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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將南朝偏跋扈部兵西楚最輕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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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將南朝偏跋扈部兵西楚最輕剽(1)

路途雖遙,行得雖慢,終也有到達的一日。貴州省是吳三桂的轄地,在貴州羅甸駐有重兵。建寧公主剛入貴州省境,吳三桂便已派出兵馬,前來迎接。將到雲南時,吳應熊出省來迎,見到齊樂時稱謝不絕。按照朝禮,在成親之前,他與公主不能相見。聽到吳應熊到來,建寧登時柳眉倒豎,大發脾氣。當晚招了齊樂去,再三確認齊樂的安排布置。

這一日將到昆明,只聽得隊中吹起號角,一軍官報道:“平西王來迎公主鸞駕。”齊樂縱馬上前,只見一隊隊士兵鎧甲鮮明,騎著高頭大馬。馳到眼前,一齊下馬,排列兩旁。絲竹聲中,數百名身穿紅袍的少年童子手執旌旗,引著一名將軍到軍前。一名讚禮官高聲叫道:“奴才平西王吳三桂,參見建寧公主殿下。”

齊樂仔細打量吳三桂,見他身軀雄偉,一張紫膛臉,須發白多黑少,年紀雖老,仍是步履矯健,高視闊步的走來。齊樂心道:“普天下人人都提到他名頭,卻原來是這等模樣。”齊樂見他走到公主車前,跪下磕頭,待他叩拜已畢,才道:“平西親王免禮。”吳三桂站起身來,來到齊樂身邊笑道:“這位便是勇擒鰲拜、傳名天下的齊爵爺?”齊樂請了個安,說道:“不敢。卑職齊樂,參見王爺。”吳三桂哈哈大笑,握住她手,說道:“齊爵爺大仁大義,小王久仰英名,快免了這些虛禮俗套。小王父子,今後全仗爵爺維持。如蒙不棄,咱們一切就像自己家人一般便是。齊樂心中不爽,怎麽這時的人上來就來拉人手!我那幾個結拜哥哥也就算了,你吳三桂憑什麽來拉!暗自抽出手來,道:“這個卻不敢當,卑職豈敢高攀?”

吳三桂和齊樂並轡而行,在前開道,導引公主進城。昆明城中百姓聽得公主下嫁平西王世子。街道旁早就擠得人山人海,競來瞧熱鬧。城中掛燈結彩,到處都是牌樓、喜幛,一路上鑼鼓鞭炮震天價響。吳三桂迎導公主到昆明西安阜園。那是明朝黔國公沐家的故居,本就祟樓高閣,極盡園亭之勝,吳三桂得到公主下嫁的訊息後,更大興土木,修建得煥然一新。吳三桂父子隔著簾帷向公主請安之後,這才陪同齊樂來到平西王府。

那平西王府在五華山,原是明永歷帝的故宮,廣袤數裏,吳三桂入居之後,連年不斷增添樓臺館閣。這時巍閣雕墻,紅亭碧沼,和皇宮內院也已相差無幾。廳上早已擺設盛筵,平西王麾下文武百官俱來相陪。欽差大臣齊樂自然坐了首席。

