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古來成敗原關數天下英雄大可知(1)

關燈
☆、古來成敗原關數天下英雄大可知(1)

齊樂次日起身,胸口隱隱作痛,又覺周身乏力,自知是昨晚給海大富打了一掌之故,支撐著站起身來,但見胸口一大片血汙,便除下長袍,浸到水缸中搓了幾搓,突然間,袍上碎布片片脫落。她吃了一驚,將袍子提出水缸,只見胸口衣襟上有個大洞,是手掌之形她大為驚奇:“這……眼見為實,武林高手,不得不信。”一想到昨晚海大富在她胸口打了一掌,也不知受了內傷沒有?便去翻海大富的藥箱,看有什麽傷藥,還是吃一些為妙。

齊樂正換著衣衫,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桂公公,大喜,大喜!快開門。”齊樂一面扣衣鈕,一面開門,問道:“什麽喜事?”

門外站著四名太監,一齊向齊樂躬身請安,齊聲道:“恭喜桂公公。”齊樂知道:“大清早的,這麽客氣幹什麽啊?”一名四十來歲的太監笑道:“剛才太後頒下懿旨去內務府,因海大富海公公染病身亡,尚膳司副總管太監的職司,就由桂公公升任。”另一名太監笑道:“我們沒等內務府大臣轉達恩旨,就巴巴的趕來向你道喜,今後桂公公統理膳司,那真是太好了!”齊樂做太監升級,也不覺得有甚麽了不起,但想:“太後升我的級,是叫我對昨晚的事不可洩露半點風聲。其實就是不升我,我也不敢多口。不過太後既然提拔我,總不會殺我了,倒大可放心。”想到此節登時眉開眼笑,取出海大富藥箱中的銀票,每人送了五十兩報信費。

申牌時分,康熙派人來傳她到上書房去,笑容滿面的道:“小桂子,太後說你昨晚又立了大功,要升你的級。”齊樂心想:“我早知道啦!”可見康熙替她開心,便也開心起來說道:“我也沒什麽功勞,都是太後恩典。”康熙點點頭,笑吟吟的道:“小桂子,咱二人年紀雖然不大,可得做幾件大事出來,別讓大臣們瞧小了,說咱們不懂事。”齊樂聞言,便即明了,當下賊兮兮地沖康熙笑著。康熙看她表情滑稽,也笑道:“怎麽?你又知道我想說什麽?”齊樂湊過去,道:“不如咱們玩套老把戲,你我二人各自將心中所想寫在手中,寫完對比一下如何?”康熙聽了,也覺得好玩,道:“很好!”語畢,二人分別在手心之中寫了字。怕對方偷瞧,還故作緊張地捂了起來。寫好後,數了“一、二、三”兩人同時攤開手心,赫然都是“鰲拜”二字,一時兩人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康熙道:“鰲拜那廝,作亂犯上。我雖饒了他不殺,可是這人黨羽眾多,只怕死灰覆燃,造起反來,那可大大的不妙。”齊樂道:“正是!”康熙道:“我早知鰲拜這廝倔強,因此沒叫送入邢部天牢囚禁,免得他胡言亂語,一直關在康親王府裏。剛才康親王來奏,說那廝整日大叫大嚷,口出不遜的言語。”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道:“這廝說我用小刀子在他背心上戳了一刀。”齊樂對康熙眨眨眼,道:“哪有此事?對付這廝,何必皇上親自動手?這一刀明明是我戳的!”

