!

“媽,你覺得我們回去求人有用嗎?”安幼楠不舍得李心蘭去受這種罪,又怕有什麽自己不明白的政策,“媽,我們要是不辦農轉非的戶口,對我們在城裏生活有什麽影響嗎?”

“我們現在有自己的房子,別的倒是不怕,就是你眼看著就要開學了,要是能給你轉一個城鎮戶口,以後在學校也不怕有人笑話你是農村來的……”

現在城裏人普遍鄙視農村人,聽說學校裏也一樣,很多城裏孩子都拉幫結派地欺負農村孩子……李心蘭想著就覺得揪心。

小楠是她的心頭肉,她怎麽舍得讓小楠因為這個被人看不起,被人孤立,被人欺淩?

安幼楠沒想到李心蘭這麽急切地想辦農轉非,竟然是為了她著想,一時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媽,我還以為有什麽事非得轉不可呢,原來你是為著這個?

那我們不用轉了!農村戶口又怎麽了?別人喜歡笑話就笑話去吧,我才不在乎呢,有本事他們就別吃農村種出來的糧啊。

現在我們農村戶口要比城裏戶口多交稅費,對別家是個難事,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每年要交上去的錢,我們掙得回來,沒必要為著這事兒去求人!”

徐愛國也就仗著手上有這點兒權力,在轉戶口這上面卡一下她們了。現在她們不轉了,徐愛國還能拿她們怎麽滴?

而且捱過這幾年,農業稅就要取消了,等後面一系列惠農和農村土地流轉的政策一出臺,不知道有多少當年把戶口從農村轉出來的人悔青了腸子……

女兒太懂事了,怕她為難,一口咬定說不轉戶口了,李心蘭心裏卻很是愧疚,背都有些佝僂起來:“小楠,是媽沒本事,不然的話……”

母女倆在城裏打拼,為的就是過上舒服快活的日子,為著一點無關緊要的事就自卑,這種心理是絕對要不得的。

安幼楠趕緊打斷了李心蘭的話:“媽,誰說你沒本事了?市裏那家小檔口的老板,還眼巴巴地等著你多做點頭花賣給她呢!

你別看那些天天坐單位的看著安逸,回家他們還得為能不能多買半斤肉斤斤計較。

誰像你這裏,能掙錢的本事大著呢,不說日進鬥金吧,我們家也是想吃肉就能買肉,這還叫沒本事?”

沒本事,是明明自己沒有能力,卻要怨天尤人,在外面裝得像孫子,在家裏卻摔鍋砸盆、氣急敗壞地揍老婆打兒子,指責他們這樣那樣地影響了自己,這才是沒本事!

自己不等不靠,自力更生把日子過得滋滋潤潤,這怎麽叫沒本事呢?

被安幼楠這麽一說,李心蘭想了想,很快也鼓起了精神:“對,今天沒有茶葉蛋賣了,我們快點回家,多做點頭花去!”

有這點時間怨尤,不如抓緊時間掙錢!

她有一雙巧手,她要多掙些錢,讓安幼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穿什麽就穿什麽,絕對不比城裏的孩子差!

李心蘭想通了這一截,安幼楠也很高興,挽住了她手臂加快步伐往家裏走:“媽,有句話說得特帶勁兒: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我們啊,多努力多掙錢,以後當一個全國首富,看他們還怎麽狗眼看人低!

現在他們能仗著手裏有點兒小權力就拿來卡人,等我們長了翅膀往天上飛,看他們還在地上想怎麽攔!

不高興了,我們在天上一口唾沫往下吐,都得把他們的腦袋給砸個大包出來。”

李心蘭被女兒的話逗得直笑,笑過後又忍不住琢磨起來。

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嗎?

李心蘭的腰背不

鈴聲一響一接就是你

回家後的小半個下午,李心蘭跟打了雞血似的,竟然一口氣縫了100多朵頭花出來。

等按著安幼楠的設計搭配,把合適的配飾都縫上去以後,看著一桌子光華璀璨的,李心蘭只覺得心裏格外滿足,一直勾著的脖子都沒有那麽酸痛了。

一朵頭花一塊錢,這才小半個下午,她就掙了一百多塊錢,像徐愛國天天坐單位的又怎麽樣,一個月也就是百把塊而已,雄什麽,還抵不上她做這麽小半個下午!

李心蘭做活計,安幼楠就跑去簡單做了飯菜,飯菜都做好了,跑過來打算收拾桌子,卻被那一桌子精致漂亮的頭花給驚到了:“媽,你做了這麽多了?哇,每朵都漂亮,我都舍不得賣出去了!”

女兒這一誇獎,李心蘭心裏跟灌了蜜似的:“你喜歡的都挑出來戴,晚上媽再做點出來!”

安幼楠作勢把雙手一張,裝著想把整張桌子上的頭花都摟住:“啊啊啊,怎麽辦啊媽,我全部都喜歡!全部都舍不得賣!”

李心蘭被女兒逗得哈哈大笑,下午受的悶氣這一下徹底給消沒了,放松地伸了一個懶腰:“那就都不賣了,留給我閨女兒一天換一個花樣戴!”

“這樣我就是整條清河街最靚的崽了?”安幼楠笑盈盈地偏著頭又逗了她媽一句,繞到她身後,給她揉起脖子來,

“媽,勞逸結合啊,可千萬別趕工趕出病了,我剛看你一直勾著頭縫縫折折的,肯定脖子都酸了。

你先別動,我給你好好按按,我這手法可是跟書上學來的,消酸痛祛疲勞,超級專業的。”

這按摩手法,是安幼楠上輩子就特意學來幫她媽按摩推拿的,確實超過不少推拿師的水準。

李心蘭從來沒享受過這個,被安幼楠在肩頸幾處穴位上一推一揉的,舒服得差點沒哼出來。

正在享受呢,有人從外面走進來笑出了聲:“真的還是女兒好啊,女兒是當娘的小棉襖,瞧瞧這多貼心!”

安幼楠趕緊招呼了一聲:“魏嬸,你下班了,吃飯了沒有,要不在這兒跟我們一起吃吧?”

“東揚在家裏弄飯菜呢,”魏敏將一大袋子花色布條放到了椅子上,立馬就被一桌子的頭花給吸引住了,“哎呀,我說蘭妹子,這些都是你做的?太漂亮了,我都看動心了!”

之前李心蘭做的頭花也漂亮,現在這些再縫上合適的配飾,簡直要亮瞎人的眼。

李心蘭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敏姐喜歡哪朵就拿哪朵去戴——”

魏敏趕緊擺手:“可別,還是留著賣錢才是正經的。對了,你早上跟我說的事,我白天想了想,覺得有個人還比較合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