齊樂方才見到沐家舊居,想起小郡主,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好不好。又見沐家為吳三桂所占,更是分外不爽,酒過三巡,她忽然笑道:“王爺,在北京時,常聽人說你要造反……”吳三桂立時面色鐵青,百官也均變色,只聽她續道,“……今日來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吳三桂神色稍寧,道:“爵爺明鑒,卑鄙小人妒忌誣陷,決不可信。”齊樂淡笑道:“是啊,我想你要造反,也不過是想做皇帝。可是皇上宮殿沒你華麗,衣服沒你漂亮。皇上的飯食向來是我一手經辦,慚愧的緊,也沒你王府的美味。你做平西王可比皇上舒服得多哪,又何必去做皇帝?待我回到北京,就跟皇上說,平西王是決計不反的,就是請你做皇帝,您老人家也萬萬不幹。”一時之間,大廳上一片寂靜,百官停杯不飲,怔怔的聽著她這番話,心下都怦怦亂跳。吳三桂更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只得哈哈的幹笑幾聲,說道:“皇上英明仁孝,勵精圖治,實是自古賢皇所不及。”齊樂道:“是啊,鳥生魚湯,甘拜下風。”吳三桂又是一怔,隔了一會,才明白她說的是“堯舜禹湯”,說道:“微臣仰慕皇上儉德,本來也不敢起居奢華,只不過聖恩蕩浩,公主來歸,我們不敢簡慢,只好盡心竭力,事奉公主和爵爺,待得婚事一過,那便要大大節省了。”心想這小子回北京,跟皇帝說我這裏窮奢極欲,皇帝定然生氣,總得設法塞住她的嘴巴才好。哪知齊樂搖頭道:“還是花差花差、亂花一氣的開心。你做到王爺,有錢不使,又做什麽王爺?你倘若嫌金銀太多,擔心一時花不完,我跟你幫忙使使,有何不可?哈哈!”她這話一說,吳三桂登時大喜,心頭一塊大石便即落地,心想你肯收錢,那還不容易?文武百官聽她在筵席上公然開口要錢,人人笑逐顏開,均想這小孩子畢竟容易對付。各人一面飲酒,一面便心中籌劃如何送禮行賄。席間原來的尷尬惶恐一掃而空,各人歌頌功德,吹牛拍馬,盡歡而散。

吳應熊親送齊樂回到安阜園,來到大廳坐定。吳應熊雙手奉上一只錦盒,說道:“這裏一些零碎銀子,請齊爵爺將就著手邊零花。待得大駕北歸,父王另有心意,以酬齊爵爺你的辛勞。”齊樂笑道:“那倒不用客氣,我也知道你是最忠心不過的。皇上倘若信不過你,也不會招你做妹夫了。小王爺,你一做皇帝的妹夫,連升八級,可真快得很哪。”吳應熊道:“那是皇上聖恩浩蕩。齊爵爺維持周旋,我也感激不盡。”

齊樂送了吳應熊出去,打開錦盒一看,裏面是十紮銀票,每紮四十張,每張五百兩,共是二十萬兩銀子。齊樂冷笑,想:“他出手可闊綽得很哪,二十萬兩銀,只是給零星花用。我倘若要大筆花用,豈不是要一百萬、二百萬?”

次日吳應熊來請欽差大臣賜婚使赴校場閱兵。齊樂雖全然不懂軍事,但見兵將雄壯,一隊隊的老是過不完,向吳三桂道:“王爺,今日我可真服了你啦。我是驍騎營的都統,我們驍騎營是皇上的親軍,說來慚愧,倘若跟你部下的忠勇營,義勇營交手,驍騎營非大敗虧輸,落荒而逃不可。”吳三桂甚是得意,笑道:“齊爵爺誇獎,愧不敢當。小王是行伍出身,訓練士卒,原是本份的事兒。”忽聽得號炮響聲,眾兵將齊聲吶喊,聲震四野,只見齊樂吃了一驚,雙膝一軟,一屁股坐倒椅中,登時面如土色。吳三桂心下暗笑:“你只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小弄臣,仗著花言巧語,哄得小皇帝歡心,除此之外,又有什麽屁用?一個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居然晉封子爵,做到驍騎營都統,欽差大臣,可見小皇帝莫名其妙,只會任用親信。”他本來就沒把康熙瞧在眼裏,這時見了齊樂這等膿包模樣,更是暗暗歡喜,料想朝廷無人,不足為慮。閱兵已畢,齊樂取出皇帝聖諭,捧著聖諭,向著眾兵將大聲宣讀,待聖諭讀完,吳三桂向北磕頭,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兵將一齊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回到平西王府,吳三桂便跟她商量公主的吉期。吳三桂道:“下月初四是黃道吉日,婚嫁喜事,大吉大利。齊爵爺瞧這日子可好?”齊樂故意吊了吊他,道:“公主下嫁,非同小可,王爺,你可得一切預備周到才是。不瞞你說,這位公主很得太後和皇上寵幸,有什麽事馬虎了,咱們做奴才的可不大方便。”吳三桂一凜,心想:“你故意刁難,還是在勒索賄賂?”笑道:“是,是。全仗齊爵爺照顧,有什麽不到之處,請你吩咐指點,我們自當盡力辦理。初四倘若太急促,那麽下月十六也是極好的日子,跟公主和小兒的八字全不沖克,百無禁忌。”齊樂這才道:“好罷!我去請示公主,瞧她怎麽說。”

