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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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粉面檔出來之後,傅書祁開著他的“獵鷹”把莊聞初載回了民宿,恰好碰見中午下班的周周從裏面出來。

還坐在車後座的莊聞初楞了一下,擡眼去看傅書祁,但傅書祁只是繼續跟他講今晚去什麽地方吃飯,仿佛沒看見出來的人是誰。

莊聞初便也好像沒事發生一樣跟傅書祁道別。

他跟坐在前臺的阿落點頭問好,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周周出聲叫住了莊聞初。

“有什麽事嗎?”莊聞初停住了腳步,語氣很平常。

周周往前走了兩步,望著莊聞初的眼睛:“我們可以談談嗎?”

莊聞初問:“談什麽呢?”

“就是談一談。”周周堅持道,“你之前不是說可以教我插花嗎,所以我想談一談,不可以嗎?”

莊聞初看了她幾秒,點點頭:“可以。”

他們去了民宿的後門,那裏有供客人休息的座椅和遮陽傘,這個時間點沒什麽人待在這邊。

莊聞初看見瓊姨還在擺攤,過去跟她打了招呼,還買了兩個椰子。

“小莊還住在這裏呀?”瓊姨笑得很開心。

“嗯,”莊聞初幫著她開椰子,“可能……過兩天就要走了。”

話說出來之後,莊聞初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算了一下日期,他過幾天就要走了,回去的機票買的還是上午。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多到他來不及感受時間的流逝,現在這趟旅程已經接近尾聲了。

“怎麽啦?”瓊姨見他一下子沒笑了,疑惑地問,“怎麽這個表情?”

莊聞初接過兩個開好的椰子,插上吸管,笑了一下:“沒有啊,中午有點太曬了,您快回去吧,要不要我幫忙把車子推回去?”

瓊姨揮了揮手,往莊聞初身後揚了揚下巴:“你不是還有人一起嘛,我自己可以的。是不是不舍得回家啦?回去了可以再過來玩嘛,繼續讓小傅陪你呀,他這個孩子很戀家的,這裏挺多年輕人都喜歡往內陸大城市跑,但是我猜他以後就留在這裏不走咯。”

莊聞初垂下視線,想了想,問:“瓊姨,您知道書祁他為什麽會去首都讀高中嗎?”

“他讀高中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他哦,不過他有跟我聊過一兩句……”瓊姨捋了捋頭發,“應該是他媽媽要去那邊工作還是什麽,把兒子一個人留在這邊又不放心,就帶著一起過去了。不過小傅他是念完大學才回來的,每次放假回來都說很想吃家鄉的水果。哎呀,像他這樣對自己出生的地方那麽有感情的孩子不多見啦。”

“這樣啊……”莊聞初點點頭,又問,“那您知道他的媽媽去了哪裏嗎?”

瓊姨皺起眉頭:“這我也不知道,應該是出去旅游了吧?小蔓自己養著小傅挺不容易的,不過還好她工作挺好的,能掙到錢,小傅又是個好孩子。”

“小蔓……”應該是傅書祁媽媽的名字,莊聞初朝瓊姨笑了一下,“阿姨謝謝您,天氣太熱了,您快回家休息吧。”

看著瓊姨走遠了,莊聞初才拿著兩個椰子往周周坐著的地方走。

“不好意思,”莊聞初把其中一個椰子遞給周周,“碰見了認識的阿姨聊了幾句,抱歉讓你等了。”

周周神色平靜地接過了椰子,搖了搖頭:“沒關系。”

莊聞初身上穿著的還是昨天那套衣服,簡單的T恤和短褲,今天的天氣比之前都要熱,他想回去之後要先洗澡換衣服才行,不過洗澡的話……

“你昨天是去了傅書祁家裏住嗎?”周周忽然問他。

莊聞初怔了怔:“怎麽這麽問?”

周周咬住下唇,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他的一模一樣。”

莊聞初一時接不上話,他原本就在想,等下回去洗澡的話身上的味道就會散了。

“嗯,我跟他是朋友,去他的家裏做客留宿是很正常的事吧。”莊聞初低下頭喝了一口椰子水,說。

“朋友?”周周轉過頭盯著他看,“你還有必要這麽說嗎?”

莊聞初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那你要我怎麽說呢,你想聽什麽?”

周周冷著臉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你……”

莊聞初開口把她的話打斷了:“要有一個人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傅書祁喜歡的是我而不是你,是嗎?要告訴你他在高中有喜歡的人,這個人不僅會插花還會養花種樹,傅書祁為他整理了一本很厚的資料集,還建了一個花房用來種君子蘭——那個人是我,而我是個男的,不是女生。”

要是放在以前,莊聞初會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這樣說話,現在也一樣,但話開了口他就沒辦法停下,何況他覺得自己這樣說並沒有錯。

那本集子和一個花房的君子蘭他都還沒見過。

“你……”周周明顯也沒料到莊聞初這麽直白,他看起來就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可是這些話你應該讓他跟你說,而不是來找我談,畢竟你喜歡的是他,能讓你徹底死心的也是他。你覺得呢?”莊聞初看著周周的眼睛,把聲音放得柔和,“如果當時我以為傅書祁喜歡的真的是女生,而不是我,那會怎麽樣呢?”