康熙親自動手暗算鰲拜,此事傳聞開來,頗失為君的體統,他正為此發愁,聽齊樂這般說,心下甚喜,點頭道:“這事由你認了最好。”沈吟片刻,說道:“你去康親王家裏瞧瞧,看那廝幾時才死。”齊樂道:“是!”康熙道:“我只道他中了一刀轉眼便死,因此饒了他性命,沒料到這廝如此硬朗,居然能夠挺著,還在那裏亂說話,煽惑人心,早知如此……”言下頗有悔意。齊樂馬上接過話來:“我看他多半挨不過今天。”

康熙傳來四名侍衛,命他們護送齊樂去康親王府公幹。

齊樂先回自己住處,取了應用物事,在四名侍衛擁衛之下,向康親王府行去。在街上左顧右盼之時忽聽得街邊有個漢子道:“聽說擒住大奸臣鰲拜的,是一位小公公?”另一人道:“是啊,少年皇帝,身邊得寵的公公,也都是少年。”先一人道:“是不是就是這位小公公?”另一人道:“那我可不知道了。”一名侍衛要討好齊樂,大聲道:“擒拿奸臣鰲拜,便是這位桂公公立的大功。”

鰲拜嗜殺漢人,殘暴貪賄,眾百姓恨之入骨,一旦被拿,辦罪抄家,北京城內城外,歡聲雷動。小皇帝下旨擒拿之時,鰲拜恃勇拒捕,終於為一批小太監打倒,這事也已傳得滿城皆知。眾百姓添油加醋,繪聲繪影,各處茶館中的茶客個個說得口沫橫飛,什麽鰲拜飛腿踢皇帝,什麽幾名小太監個個武功了得,怎樣用“枯藤盤根”式將鰲拜摔倒,鰲拜怎樣“鯉魚打挺”,小太監怎樣“黑虎偷心”,一招一式,倒似人人親眼目睹一般。這幾天中,只要有個太監來到市上,立即有一群閑人圍上來,打聽擒拿鰲拜的情形。此刻聽得那侍衛說道,這個小太監便是擒拿鰲拜的大功臣,街市之間立即哄動,無數百姓鼓掌喝彩。一眾閑人只是礙著兩名手按腰刀的侍衛在前開路,心有所忌,否則已擁上來圍住齊樂看個仔細,問個不休了。齊樂一生之中,哪裏受到過這樣的榮耀。這情形本是書中才有,只覺得想象不出,此時身臨其境,卻只覺哭笑不得。

五人來到康親王府。康親王聽得皇上派來內使,忙大開中門,迎了出來,擺下香案,準備迎接聖旨。齊樂笑道:“王爺,皇上命小人來瞧瞧鰲拜,別的也沒什麽大事。”康親王道:“是,是!”他在上書房見到齊樂一直陪在康熙身邊,又知她擒拿鰲拜出過大力,忙笑嘻嘻的挽住她,說道:“桂公公,你難得光臨,咱們先喝兩懷,再去瞧鰲拜那廝。”當即設下筵席。四名侍衛另坐一座,由王府中的武官相陪。康親王自和齊樂在花園中對酌,問起齊樂的嗜好。齊樂想了想,自己也沒什麽特別算是嗜好的,便道:“我也沒什麽喜歡的。”

康親王尋思:“老年人愛錢,中年少年人好色,太監可就不會好色了。這小太監喜歡什麽,倒難猜得很。這孩子會武功,如果送他寶刀寶劍,在宮中說不定惹出禍來,倒得擔上好大幹系。啊,有了!”笑道:“桂公公,咱們一見如故。我廄中養得幾匹好馬,請你去挑選幾匹,算是小王送給你一個小禮如何?”齊樂大囧,道:“怎敢領受王爺賞?”康親王道:“自己兄弟,什麽賞不賞的?來來來,咱們先看了馬,回來再喝酒。”攜著他手同去馬廄,齊樂只是想法抽出,她不明白這時這些人怎地都喜歡挽著手。康親王吩咐馬夫牽馬,那馬夫到內廄之中,牽出來一匹高頭大馬,全身白毛,雜著一塊塊淡紅色斑點,昂道揚鬣,當真神駿非凡,貢金轡頭,黃金跳鐙,馬鞍邊上用銀子鑲的寶石,單是這副馬身上的配具,便不知要值多少銀子,若不是王公親貴,便再有錢的達官富商,可也不敢用這等華貴的鞍韉。齊樂不懂馬匹優劣,見這馬模樣俊美,忍不住喝彩:“好漂亮的馬兒!”康親王笑道:“這匹馬是西域送來的,乃是有名大宛馬,別瞧它身子高大,年紀可還小得很,只兩歲零幾個月。漂亮的馬兒該當由漂亮的人來騎。桂兄弟,你就選了這匹玉花驄怎樣?”齊樂再沒眼力,看到馬的這副行頭也猜到了,為難道:“這……這是王爺你的坐騎吧?”康親王道:“桂兄弟,你這等見外,那是太瞧不起兄弟了。難道你不肯結交我這個朋友?”齊樂道:“跟王爺交朋友?這……”既然已經跟皇帝都交了朋友,王爺也不是不行,可這一上來就直接是他自己的坐騎就……齊樂可是知道坐騎在當時人們心裏地位的。