回到安阜園,已有雲南的許多官員等候傳見,齊樂收了禮物,隨口敷衍幾句,打發他們走了。差人去告知吳應熊,請義兄楊溢之過來一見。楊溢之沒來,吳應熊卻親自來見,說道:“齊爵爺,父王派了楊溢之出外公幹未回,不能來伺候爵爺。”齊樂心裏一陣慌亂,自己明明已再三叮囑楊溢之了,忙問道:“不知他去了何處?幾時可以回來?”吳應熊臉色微變,說道:“他……他去西藏,路途遙遠,這一次……齊爵爺恐怕見他不著了。”齊樂見他似有支吾之意,心中更是肯定楊溢之怕是已糟了毒手,裝作惋惜道:“這可不巧得很了。”送走吳應熊後,當下叫了趙齊賢和張康年二人來,命他們去和吳三桂父子的侍衛喝酒賭錢,設法打探楊溢之的消息。

這晚她和公主相見,說起完婚之期已定了下月十六。公主道:“你最好保證你的計劃切實可行,否則的話,我在拜堂之時大叫大嚷,說什麽也不嫁他。”齊樂心情本已不佳,聽她這麽說,更是怒火上沖,一跺腳便出了房門。公主搶上拉住她手,被她重重一甩,出房去了。公主大哭大叫,她只當沒聽見。

直到半夜,趙齊賢和張康年才來回稟。趙齊賢道:“副總管吩咐的事,屬下查到了些消息。”齊樂道:“怎麽?”趙齊賢道:“回副總管的話:那楊溢之果然沒去西藏,原來是犯了事,給平西王關了起來。”齊樂皺眉道:“犯了什麽事?”趙齊賢道:“屬下跟王府的衛士喝酒,說起識得這個姓楊的,想請他來一起喝酒賭錢。一名衛士說:‘找楊溢之嗎?得去黑坎子。’我問他黑坎子在哪裏。旁的衛士罵他胡說八道,愛說笑話,叫我別信他的。”齊樂沈吟道:“黑坎子?”趙齊賢道:“我們知道其中必有古怪,跟他們喝了了會兒酒,就分了手。回到這裏,向人一問,原來黑坎子是大監的所在,才知楊溢之是給平西王關了。到底犯了什麽事,我怕引起疑心,沒敢多問。”齊樂問:“黑坎子在什麽地方?”趙齊賢道:“在五華宮西南約莫五裏地。”齊樂點頭道:“是了,兩位大哥,你們到外面玩玩去罷,代我做莊。”趙張二人大喜,徑去賭錢。二人知道代她做莊,輸了算她的,贏了有紅分,那是大大有好處的差使。

齊樂尋思吳應熊已經撒了謊,若再去說情,他們一定死賴到底,多半還會立刻殺了他,毀屍滅跡,從此死無對證。要救他出來,只有硬幹。當下把天地會群雄請來,告知此事,籌商如何救人。李力世道:“齊香主,這件事咱們幹了!能救得出這位楊大哥,那是最好。就算救不出,吳三桂知道你向他動手,定然以為你是奉了皇帝之命。不是將他嚇個半死,便逼得他早日造反。”齊樂道:“正是如此,就怕他立刻造反,咱們一古腦兒給他抓了起來,大夥兒在黑坎子大獄賭錢,那可不妙了。”玄貞道人道:“一見情勢不妙,大家快馬加鞭就是。”齊樂道:“你們去設法救人,我把吳應熊這小子請來扣在這裏,做個抵押,教吳三桂不敢胡來。”錢老本道:“齊香主這著棋極是高明。咱們明天先去察看了黑坎子的地勢,然後扮著吳三桂的手下親隨,沖進監獄去提人。”

