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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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餘文佑到達玉明市的同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仡熊村口。還在山坡勞作的人,遠遠看到便扯開嗓子喊:“崇德嬸,你家友琴回來啦~~~”高低起伏,帶著長長的拖音,苗家喊話裏最經典的語調,穿透力極強,聲音不大卻可響徹整個山谷。原生態的歌聲很粗硬,但顯然很實用。熊友琴才到家下面的小路,崇德嬸就一路小跑迎了出來:“你怎麽回來了?”

熊友琴回頭望了望村小學的方向,木然道:“力挽狂瀾!”

“什麽?別蹦四個字的漢話,阿媽聽不懂。”

“阿媽,”熊友琴問,“有吃的麽?我餓了。”

崇德嬸絮絮叨叨的說:“怎麽一個人不聲不響就回來了,才過去幾天啊,要回來幹嘛不遲點再去學校?還敢走夜路,你膽子比天大!遇到壞人怎麽辦?要回來也要先知會一聲,要你弟.弟去接你。越大越潑辣,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個阿妹。什麽都要逞強,你當你是男的麽?怎麽嫁的出去喲……你聽阿媽一句勸吧!”

熊友琴頭痛欲裂,玉明市回縣城固然只要幾個小時的高速,然而從縣城倒鎮上,再從鎮子徒步走回村,又添了好一段路程。她背著盡可能借到的最好的設備,一路腳都要斷了。精疲力盡中,再聽到魔音穿耳般的嘮叨,簡直是非一般的折磨。拖著沈重的腳步挪到堂屋,輕手輕腳的放下設備,整個人就直接癱在地上。崇德嬸嚇了一跳,趕忙去拉:“怎麽了?不舒服?”

“沒事,累了。”熊友琴擺擺手有氣無力的問:“熊安民回來了沒有?”

崇德嬸的臉掛了下來:“沒有!我聽人說他弄了好多捐款,有幾十萬呢。”

“熊遠呢?”

“上學唄,”崇德嬸撇撇嘴,“曉蓮過幾天就去打工,村子裏呆不下了。都是他們一家鬧的,今天你伯娘還跟我哭呢,熊延腳起了個大水泡,用針一挑,痛的哇哇叫。”

熊友琴冷笑:“不是熊桂家鬧出來的嗎?先她發癲,才要熊安民鉆了空子。”有心解釋一下來龍去脈,又怕自己媽聽不懂,還是閉嘴了。

熊崇德聽到動靜從後院進來,見到熊友琴也是一楞:“真是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人家看錯了。”

“一村裏統共沒幾個人,能看錯什麽?”熊友琴還癱坐在地上,擡頭問,“阿爸還好?”

“你才走幾天,我當然好。回來幹嘛?”

“拍一些照片和錄像,”熊友琴解釋,“算是實習作業。”說的沒錯,機會是她向系裏爭取的。她要反撲熊安民,必須做好功課。

熊崇德心痛的說:“下著雨你就這麽走回來了,還不快去洗個澡,頭發全濕了。找病呢!”

“毛毛雨,又不大。”熊友琴裝作無所謂的說。雨中徒步,已經很久沒嘗過這個滋味了。是很冷,風一吹似乎骨頭都凍裂了。艱難的爬起來,在媽媽的輔助下走進浴室。關上門,任由花灑的水噴在臉上,身體終於開始回暖。什麽時候吃不起苦了呢?她運氣不好,將要上學的時候,支教老師跑了。她跟著姐姐風雨無阻的去上學。冬天的雨那麽冷,山風肆掠,傘根本沒多大的用。常常到學校鞋子都濕透了。沒有多餘的鞋,只能脫了鞋襪在一旁晾著,從書包裏翻出幹的襪子,一穿一整天。彩南省並不算冷,可是單襪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腳都凍到沒有知覺。如果遇到漲水,折回村裏不去上學還算好的,好幾次困在隔壁村,看著天黑下去,又冷又餓。跟大點的孩子擠在宿舍裏,怎麽也暖和不起來。

仡熊村再愚昧落後無知,都是她的牽絆。她痛恨仡熊村民的目光短淺,但也擔憂親族們所面臨的困苦。餘文佑的到來,仿佛是一個天使從天而降。帥哥很多,電視上、學校裏,能讓她當做男神的僅此一個。因為他給仡熊村帶來了希望。至少弟.弟妹妹,以及她將來的侄兒侄女,不需要再受她小時候的苦。在餘文佑之前,她都沒想過留下,因為仡熊村太苦,因為外面太繁華。餘文佑走後,她也不打算留下,但她要為村子裏做點什麽。她不是熊安民,做不到至骨肉而不顧。

