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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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聞初幾乎沒有熬過這麽狠的夜,以前加班改圖頂多折騰到十二點多,這次一下子熬到三四點鐘,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腦袋有些缺氧。

他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高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讓他的意識緩慢恢覆。

對了,他睡在了傅書祁的房間裏。

這個想法讓莊聞初瞬間清醒了,他半睜開眼睛,看見一道光線從窗簾中間照射進來——他不記得昨晚睡前有沒有把窗簾拉上,似乎是沒有的,難道傅書祁在他之前就醒了?

莊聞初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床頭櫃上摸索到了手機,打開一看,已經十點二十了。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又躺了一會兒,才抱著被子坐起來。

動腳的時候被子擦過腳背上的皮膚,昨晚被燙到的疼痛後知後覺地傳入大腦神經。

莊聞初皺了皺眉,探頭往床尾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見傅書祁還沒醒過來,便推開被子半盤著腿看腳上的傷。

昨晚燈光暗淡看不清楚,現在有窗簾遮擋光線也不足,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來左腳上紅了一大片,手指碰上去會有些麻。

莊聞初把拉高的褲腳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輕輕疊好被子,刷完牙回來以後就坐在床尾的位置看著傅書祁。

傅書祁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呼吸聲很輕,一只手搭在額頭,應該跟莊聞初自己一樣不太愛翻身。

可能是因為把眼睛閉上了,熟睡的傅書祁看起來比清醒的時候要乖一點。

又看了一會兒,莊聞初才戴上眼鏡翻手機裏的新消息。

淩晨四點半的時候陳睿楹給他打了兩個電話,但他完全沒有印象了,推算一下時間,可能恰好是在他進浴室洗澡的時候。

兩個電話都響鈴了接近一分鐘,是沒人接聽才掛斷的。

莊聞初轉頭看了看傅書祁,再繼續看未讀消息。

莊玟朔發了兩張照片給他,一張是樓下一位獨居奶奶家的阿拉斯加,另一張是李未禾自己做的核桃酥。

“哥,我以後要過這種退休生活。”

配的表情包是墨鏡小人舉著一杯82年的雪碧。

莊聞初被她逗笑了,回覆她:“剛高考就要退休?”

他想了一下,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打開陽臺門走出去。

這裏的景色在白天看又是另一種感覺,光線充足卻不會過分猛烈,入目都是養眼的顏色,呼吸到的空氣新鮮而自然。

莊聞初找到一個比較好的角度拍了照片,沒能把陽臺上的所有花木都囊括進畫面裏,但是曇花是一定有的。

他把照片發給了莊玟朔。

等待回覆的時候莊聞初雙手架在欄桿上往外看,他發現在這裏可以一眼看見樓下那棵寂寞的梧桐樹,便忍不住把視線一直放在那上面。

直到聽見陽臺門“哢噠”一聲輕響,他才回過神來。

“在看什麽?”傅書祁走過來,站在莊聞初身後也往院子裏看。

莊聞初搖了搖頭,轉身對傅書祁說了句:“早上好。”

傅書祁還穿著家居T恤和短褲,笑了一下:“早啊,學長。”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進去吧,這個時間點還可以去旁邊的檔口買米粉吃。”

“好。”莊聞初又看了一眼梧桐樹,才轉過身進屋。

傅書祁走在他身後:“怎麽還沒穿鞋……你腳上怎麽了?”

莊聞初的腳步頓了一下,低下頭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背,皮膚發紅的面積幾乎覆蓋了整個腳,一眼就能看出來。

“沒事,”他若無其事地拉開門,“有點燙到了而已。”

傅書祁眉頭微蹙,他進屋將空調關了,拉開遮光良好的窗簾,讓日光充分照進房間裏。

他拉住莊聞初的手臂讓他坐在床沿,然後到一邊的櫃子裏翻東西,莊聞初卻不想麻煩他:“不用塗藥也能很快就好。”

傅書祁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來,像昨晚那樣輕輕按住莊聞初的肩膀讓他坐回去:“坐好。有傷有病要及時用藥,不是小學老師就會教的嗎?”

他很快在醫藥箱裏找出了燙傷膏,還有一小罐清涼油,莊聞初認出來那跟他之前托阿落給自己送的是同一種。

傅書祁蹲在莊聞初面前,輕輕拉高了他左腿的褲腳,讓整只腳完整地露出來。

莊聞初條件反射就要往後縮,被傅書祁一下握住了腳踝。

傅書祁沒有太用力,只是阻止了莊聞初想要把腳縮回去的動作。

他仔細地看了腳背上的傷勢,除了燙傷面積有點大以外,沒有發白也沒有長水泡,程度比較輕。

“怎麽燙到的?”傅書祁擡頭自下而上地看著莊聞初,這個角度折疊了雙眼皮的褶皺,顯得他的眼窩更深了,“洗澡的時候?”