次日午後,齊樂命人去請吳應熊來赴宴,商議婚事。安阜園大廳中絲竹齊奏,酒肉紛呈之際,天地會群雄穿起平西王府親隨的服色,闖入黑坎子大監。齊樂吩咐驍騎營軍士和禦前侍衛前後嚴密把守,監視吳應熊帶來的衛隊。她和吳應熊一面飲酒,一面觀賞戲班子做戲。這時所演的是一出昆曲“鐘馗嫁女”,五個小鬼翻筋鬥、鉆臺子,演出諸般武功,甚是熱鬧。齊樂看得連連叫好,吩咐賞銀子。正熱鬧間,有人走到她身後,悄悄拉了拉她衣袖。齊樂回頭一看,卻是馬彥超,見他緩緩點頭,知已得手,心中大喜,捂著肚子向吳應熊道:“小王爺,你請寬坐,我去去便來。”吳應熊見狀,笑道:“爵爺請便。”

齊樂來到後堂,見天地會群雄一個不少,道:“眾兄弟都沒損傷,很好。人救出來了嗎?”見各人臉色鄭重,只怕是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馬彥超恨恨的道:“吳三桂這奸賊下手好毒!”齊樂臉色變了變,深呼吸幾次,才道:“擡進來吧……”馬彥超和徐天川見她似已知曉什麽,就轉身出去,擡進氈毯裹著的一個人來,但見氈毯上盡是鮮血。齊樂搶上前去,見氈毯中裹著正是楊溢之。但見他雙目緊閉,臉上更無半分血色,齊樂還是忍不住,顫聲道:“楊大哥,是我,兄弟救你來了。”楊溢之微微點頭,也不知是否聽見。齊樂猶豫再三,顫抖著手,輕輕揭開氈毯。氈毯一揭開,齊樂退後兩步,身子一晃,險些摔倒,錢老本伸手扶住。原來楊溢之還是雙手被齊腕斬去,雙腳齊膝斬去。徐天川低聲道:“他舌頭也被割去了,眼睛也挖出了。”

眼前這般慘狀,齊樂從所未見,又是自己真心認的哥哥,心情激動,登時放聲大哭。她和楊溢之本來並沒多大交情,只不過言談投機,又敬佩楊溢之為人耿直。她起心拜了把子,便存了要盡力救他,有福共享之心,見到他四肢俱斬的模樣,才覺得在這一生的既定路線是如此讓她覺得厭惡又無力,不禁悲憤難當。

她伸手拔出匕首,叫道:“我去把吳應熊的手腳也都斬了。”風際中拉住她,說道:“從長計議。”齊樂知道他的底細,又知道他功夫高得很,向來對他忌憚三分,當即冷靜了些,點頭道:“風大哥說得對。”又垂淚道,“吳三桂這大漢奸自己存心不良,瞎起疑心。楊大哥這等模樣,便是這他造反最有力的明證。”錢老本道:“正是。齊香主把楊大哥帶去北京,向小皇帝告上一狀。”齊樂問徐天川:“吳三桂下這毒手,是為了怪楊大哥跟我結交?”徐天川轉身出外,提進一個人來,重重往地下一擲。這人身穿七品官服色,白白胖胖,爬在地下,一動不動。徐天川道:“齊香主,這個家夥,你是久聞大名了,卻從沒見過,他便是盧一峰。”齊樂只覺得腦中似被劈了一下!原來是他!她恨恨地冷笑道:“啊,原來是盧老兄,你在北京城裏大膽放肆,後來給吳應熊打斷了狗腿,怎麽又在這裏了?”盧一峰嚇得只說:“是,是,小人不敢!”徐天川道:“當真是冤家路窄,這家夥原來是黑坎子大監的典獄官。他便是變了灰,老子認他得出,我們扮了吳三桂的親隨去監獄提人,這家夥神氣活現,又說要公事,又說要平西王的手諭。**的,他自己這條狗命,便是平西王的手諭。”

