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暗心

關燈
莊聞初又獨自去了一次時緣花藝工作室。

他帶上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文件夾,裏面只裝了一張被燒了小半邊的稿紙,從完整程度來看,這十來二十年莊聞初花了很多心思將它認真保存。

莊聞初小心翼翼地從文件夾裏把稿紙拿出來,平鋪在書桌上。

“我已經很久沒有把它拿出來了,怕拿出放進的次數多了容易壞,”他喃喃道,“但是真的……好多年了。”

紙張不可避免地被歲月染上舊色,被燒焦的邊緣也十分難看,泛著一種枯萎的氣息,但莊聞初很珍惜它,這是謝允瀾留給他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每當遇到挫折覺得難以支撐下去,他就會跑到畫室把這份文件夾拿出來,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勇氣和力量。

他其實沒有完全對莊靳原妥協,盡管他聽從爸爸的話選擇了建築設計行業,但是謝允瀾留下來的東西還有傅書祁用加密郵箱給他發送的訊息,都讓他心裏那簇小小的火苗一直燃燒著。

尤其是現在,似乎有種無法言說的推力將他帶到了這裏,在冥冥中告訴他,或許他還能有機會重新來過。

坐在另一邊的時泉欽靜靜地望著手稿,眼神裏是掩不住的嘆惋:“小謝很優秀。可惜啊……我這裏沒能留下她的作品。”

“原畫稿都在家裏,”莊聞初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焦黑的邊緣,“大部分都被我爸爸燒掉了。”

印象中的莊靳原一直都非常反對謝允瀾做花藝設計,更希望她能把事業轉向空間設計,畢竟謝允瀾是這個專業畢業的。

但是謝允瀾不願意,一直堅持要做自己熱愛的花藝,他們為此吵過無數次架,兩個本就因為各自事業繁忙而聚多離少的人愈發疏遠。

“你是沒有聽見那些人怎麽說你的嗎?他們罵得那麽難聽,你為什麽還要跑過去討罵?”

“他們罵我,難道我就因為他們罵我而放棄掉自己一心向往的東西嗎?這是問題的重點嗎?”

“這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那個承受不了這麽折騰的氣管!要不要試試待在花房裏一天?你覺得你到時候可以自己走出來嗎?你不要命是不是啊?!”

爭吵的最後都會回到謝允瀾天生就劣勢的身體條件上,這時候,謝允瀾就會冷下一張臉,極為失望地說:“你從來就沒有在意過我真正的想法是什麽,我以為你會懂的。”

“現在重要的不是你真正的想法,是老天爺不賞你這口飯吃!是你在這個領域根本寸步難行!”莊靳原很少接她那樣的話,只有忍無可忍的一次,他竭力壓制著怒火反駁道,“不是有天賦就代表你能做的,你有過敏性哮喘,這個天生的身體壓制了你天生的才華,明白嗎?好好活著,是你施展才華的最基礎選項。”

莊聞初躲在視線盲區的墻角聽他們爭吵,過了很久都沒有聽見聲音,他探出頭去,看見滿臉淚痕的謝允瀾垂著一雙通紅的眼睛,良久才輕聲說道:“活著等於死了,我還不如活過再死掉。”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莊靳原,這句話是你跟我說的。”

從那天晚上開始,謝允瀾不再頻繁地往外面跑,而是花更多時間陪伴在莊聞初的身邊,帶他上學放學,陪他一起寫作業。

莊聞初覺得謝允瀾更想回去工作,像以前一樣在畫室裏耗掉一整天,或者坐火車坐飛機去各個花房農場。

但是他不敢問,慢慢地也舍不得問了,雖然有些自私,但他希望謝允瀾能永遠陪在他身邊。

“後來花博會的人聯系了媽媽,爸爸雖然不同意,但是這不是他能阻止的。”莊聞初回憶道,“再後來……媽媽就進了醫院,情況惡化之後,爸爸當著她的面把畫室裏拿出來的畫稿一張一張燒掉了。這在醫院裏當然是不允許的,我就把醫生叫來,只趕得及救下來這張‘嘉樹生’。”

時泉欽望著莊聞初,伸出滿是皺紋的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的父母,很相愛。”

