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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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以後的時間還算早,傅書祁帶莊聞初去了一個離城區有一段距離的濕地公園看螢火蟲。

雖然之前傅書祁說可以當莊聞初隨叫隨到的向導,但是莊聞初的計劃裏原本就沒有任何景點,都是傅書祁提出帶他去哪裏兩人就去哪裏。

三十多分鐘的摩托車車程,看著太陽沒入雲層,周邊的建築物逐漸變得稀疏,空氣愈發新鮮起來。

城市濕地公園的面積相比郊區的天然濕地要小一些,為了盡可能保護生態,附近沒有修築過多的商業建築,連入口大門也非常樸素。

雖然現在已過傍晚,公園的門口還是聚集了很多游客,因為采取限制人流的措施,很多沒有提前做功課的人來到這裏撲了一場空。

不過傅書祁有票,兩人很順利地進去了。

濕地在夜晚開放的只有森林區域,這意味著能觀賞的只有樹木和螢火蟲。

走進森林之前,傅書祁給了莊聞初一個口罩,等他戴上之後向他伸出了手,莊聞初低頭看著那只手幾秒鐘,沒有動作。

原本跟在他們後面的一對情侶從旁邊走過,女生很興奮地小步往前跑,男生在後面笑著喊她:“快牽住我。”

像受到蠱惑一樣,莊聞初把自己的左手攤開,手心向下,和傅書祁右手的手心貼在了一起。

傅書祁的手偏了一點角度,寬大的手掌握住了莊聞初的。

“走吧。”他說,“裏面的燈是隔一段路才有的,大部分地方還是黑,要一直牽住我。”

樹高遮天,森林裏的氣息很清新,潮濕但清涼,屬於城市的燥熱都被吸收凈化了一樣,盡管是在黑夜,偶爾兩聲清脆的蟬鳴和“沙沙”的風吹落葉的聲音讓人錯覺是在郊外踏青。

“螢火蟲在哪裏?”莊聞初和傅書祁松松地牽著,一開始有些不自在,後面放松下來,下意識蜷起手指回握了他。

“再往前一點就能看見了,”傅書祁感覺到了莊聞初的回應,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說,“我來過,雖然數量不多,但是非常漂亮。”

恰好走到有照明的路段,頭頂上的路燈灑在傅書祁的頭發、臉和肩膀上,莊聞初仰頭去看他被光影映照得柔和的臉。“好涼快,可惜樹長得這麽高,擡頭看不見月亮。”他覺得有些可惜。

傅書祁低低地笑了一聲,轉過頭看他:“你看著我,怎麽看得見天上的月亮。”

莊聞初眨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但是不服輸:“還能有地上的月亮嗎?”

他們走得慢,後面有別的游客說說笑笑跟了上來,他們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別人先過去,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變遠了,傅書祁才說:“還有人間的月亮。”

這句話莊聞初沒聽懂,安靜地走了一會兒,他幹脆換了一個話題:“你是不是很早就買了票?”

進來的時候看見一大群沒有票的人堵在門口,這麽熱門的景點,不提前預訂根本不可能買到當日的票。

傅書祁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莊聞初緊接著問:“你怎麽知道我們今天一定有時間呢?”

又走到了有路燈的地方,直到視線再次陷入黑暗,傅書祁才承認:“我訂了每一天的票。”

螢火蟲在森林的深處活動,尤其是接近水域的地方,但是日落以後的水邊是拉上了警戒線不允許靠近的,這一批進來的游客只能站在警戒線外觀賞。

這回總算能看見月亮了,有點像童話故事裏描述的景色,頭頂是月朗星稀,彎鉤一樣的月牙倒映在粼粼湖面,湖泊的邊上是成群的螢火蟲,熒熒閃著光。

“哇,”剛才在入口處碰到的情侶又站在了他們身邊,女生摟住男生的脖子感嘆道,“好浪漫啊。”

陸續走到這裏來的游客紛紛發出驚嘆,也有人拿出專業設備開始攝影,領路的工作人員不斷提醒他們要將動靜放小,以免驚擾到這裏的昆蟲。

莊聞初的手還和傅書祁的牽在一起,他專心地看著眼前的景色,沒留意到傅書祁的拇指非常輕柔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從森林裏出來,兩人坐在出口附近的咖啡店門前,傅書祁點了兩杯熱牛奶。