齊樂點頭道:“那倒巧得很。遇上這家夥,救人便容易了。”料想群雄將刀子架在他頭頸裏,兵不血刃便提了人出來。徐天川道:“楊大哥得罪吳三桂的事,就是他老兄向我告的密。”盧一峰聽到“告密”二字,忙道:“是……是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逼我說的,我……我可不敢洩漏平西王的機密。”齊樂一腳踢去,登時踢下了他三顆門牙,說道:“我去穩住吳應熊,防他起疑,各位仔細盤問這家夥,他如不說,也把他兩只手,兩只腳割了下來便是。”盧一峰滿口鮮血,忙道:“我說,我說。”他知這夥人行事無法無天,想起楊溢之的慘狀,險些便欲暈去。

齊樂走到楊溢之身前,又叫:“大哥!”楊溢之聽到叫聲,想要坐起,上身一擡,終於又向後摔摔倒。群雄見到他的慘狀,都感憤慨。

齊樂拭幹了眼淚,定了定神,回到廳上,眼神微妙地看向吳應熊笑道:“當真有趣!”只見席前的戲子站著呆呆的不動,一見齊樂到來,鑼鼓響起,扮演“鐘馗嫁妹”的眾戲子又都演了起來。原來她一進內,吳應熊就吩咐停演,直等她回來,這才接演下去,好讓她中間不至漏看一段。齊樂笑容奇怪地向吳應熊致歉,說道公主聽說額駙在此飲酒,叫了自己進去,細問額駙平日愛穿什麽衣服,愛吃什麽食物,問了許久,累得他在廳上久候。吳應熊大喜,連說不妨。

吳應熊辭去後,齊樂到廂房中,不見天地會群雄,一問之下,原來又都出去了,心下奇怪,不知他們又去幹什麽。直等到深夜,群雄才歸,卻又捉了一個人來。原來徐天川逼問盧一峰,得知吳三桂所以如此折磨楊溢之,一來固是疑心他和齊樂拜了把子,有背叛吳藩之意,二來卻還和蒙古葛爾丹有關。這葛爾丹和吳三桂近年來交往甚是親熱,不斷來來去去的互送禮物,最近他又派了使者,攜帶禮物到了昆明來。這使者名叫罕貼摩,跟吳三桂談了數日,不知如何,竟給楊溢之得悉了內情,似乎向吳三桂進言,致觸其怒。盧一峰官職卑小,不知其詳,只是從吳三桂衛士的口中聽得幾句,在天地會群雄拷打之下,不敢隱瞞,盡其所知的都說了出來。群雄一商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假扮吳三桂的親隨,又去將那蒙古使者罕貼摩捉了來。

齊樂在少林寺中曾見過葛爾丹,這人驕傲橫蠻,曾令部屬向她施發金鏢,若不是有寶衣護身,早已命喪鏢下,心想他的使者也決非好人,眼見那罕貼摩約莫五十歲年紀,頦下一部淡黃胡子,目光閃爍不定,顯然頗為狡獪。

齊樂道:“領他去瞧瞧楊大哥。”馬彥超答應了,推著他去鄰房。只聽得罕貼摩一聲大叫,語音中充滿了恐懼,自是見到楊溢之的模樣後嚇得魂不附體。馬彥超帶了他回來,但見他臉上已無血色,身子不斷的發抖。齊樂道:“剛才那人你見到了?”罕貼摩點點頭。齊樂道:“我有話問那人,他回答是不盡不實,說了幾句謊話。我向來有個規矩,有誰跟我說一句謊,我割他一條腿,說兩句謊,割兩條腿,這人說了幾句謊啊?”馬彥超道:“說了七句。”齊樂搖頭道:“唉,這人說謊太多,只好將他兩只手,兩顆眼珠,一條舌頭,一古腦兒都報銷啦。”拔了匕首出來,俯身輕輕一劃,已將一條木凳腿兒割了下來,拿在手中玩弄,笑道:“我這把刀割人手腿,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你要不要試試?”