莊聞初稍稍一楞,低頭去看時泉欽的手。

布滿年老痕跡的一雙手,曾經創造過許多藝術生命,莊聞初忽然想,即便時泉欽老去了,終有一天也會歸於百年,但他親手塑造的生命會替他年輕地活下去,直到文明被覆滅的那一天。

藝術,讓創作者長久地活在每一縷光陰、每一寸土地裏,永遠不會被時空切割。

謝允瀾也一樣。

“怎麽會呢,”莊聞初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們吵了無數次架。”

時泉欽呵呵一笑:“那至少不要過多地怨恨你的父親,他只希望自己的愛人能健健康康活下去。”

“可是要以承受也許為期一生的痛苦為代價活下去,”莊聞初有些迷茫地問,“這也是正確的嗎?”

時泉欽只說:“每個人的取舍不同而已,世事大多沒有正誤。”

莊聞初確實是怨恨莊靳原的,他從小更依賴謝允瀾,所有的事情都站在謝允瀾的一邊,從未考慮過莊靳原的想法。

在莊聞初的眼裏,莊靳原是個冷漠、刻薄的人,不值得讓人與他換位思考。現在想來,莊靳原阻止他選擇跟謝允瀾一樣的事業道路,原因同樣是他的遺傳性哮喘。

可是謝允瀾不是一般的人,她擁有一名藝術家該有的狂熱、固執和驕傲,所以她會與莊靳原起沖突,最終付出了自己的餘生歲月。

而莊聞初不是謝允瀾,他只學來了固執,沒學會驕傲。

傍晚的時候傅書祁開摩托車來接莊聞初,帶他去一家新的餐廳吃飯。

是一家日料店,門面有些難找,在不起眼的新建居民樓的二樓。

因為心思都在別的事情上,莊聞初對擺盤精致的食物沒有表現出很大的興趣,傅書祁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卻答非所問:“你之前說我跟高中時相比,沒怎麽變。是怎麽沒變呢?”

傅書祁頓了一下,從旁邊拿起茶壺往莊聞初的杯子裏斟水,過了很久,才說道:“你高中的時候脾氣很好,很容易說話,每次見你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

杯子裏細小的茶葉梗隨著水紋轉動,莊聞初看了一會兒,說:“現在也是這樣嗎?”

傅書祁搖了搖頭:“其實變了的。”

“怎麽變了?”莊聞初問。

“你以前不會對人發脾氣,也肯定不會一拍桌子就走人。”

想起那天晚上對傅書祁胡亂撒氣的情景,莊聞初有些羞愧:“那還是以前的我更好吧。”

“不是,”傅書祁再次否認,“以前的你脾氣太好了,像個假人。人怎麽可能沒有情緒呢?我倒覺得你應該試著讓自己的情緒豐富起來。”

莊聞初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傅書祁又說:“其實我以為你和陳睿楹在一起,會很開心。”

莊聞初的心咯噔一跳,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面談及陳睿楹這個人。莊聞初擡頭去看傅書祁的臉,卻沒從上面讀出任何情緒,思想鬥爭了一會兒,他才說:“是很開心啊,既開心又不開心。”

傅書祁沒有接話,臉上的表情也沒變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一個忠誠的傾聽者。

服務員把最後一份甜品送上來,是手打甜豆腐。

傅書祁用木勺把豆腐分成兩半,其中一半放到幹凈的小碗裏,剩下的都推到了莊聞初面前。

莊聞初吃了一小口乳白色的豆腐,不甜不膩,恰到好處。

“我和陳睿楹是八歲的時候認識的,”莊聞初低著頭說,“我們當了一年的鄰居之後他就搬走了。高中的時候我們又成了同班同學。”

接下來的故事不需要莊聞初再詳細展開,傅書祁也許都看在了眼裏。他其實並不知道傅書祁願不願意知道他和陳睿楹的過往,說到底,他不明白被一個人喜歡應該是什麽樣的狀態,又或者他還是不肯定傅書祁真的喜歡他。

“我這次來長泮……是為了躲他。”莊聞初咽了咽喉嚨,“黎小棠,你一定認識他吧。他們本來要去國外結婚了,但是陳睿楹……”

莊聞初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嘆了一口氣:“你知道的,他是個少爺,沒有被人束縛過。”

傅書祁沈默半晌,才說:“高中的時候他是我社長,我們那一屆籃球社的成員畢業以後都還有一點聯系,所以我有聽說過。”

莊聞初扶了下眼鏡,沒有講話。

“我大概知道陳睿楹是怎樣的人,他身邊的人很多,男的女的都有,”傅書祁放下手中的木勺,“是他把你逼到這裏來的吧?他在結婚前退縮了,找到了你這裏,是嗎?”