店員很快就將牛奶送上來,莊聞初朝他道謝,雙手捧住了溫熱的杯子。他們一直牽著手在森林裏走,直到走過了出口指示牌一段路才松開,剛才和傅書祁牽在一起的地方還殘留著幹燥溫暖的觸感。

莊聞初的掌心溫度偏低,除了幾個指節因為經常握筆長了又厚又硬的繭子,手的其他地方都是軟的,尤其是手背。

傅書祁喝了一口牛奶,靜靜地望著莊聞初:“螢火蟲好看嗎?”

莊聞初笑起來,點了點頭:“很漂亮,我很喜歡。以前只在書本和電視上見過,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這麽多螢火蟲……說像星星吧,又感覺螢火蟲是有溫度的,像燈,它們的力量又很微弱。”

“螢火蟲的壽命很短,”傅書祁說,“幾天就耗盡了。”

“很多東西的壽命都很短,螢火蟲、蟬,還有你上次說起過的……曇花。”莊聞初一手托腮,手指碰了碰牛奶杯的邊緣,“人也一樣,很多人走過幾十年的光陰卻留不下什麽,我很怕會變成那樣。”

“變成哪樣?”

“來到這個世界,卻一點痕跡也沒有,像那部動畫片裏說的,去世的人一旦被在世的人忘記,那他就真的永遠消散了。”

莊聞初說:“我記得我媽媽跟我說過,她小時候的醫療水平沒有那麽發達,我外公外婆雖然是讀書人,但對遺傳病的認知還是相當局限,把哮喘當作是天大一樣的病。”

所以謝允瀾很早就開始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像“死亡”和“生命”。她很懵懂地接受了“將每一天活成最後一天”的箴言,顫巍巍地等待死神的到來。後來謝允瀾長大了,醫學技術發展得很快,她知道這不是束手無策的絕癥的時候,已經學會了放開手腳去活。

“她最後沒有因為家族遺傳病而死,而是死於一場意外,”說到這裏,莊聞初忍不住紅了眼眶,“我有時候會想,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莊聞初不是一個喜歡將情緒外露的人,憤怒也好,悲傷也罷,他都沒有與別人分享心情的習慣,從小到大只有那兩個樹洞聽過他最多的心聲。

但是來到這裏,他好像很輕易就把自己敞開了,不知道是因為這座海島有讓人放松的魅力,還是單純因為一直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剛好飄過的雲層遮住了月牙,傅書祁上身微微前傾,專註地看著莊聞初發紅的眼睛:“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莊聞初將眼睛酸澀的感覺收回去,說:“好。”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出身於長泮島當地少數民族的女孩。

女孩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從小跟著爺爺長大,她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到村子裏的祠堂看戲。跟所有的同齡孩子一樣,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未來就是留在村子,要不就是到城裏當教書老師。

不過時代總會將人推向無法預知的道路,後來因為旅游業的開發,長泮島的經濟迅速發展起來,各個村落與城鎮之間開始有許多人來來往往。村裏的學校搬到了城市,到女孩上高中的時候,祠堂已經擴建了很大面積,還在旁邊搭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戲臺。

高二那年,女孩偶然在老師播放的影片裏聽到一位年紀輕輕就在戲劇界嶄露頭角的學者的演講。演講的人瀟灑從容,出口成章,女孩被他講述的內容深深吸引,在這之前她從沒意識到那一方小而簡陋的戲臺可以成為一個世界。

長達三十分鐘的演講在她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高二的寒假裏她對爺爺說了自己要藝考的打算。

爺爺答應了,加上學校老師的幫助,她最終考到了首都藝術大學的戲劇表演專業,當時做演講的學者正是在那裏任教。

上大學之後,女孩在表演和戲劇創作方面的天賦迅速被挖掘出來,大四畢業演出上女二號的角色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她身上的特質。女孩一時間有了不小的名氣,很多老師都爭相向她拋出橄欖枝。