罕貼摩本是蒙古勇士,但見到楊溢之的慘狀,卻也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的道:“大人……大人有什麽要問,小的……小的……不敢有半句隱……隱瞞。”齊樂道:“很好。平西親王要我問你,你跟王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有什麽虛言?”罕貼摩道:“大人明鑒,小的……小的怎敢瞞騙王爺?的的確確並無虛言。”齊樂搖頭道:“王爺可不相信,他說你們蒙古人狡獪得很,說過的話,常常不算數,最愛賴帳。”罕貼摩臉上出現又驕傲又憤怒之色,說道:“我們是成吉斯汗的子孫,向來說一是一,二是二……”齊樂點頭道:“不錯,說三是三,說四是四。”罕貼摩一怔,他漢話雖說得十分流利,但各種土話成語,卻所知有限,不知齊樂這兩句話乃是貧嘴取笑,只道另有所指,一時無從答起。

齊樂臉一沈,問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麽人?”罕貼摩道:“小的不知。”齊樂道:“你猜猜看。”罕貼摩見這安阜園建構宏麗,他自己是平西王府親隨帶來的,見齊樂年紀輕輕,但身穿一品武官服色,黃馬褂,頭帶紅寶石頂子,雙眼也雀翎,乃是朝中的顯貴大官,賜穿黃馬褂,更是特異的尊榮。這罕貼摩心思甚是靈活,尋思:“你小小年紀,做到這樣的大官,自是靠了你們的福蔭。昆明城中,除了平西親王之外,誰能有這般聲勢?平西王屬下的親隨又對你如此恭謹,是了,定是如此。”當下恭恭敬敬的道:“小的有眼無珠,原來大人是平西王的小公子。”他見過吳應熊,眼見齊樂的服色和吳應熊差不多,便猜到了這條路上去。齊樂一愕,隨即哈哈一笑,說道:“你果然聰明,難怪葛爾丹王子派你來幹這等大事。你們王子,跟我交情也是挺不錯的。”說了葛爾丹的相貌服飾,又道:“那時我和你家王子講論武功,他使的這幾下招式,當真了得。”於是便將葛爾丹在少林寺中所使的招式,比劃幾下。

罕貼摩大喜,當即請了個安,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是至交好友,大家原是一家人。”齊樂道:“你家王子安好?他近來可和昌齊喇嘛在一起嗎?”罕貼摩道:“昌齊喇嘛刻下正在我們王府裏作客。”齊樂點頭道:“這就是了。”問道,“有一位愛穿藍色衫裙的漢人姑娘,名叫阿琪,也在你們王府嗎?”罕貼摩睜大了眼睛,滿臉又驚又喜之色,說道:“原來……原來小王爺連……這件事也知道了,果然……果然了……了不起。”齊樂笑道:“你家王子什麽也不瞞我,阿琪姑娘是你家王子的相好,她的師妹阿珂姑娘是我師……私下的想好!咱們還不算是一家人嗎?哈哈,哈哈!”齊樂知道有些不能亂說,便臨時改口,好在罕貼摩也聽不出來,只與齊樂相對大笑,更無隔閡。