莊聞初推了下眼鏡:“嗯,水溫沒調好就開了花灑,一下子燙到了。不太疼。”

傅書祁依舊看著他:“但是紅了一片。”

說完,他把莊聞初略長的褲腳再往上拉,讓莊聞初自己抓住。

綁在腳踝上的紅繩露了出來,傅書祁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兩三秒,繼而拿過燙傷膏擠了一些在手指上。

“不知道疼不疼的。”傅書祁另一只手托住了莊聞初的腳踝,說。

莊聞初抿了抿唇:“沒關系。”

傅書祁將乳白色的膏藥抹在莊聞初泛紅的皮膚上,像是怕莊聞初會痛一樣把動作放得很慢。

空調關了,房間裏的溫度升了上來,莊聞初身上穿的都是長衫長褲,他感覺有點熱了。

傅書祁的手掌寬大,拇指和中指圍成一圈的話應該就能完全箍住莊聞初的腳踝。

掌心的溫度也高,莊聞初一時分不清楚是他托在自己腳踝上的手讓他覺得熱,還是在他腳背上抹藥的手指讓他感到不自在。

燙傷膏是涼的,質地比較輕薄,很快就吸收了,反倒是傅書祁手指碰上來的觸感存在感更高。

塗好了藥,傅書祁把莊聞初的褲腳放下來,腳上的紅繩被遮住看不見了。他站起來用紙巾擦了擦手,把燙傷膏放到一邊。

莊聞初說了聲“謝謝”,也想站起來,但是又被傅書祁按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傅書祁擰開那罐六角形的清涼油,用指尖抹了一點,然後俯身在他的頸側點了兩下。

莊聞初有點吃驚地垂下視線,微癢的感覺讓他發現原來自己脖子的側邊被蚊子叮了,摸上去還是一個挺大的包。

“塗了就別蹭了,”傅書祁撥開莊聞初的手指,往蚊子包上再抹了一層半透明的清涼油,“癢的話再忍一忍,塗了藥很快就能好。”

清涼油的味道很好聞,有芒果和檸檬的香氣。

“謝謝,”莊聞初低下頭看自己的腳,“這罐東西有這麽多功效啊,能……”

他的話說到一半,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林向北在外面大聲叫喚:“傅老師起床了——!”

房間裏的人還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又敲了兩聲,喊道:“我進來了啊!”

莊聞初心臟一跳,下意識就要跟傅書祁拉開距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林向北開門的時候,他們仍保持著塗藥的姿勢背對門口,傅書祁的臉離的他頸側非常近。

“哇啊!”開了門又馬上“砰”的一下關上的林向北捂住臉大叫,“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你們繼續!”然後噔噔噔跑下了樓梯。

“……”

“……”

莊聞初扶額,這真的是……

一旁的傅書祁卻沒忍住低聲笑了一下,把指尖上最後一點清涼油擦到了莊聞初的脖子上,才站直了身體,狀若無事地蓋上清涼油的蓋子,把藥箱收拾好。

莊聞初坐在床上保持托著額頭的姿勢,他甚至想摘下眼鏡也像林向北那樣捂著臉大喊大叫地跑下樓。

剛才傅書祁那一聲笑把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了他的脖子上,讓他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耳朵。

樓下估計全是人,要不爬陽臺溜走算了……不過身上穿著的還是傅書祁的睡衣,天啊,誰來救救我。莊聞初有些絕望地想。

“走吧,”傅書祁從浴室裏把莊聞初的衣服拿出來給他,說話的聲音裏還帶著笑意,“換好衣服我們去吃粉。”

莊聞初捂住臉深呼吸了兩下,才慢慢挪開手,接過衣服,速度很快地鉆進了浴室。

傅書祁望著莊聞初的背影,眼裏的笑意更深了,他用左手的拇指摩挲了幾下食指,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包煙,走到陽臺抽出一根點燃了。

一個多星期沒抽過煙了,他的煙癮不算太大,但也沒想過自己真的能一次性堅持這麽長時間不碰。

但是現在忽然又想抽了。莊聞初有哮喘聞不得煙味,他便趁現在隨意吸兩口,吐出一個青白色的煙圈。

其實太陽剛照進來的時候傅書祁就醒過一次,或者說他睡得並不安穩,喜歡的人就睡在自己旁邊,任誰都很難不輾轉反側幾下,何況睡的還是自己的床。

用自己的浴室,穿自己的睡衣,睡自己的床。

傅書祁猛吸了一口煙,差點把煙全部嗆進肺裏。

他醒過來之後就將窗簾拉上了,走到床頭旁邊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莊聞初沒有被他的動靜弄醒,依舊很安靜地平躺著,被子蓋到肩膀的位置,稍微長長了一些的頭發隨意散落在枕頭上,摸上去的手感應該很軟。

於是他確實這麽做了,張開手掌把莊聞初搭在額頭的頭發輕輕往後梳。

思緒又莫名飄到了好幾年前雲頂山的春游,那會兒的莊聞初穿著白色校服,校褲是普通的藍黑色,躺在擔架上的時候蒼白又憔悴,渾身上下最顯眼的只有腳踝上的紅繩。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傅書祁就直覺明亮的紅色十分適合莊聞初,襯得他更加脆弱,卻又藏著某種堅韌的力量。

現在他想著在自己床上熟睡的人,覺得寶石一樣的深藍色也顯得莊聞初很好看,像一件矜貴的瓷器。

時間也差不多了,傅書祁又吐了個煙圈,等它被風完全吹散了就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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