“我……”莊聞初看上去有些苦惱,但他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傅書祁的語調依舊沒有起伏:“是你自己說的,來這裏是為了躲他。除了這個原因,我猜不到別的了。

良久,莊聞初點了點頭。

“學長。”傅書祁輕輕喊了他一聲。

莊聞初擡起頭與他對視,莫名緊張:“嗯?”

“學長,”傅書祁說,“原來你也有這麽笨的時候。”

“我……”莊聞初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

傅書祁很快又說道:“騙你的,學長。其實我跟陳睿楹打過一架。”

莊聞初驚訝地轉過頭來看他。

“其實也不算打了一架,是我把他揍了,只有我動的手,後面還被老師罰去跑操場十圈。”傅書祁用的是非常平淡的口吻,敘述一件不痛不癢的往事,“沒有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我打,老師也沒問出來。”

莊聞初眨了眨眼,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你們高三的時候。”

這件事情莊聞初有印象,因為當時已經傍晚放學了,醫務室的老師不在,陳睿楹手臂上的擦傷是他幫忙包紮的,但他不知道打他的人是傅書祁。

也是那一次,陳睿楹在莊聞初低頭往紗布上抹藥水的時候,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

那是一個令莊聞初悸動到連呼吸都忘記的時刻,現在回想起來,卻似乎沒那麽誇張。

問題就放在舌尖上,但是莊聞初沒有問出口,因為傅書祁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不會回答自己為什麽要把陳睿楹揍一頓的。

“你會不會覺得這種事情很幼稚?”傅書祁雙手交錯放在桌上,神色很認真,“為了喜歡的人打架,然後向他邀功,聽起來就是幼稚中學生才會做的事情。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早知道有今天,我可能會下手再狠一些。”

莊聞初楞楞道:“那時候……你確實只是個中學生。”

傅書祁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指著自己眉毛上的疤痕說:“這是我上小學的時候,天氣潮濕摔下了樓梯,磕破的。”

“……很疼吧?”

看見莊聞初不知所措的樣子,傅書祁的心不自覺陷下去一塊,他搖搖頭,輕聲道:“我說過,如果學長不擅長拒絕的話,很容易被人利用你的善良得寸進尺。”

“畢竟我確實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人。”傅書祁緊接著說下去,“喜歡,會讓人變得貪婪,變得幼稚,甚至變得不可理喻。抱歉,今晚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那天下午放學,傅書祁在體育室的角落攔住陳睿楹,二話不說就一拳揮了上去。

因為他看見陳睿楹和黎小棠躲在樹下接吻了,而他一直以為陳睿楹和莊聞初是一對。

他很難描述自己那時候的心情,他為陳睿楹一腳踏兩船的行為感到無比憤怒,後來發現原來陳睿楹並沒有和莊聞初談戀愛的時候,他覺得很驚詫,又難以抑制地產生激動的情緒。

而向陳睿楹揮出拳頭的一刻,他還不知道陳睿楹和黎小棠才是一對,卻竟然感覺到一絲欣喜和緊張。

因為那代表著陳睿楹和莊聞初的感情是有裂痕的,他們的“愛”並不牢固,誰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取陳睿楹而代之呢?

從那次開始,傅書祁看明白了自己並不坦蕩,因為他對莊聞初的喜歡沒有那麽純粹,裏面摻雜了不願承認卻不可否認的占有欲。

後來他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裏的神父勸誡愛而不得的男主角說,嫉妒是一條蛇,會把人的心吃掉。

傅書祁不可能成為偶像劇裏的苦情男二,因為他沒有偉大到願意將自己喜歡的人完全交付給另一個人。

他想把這樣的自己坦露給莊聞初,將占有欲和負面給他看,祈求他能動容,能把自己快被毒蛇吃掉的心救回來。

——————————

作者有話要說:

“嫉妒是一條蛇,它會吃掉你的心。”是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的臺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