齊樂道:“父王派我來好好問你,到底你跟父王所說的那番話,是否當真誠心誠意,別無其他陰謀?”罕貼摩道:“小王爺,你跟我家王子這等交情,怎麽還會起疑心?”齊樂道:“父王言道:一個人倘若說謊,第一次的跟第二次再說,總有一些兒不同。這件事情實在牽涉重大,一個不小心,大家全鬧得灰頭土臉,狼狽之至,因此要你從頭至尾再跟我說一遍,且看兩番言語之中,有什麽不接榫的地方。罕貼摩老兄,我不是信不過你家王子,不過跟你卻是初會,不明白你的為人,因此非得仔細盤問不可,得罪莫怪。”罕貼摩道:“那是應當的。這件事倘若洩漏了風聲,立時便有殺身之禍。平西王做事把細,在理之至。請小王子回稟王爺,咱們回家結盟之後,一起出兵,四分天下。中原江山,準定由王爺獨得,其餘三家決不眼紅,另生變卦。”齊樂笑吟吟的道:“這件事我跟你家王子商量過幾次。只是事成之後,這天下如何分法、談來談去總是說不攏。這一次你家王子又怎麽說?”

罕貼摩道:“我家王子言道,他決不是有心要多占便宜,不過聯絡羅剎國出兵,卻是他殿下……”齊樂一聽到“羅剎國出兵”五字,心中一凜,只聽罕貼摩續道,“……是他殿下費了千辛萬苦,才說成的。羅剎國火器厲害無比,槍炮轟了出來,清兵萬難抵擋。只要羅剎國出兵,大事必成。平西王做了中國大皇帝,小王爺就是親王了。”齊樂心想:“戰鬥種族出動那可不得了,吳三桂賣國成性,又要去勾結俄羅斯了,可得趕緊讓康熙有個準備,想法子抵擋槍炮火器。”罕貼摩見她沈吟不語,臉有不愉之色,問道:“不知小王爺有什麽指教?”齊樂嗯了幾聲,滿腔憤慨的道:“我能有什麽指教?父王做了皇帝,將來我哥哥繼承皇位,我只做個親王,又有什麽好了?”罕貼摩恍然大悟,走近她身邊,低聲道:“我家王子既和小王爺交好,小人回去跟王子說明小王爺這番意思,成了大事之後,我們蒙古和羅剎國,再加上西藏的活佛,三家力保小王爺,那麽……那麽……小王爺又何必擔心?”齊樂聞言,當下臉現喜容,說道:“倘若你們三家真的出力,我大權在手,自然重重報答,決計忘不了你老兄的好處。”隨手從身邊抽出四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他,說道:“這個你先拿去零花。”

罕貼摩見她出手如此豪闊,大喜過望,當既拜謝,心中本來就有一分半分懷疑,此刻也消除得幹幹凈凈了,料定這位小王爺是要跟他哥哥吳應熊爭皇帝做,主子葛爾丹和自己正好從中上下其手,大占好處。

齊樂道:“你家王子預定幾時起事?”罕貼摩道:“這件大事王爺是主,其餘三家只是呼應夾攻,自然一切全憑王爺的主意。”齊樂道:“父王要的的確確的知道,我們出兵之後,你們三家如何呼應?”罕貼摩道:“這一節請王爺不必擔心。王爺大軍一出雲貴,我們蒙古精兵就從西而東,羅剎國的哥薩克精騎自北而南,兩路夾攻北京,青海活佛的僧兵立刻攻掠川邊,而神龍教的奇兵……”齊樂“啊”的一聲,一拍大腿,說道:“神龍教的事,你……你們也知道了?洪教主他……他怎麽說?”罕貼摩見她神色有異,問道:“神龍教的事,王爺跟小王爺說過嗎?”齊樂哈哈一笑,說道:“怎麽沒說過?我跟洪教主、洪夫人談過兩次,教中的五龍使我也都見到了。我只道你們王子不知這件事。”罕貼摩微微一笑,說道:“神龍教洪教主既受羅剎國大皇帝的敕封,羅剎國一出兵,神龍教自然非響應不可。將來中國所有沿海島嶼,包括臺灣和海南島,那都是神龍教的轄地。再加上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廣西孔四貞,大家都會響應的。只須王爺登高一呼,東南西北一齊動手,這滿清的天下還不是王爺的嗎?”齊樂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