周周瞪著他沒講話。

莊聞初繼續說:“我們可能還會多兜兩個圈,但是總會有說出口的一天。”

“……那你們在一起了嗎?”周周睜大了眼睛,嘴唇有些顫抖,“你也喜歡他嗎?”

莊聞初沈默了,他用吸管攪幾下椰子水,語速很慢地說道:“對傅書祁那樣的人產生感情不是一件難事。”

“那你喜歡他嗎?”周周倔強地重覆這個問題。

但是最終莊聞初都沒有正面回答她,只說:“我們……應該說是他,他花了好多年才走到今天這步,我也不知道要去到那個結尾還需要花多長時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他把手掌貼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低下頭自言自語一般:“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即將離開的事實讓莊聞初清醒了一點,他一直沈浸在傅書祁營造的暧昧裏,沒發現其實自己根本還沒想明白。

他能確定自己已經從喜歡陳睿楹的狀態裏剝離出來了,卻不知道對傅書祁產生的悸動會不會也是一種錯覺,只是自己在即將沈入海底的時候抱住了這根浮木。

如果是這樣,那他等同於利用了傅書祁的感情,這對他不公平。

莊聞初是會回去首都的,而剛才瓊姨也說了,傅書祁是個戀家的人,他不會離開這座海島。長泮對莊聞初來說就像是永無鄉的存在,這裏的陽光和海水令他放松,他在這裏療傷,在這裏痊愈,但等到夢醒了,他依舊要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裏。

他得找個新的工作,或許還要租新的房子,要像之前那樣擠進早高峰和晚高峰裏。

這個想法在不斷膨脹,越是去深想,莊聞初就越是難過。

“你不知道?”周周的眼眶發紅,很用力地“哼”了一聲,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諷刺,“什麽叫你不知道,他這麽喜歡你,你就是這樣回應他的?你不知道的話我知道啊,你要不然讓給我好了?”

冰涼的椰子汁從口腔流經食道,又到了胃裏。莊聞初無聲地吸了口氣,很認真地說:“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就像我沒辦法馬上回應傅書祁的感情一樣。七年,無論是時間的分量還是沈積的情感都太沈重了,我不能用兩周的時間就輕率地給出回應,這並不禮貌。”

周周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只一臉憤怒地看著他。

莊聞初已經不在意旁邊的人是誰了,自顧自說了下去:“喜歡一個人怎麽可能永遠篤定又自信呢?喜歡是從變得自卑開始的。”他低下頭看了看腳踝上的紅繩,笑了一下,“我想先拿回喜歡的能力,然後成為那個值得被喜歡的人。”

最後,周周咬著吸管哭了一場,她淚眼朦朧地問莊聞初:“為什麽呢?為什麽人會喜歡上不喜歡自己的人呢?如果你不出現在這裏的話,也許我就有機會了吧。”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有很多人浮現在莊聞初的腦海裏,他想起直至死別都沒有訴說自己真實心意的父母,想到為了愛情孤註一擲的傅書祁的母親,想到分分合合但一直走在獨木橋上的陳睿楹黎小棠,也想到了自己。

“是啊,為什麽呢?”莊聞初低聲說,“這種事情就是無解的吧。”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了,但其實從來沒有人給出過正確答案,生物學家也好心理學家也罷,又或者是文學家藝術家,每個人都嘗試著解答這個問題。

但是沒有哪個答案是完美的。

“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莊聞初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某一點,“我會盡我的所能,不辜負他。”

世上沒有絕對公平的愛情,但至少莊聞初希望與他有關的愛情都是毫無雜念的,沒有刻意,也沒有計較。

周周似乎對這個問題失去興趣了,她說:“資料集是我自己翻的,裏面有你們高中的畢業照,傅書祁在照片背後你的名字上面畫了一個圈,所以第一次見你我就認得你。但是那些君子蘭不是我故意弄壞的,手機也不是。”

莊聞初轉過頭看她,等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與其說是資料集,倒不如說是他的日記,他真的很喜歡你。”周周盯著手裏的椰子,失神地說,“喜歡他,已經讓我不認識自己了。”

一瞬間被拉回到那一年冬至的記憶,旖旎的喘息和心如刀絞的痛楚,那些困惑了他多年的幽微與迷茫,像是某個看上去已經死掉的結被輕輕解開。莊聞初楞怔半晌,忽然釋然了。

他低下頭笑了一下:“這只能說明你喜歡上了一個錯的人而已。”

能讓你直視自己、成為自己的,才是你該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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