熱水驅趕了寒意,熊友琴恢覆了點體力。走到飯桌邊坐下,桌上一個炒雞蛋明顯是臨時加菜,再有一道豆腐幹,一道菌湯,一鍋飯,就是家裏人的晚餐。學校裏來自城裏的同學經常嫌食堂不好吃,她每次都想,如果他們來到這裏,每天每天都是豆腐菌子、菌子豆腐,幾乎沒有油腥,還會那麽想嗎?至少她是覺得食堂裏舍得放油的菜,哪怕是素菜都好香好香!地溝油?那是有錢人想的事。一對夫婦,三個孩子,兩個職高一個三本,已經是村裏條件最好的家庭了。最差的無疑是熊遠,那孩子聽說連肉都少吃,她們家至少遇到趕集的日子是有肉吃的。呆在玉明市,感覺我國有趕英超美的架勢,回到家裏就覺得比非洲也好不了多少。差距如此明顯。

從熊友琴踏入學校的第一天開始,她對仡熊村的貧窮有了一個更為深刻的認識。以前只知道附近數她們最窮,去上大學才知道,外面的富貴超出了她的想象。食堂裏一盤一盤的大雞腿,同學們很隨意的點著。5塊錢一份的涼拌牛肉,有些人甚至直接來兩份。世界觀無數次被刷新。那時候就想一定一定要留在城裏,再不回狗屁家鄉。也是在那一瞬間,她理解了當年的支教老師為什麽要逃跑。

餘文佑到來的第一天,她在玉明打工。電話裏聽到村裏來了支教老師,整整楞了半分鐘。她以為仡熊村已經被徹徹底底的遺忘,沒想到還有天使會記得。第一次見,她遠遠的站在山坡上,餘文佑在學校院子裏陪著孩子上體育課,簡單的跑步,一個老師後面帶著一串蘿蔔頭。白t恤牛仔褲洗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運動鞋,就這樣一個人,寒酸到跟她有的一拼的一個人,拉來了天價的讚助修了學校。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好漂亮的學校,好漂亮的房子,好漂亮的地磚。一切一切都是好漂亮的,除了好漂亮她再也找不出形容詞來描述的學校。那個模糊的輪廓,就這樣印在了她的心裏。跟著同學喜歡的娛樂明星統統淡忘,她的男神就只剩下眼前的一個,唯一的一個,那一刻,她甚至還沒有看清餘文佑的臉……

雨淅淅瀝瀝的下了一.夜,早上起來,整個仡熊村都蒙著一陣水光。熊友琴打著傘到村長家,問村長要餘文佑宿舍的鑰匙。

村長問:“幹什麽?”

熊友琴回答:“我想做最後的努力,看他能不能回來。”

村長再次問:“可能嗎?”

熊友琴再答:“竭盡全力。”

村長回屋把鑰匙拿了出來,交到熊友琴手上:“任何需要就跟村裏說。你是有文化的人,全村都聽你的。”

“嗯,我會盡力。”即使沒辦法再挽回餘文佑,也要把仡熊村最大限度的暴露在世人面前,仡熊村的貧窮,仡熊村的無助。這樣才會吸引捐款、吸引政策、吸引最重要最寶貴的支教老師。熊友琴想要仡熊村自然的消失,她想讓仡熊村的人,打好堅實的基礎,飛出村子,落戶城市。她的兄弟姐妹們,她的侄兒侄女們,再不用穿著土爆了的傳統服裝,再不用一遇到過年就樂的發瘋。而最不想要的則是他們在重覆著文盲、打工、扔孩子回來、孩子文盲、再打工的周而覆始。城裏人抱怨年味不覆存在了,可是他們都不知道,沒有年味是一種怎樣的奢侈。

“我不能發大財修橋鋪路帶領全村奔小康,但我至少能為村裏搭建起離開的橋梁。”熊友琴對自己說。

村長已經完全不抱希望,第一次得罪餘文佑能原諒已經是天大的好運,第二次捅刀沒有再被寬恕的可能。不過熊友琴要做,就去做吧,村裏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撐的上損失的事了。

熊友琴用鑰匙打開餘文佑的宿舍,很幹凈,保留了他在時的模樣。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打開相機一張一張拍著。那個設計師很厲害,就她這樣沒玩過單反的人隨便一拍,都能拍出很好的照片。進到臥室,書桌上的資料盒裏放著一摞備課本。把所有的備課本攤開在桌面,拍照;翻到餘文佑的舊衣服鞋子,拍照;餘文佑自費買的教英語的看戲機,拍照;一整層兒童英語教材攤在地上,拍照。熊友琴想,她已經可以寫出令人潸然淚下的長微博了。

接下來就是對熊遠的錄像,對全村孩子的錄像。熊友琴輕輕撫.mo著餘文佑每天都使用的書桌暗自發誓:我會用事實狠狠的扇他們一巴掌!我要讓那幫無恥的公知被無數人謾罵!我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為你討回公道!阿哥,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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