罕貼摩甚是精明,瞧出她另有心事,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交情大非尋常,對小人又這等厚待,小人實在是粉身難報。小王爺有什麽為難之處,不妨明白指點。小人若有得能效勞之處,萬死不辭。”齊樂道:“我是在想,大家東分一塊,西分一塊,將來我如做成了皇帝,所管的土地七零八落,那可差勁之至了。”罕貼摩心想:“原來你擔心這個,倒也有理。”低聲道:“小王爺明鑒,待得大功告成之後,耿精忠、尚可喜、孔四貞他們一夥人,個個除掉就是。那時候要我們蒙古出兵相助,自然也義不容辭。”齊樂喜道:“多謝,多謝。這一句話,可得給我帶到你們王子耳中。你是葛爾丹王子的心腹親信,你答應過的話,就跟你王子殿下親口答應一般無異。”罕貼摩微感為難,但想那是將來之事,眼前不妨胡亂答應,二是一拍胸膛,說道:“小人定為小王爺盡心竭力,決不有負。”齊樂又再盤問良久,實在問不出什麽了,便道:“你在這裏休息,我去回報父王。”低聲道:“咱們的說話,你如洩露了半句。我哥哥非下毒手害死我不可,只怕連父王也救我不得。”蒙古部族中兄弟爭位,自相殘殺之事,罕貼摩見得多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當即屈膝跪倒,指天立誓。

齊樂走出房來,吩咐風際中和徐天川嚴密看守罕貼摩,然後去看望楊溢之。推開房門,不禁吃了一驚,只見楊溢之半截身子已滾在地下,忙搶上前去,見他圓睜雙眼,一動不動,已然死去,床上的被單上寫著幾個大血字,是‘吳三桂造反賣國’七字。齊樂哽咽道:“我大哥臨死時用斷臂寫的?”馬彥超黯然道:“正是。”齊樂命高彥超收起,日後呈給康熙作證。又召集天地會群雄,將罕貼摩的話說了。群雄無不憤慨,痛罵吳三桂做了一次大漢奸,又想做第二次。

玄貞道人咬牙切齒,突然解開衣襟,說道:“各位請看!”只見他胸口有個海碗大的疤痕,皮皺骨凸,極是可怖,左肩上又有一道一尺多長的刀傷。眾人和他相交日久,均不知他曾負些重傷,一見之下,無不駭然。玄貞道人道:“這便是羅剎國鬼子的□□所傷。”齊樂道:“道長曾和羅剎國人交過手?”玄貞道人神色慘然,當下略述經過。原來他家祖傳做皮貨生意,在張家口開設皮貨行,是家百年老店。那年他伯父和父親帶同兄弟子侄,同往塞外收購銀狐,紫貂等貴重皮貨,途中遇上了羅剎人,覦覬他們的金銀貨物,出手搶劫。他家皮貨行本雇有三名鑣師隨同保護,但羅剎人火器厲害,開槍轟擊,三名鑣師登時殞命,父兄伯叔也均死於□□和刀馬之下,玄貞肩頭中刀,胸口被火藥炸傷,暈倒在血泊之中。羅剎人以為他已死,搶了金銀貨物便去。玄貞醒轉後在山林中掙紮了幾個月,這才傷愈。經此一場大禍,家業蕩然,皮貨行也即倒閉,他心灰意冷之下,出家做了道人。國變後入了天地會,但想起羅剎人火器的淩厲,雖然事隔二十餘年,半夜裏仍是時時突發噩夢,大呼驚醒。李力世道:“羅剎人最厲害的火器,只要能想法子破了,便不怕他們。”玄貞搖頭道:“火器一發,當真如雷轟電閃一般,任你武功再高,那也是閃避不及,抵擋不了。”徐天川道:“羅剎人要跟吳三桂聯手,他奪韃子的天下,咱們正好袖旁觀,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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