但是她沒有接受任何表演專業的老師的邀請,而是帶著多年的憧憬與熱忱選擇攻讀戲劇理論,去找當年啟發她的年輕學者。

故事的走向已經很明晰了,女孩逐漸出落成一個富於魅力、漂亮的女人,她偷偷地愛上了自己風度翩翩的老師,盡管他們之間相差了十二歲之多,並且老師早有家室。

隔著年齡與身份的禁忌,她將自己濃烈的感情投註在學術上,跟著老師做學問之餘創作自己的劇本,卻不給任何人看。

碩士畢業聚會的晚上觥籌交錯,她做了一個人生中最放肆的決定,用一點不見得光的手段和自己深愛了三年甚至更久的老師春宵一度,等到天空剛破曉,便一個人離開了。

莊聞初感到胸口有些悶,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問:“她獨自離開以後,去哪裏了呢?”

傅書祁垂下目光,將他絞在一起的手指輕輕分開,說:“她將自己寫的劇本留在了老師的辦公室裏,只寫了筆名。那時爺爺已經去世了,她回到自己的家鄉,將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一個人撫養長大。當地有一個小劇院,她去那裏當演員,後來有了些名氣,但是她沒有離開過那個收留她的地方。”

兩個人的手指還觸碰在一起,莊聞初盯著傅書祁的臉深呼吸了幾下,卻不敢太用力,像剛才避免驚擾螢火蟲一樣。

“她的老師……”

“學長,你還記得那晚去看演出,演員謝幕時說的那份轟動一時的劇本嗎?”

莊聞初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那位叫‘瀼瀼’的作者就是你媽媽……而傅維是她的碩士導師。”

也就是傅書祁的父親。

傅書祁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那他……”

睜開眼,傅書祁很淡地笑了一下,說話的聲音很輕:“我也不知道,這種問題只能問當事人,也就是說我們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傅維對他的學生有沒有感情、有多少感情。”

面前的人表現得不在意,莊聞初的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你見過他嗎?”

“見過,”傅書祁仰頭看向高處的天空,“我在戲劇學院上學的時候有很多交流活動,上過他兩節課。其實沒有多少特別的感覺,因為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沒有這個人的痕跡。當時最大的感受是,他確實非常博學。”

“我媽媽沒有對我掩飾這段過往,她說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人,我應該知道自己誕生於一段瘋狂的、無望的愛情。”再把視線放到對面的人臉上,傅書祁想伸手去碰莊聞初微皺的眉頭,但似乎夠不著,“她說那是她人生的最高光時刻,她在表演生涯中得到了許多鮮花和燈光,但只有那個夜晚,她才真正追求到了最渴望的東西。她還說我不必像她一樣不計後果,但如果可以,還是希望我跟著天性走。”

連帶著空氣也安靜下來,放在一旁的牛奶有些冷了,莊聞初無意識地勾了一下手指,傅書祁便把手收了回去。

莊聞初重新捧起杯子,低頭抿了一口牛奶,思索了很久,發自內心地說:“是個很動人的故事。”

“但也是個自私、不負責任的故事。”傅書祁接上他的話。

莊聞初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他以為傅書祁不會對自己的出生有任何消極想法,便否認道:“誰的愛情不是自私的呢?”他記起時泉欽的話,“只不過每個人愛的方式不一樣,做人不能這麽嚴格。況且這個世界是守恒的。”

聞言傅書祁笑了:“你說得對,學長,每個人的愛情都是自私的。”

“我認真的。”莊聞初輕聲說。

從傅書祁的三言兩語裏,莊聞初能感覺到他的母親對他是滿懷愧疚的,傅書祁沒有表現出怨恨,反而有些茫然。

傅書祁點點頭:“我媽媽在一年前就離開這裏了,她拿著這些年攢下來的錢去環游世界。她說……當年的事情是她對不起自己的老師,還有老師的妻子女兒,為了實現自己的生命欲求利用了三個人——生下我之後是四個,所以她會去一趟吳哥窟,然後慢慢地離開這裏,讓我不要找她。”

莊聞初依然無言可對,往事都各自有沈重的分量,關於出生,關於愛情,這種故事只適合仔細聆聽,不適合談論,更不適合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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