康親王道:“咱們滿洲人爽快,你當我是好朋友,就將我這匹馬騎了去,以後大夥兒不分彼此。否則的話,兄弟心中可大大的生氣啦!”說著胡子一翹,一副氣呼呼的模樣。齊樂不是很會拒絕人,加上原著中韋小寶確實跟這康親王關系鐵得很,而自己現下幾乎就是處在韋小寶的位置中,只得道:“王爺,你……你待小的這樣好,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康親王道:“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你肯要這匹馬,算是我有面子。”走過去在馬臀上輕拍數下,道:“玉花,玉花,以後你跟了這位公公去,可得乖乖的。”向齊樂道:“兄弟,你試著騎騎看。”齊樂笑應:“是!”在馬鞍上一拍,飛身而起,上了馬背。她這幾個月武功學下來,縱躍之際,也是身手矯捷。康親王讚道:“好功夫!”牽著馬的馬夫松了手,那玉花驄便在馬廄外的沙地上繞圈小跑。齊樂騎在馬背之上,只覺又快又穩。她絲毫不懂控馬之術,生怕出醜,兜了幾個圈子便即躍下馬背,那馬便自行站住了。齊樂道:“王爺,可真多謝你的厚賜了!小人這就去瞧瞧鰲拜,回來再來陪你。”康親王道:“正是,這是奉旨差遣的大事。小兄弟,請你稟報皇上,說我們看守得很緊,這廝就算身上長了翅膀,也逃不了。”齊樂道:“這個自然。”康親王道:“要不要我陪你去?”齊樂道:“不敢勞動王爺大駕。”康親王每次見到鰲拜,總給他罵得狗血淋頭,原不想見他,當即派了本府八名衛士,陪同齊樂查察欽犯。

八名衛士引著齊樂走向後花園,來到一座孤零零的石屋之前,屋外十六名衛士手執鋼刀把守,另有兩名衛士首領繞著石屋巡視,確是防守得十分嚴密。衛士首領得知皇上派內使來巡查,率領眾衛士躬身行禮,打開鐵門上的大鎖,推開鐵門,請齊樂入內。

石屋內甚是陰暗,走廊之側搭了一座行竈,一名老仆正在煮飯。那衛士首領道:“這鐵門平時輕易不開,欽犯飲食就由這人在屋裏煮了,送去囚房。”齊樂點頭道:“很好!你們王爺想得甚是周到。鐵門不開,這欽犯想逃難得很了。”衛士首領道:“王爺吩咐過的,欽犯倘若要逃,格殺勿論。”衛士首領引著齊樂進內,走進一座小堂,便聽得鰲拜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正在大罵皇帝:“你**的,老子出生入死,立了無數汗馬功勞,給你爺爺、父親打下座花花江山。你這沒出息的小鬼年紀輕輕,便不安好心,在背後捅我一刀子,暗算老子。老子做了厲鬼,也不饒你。”衛士首領皺眉道:“這廝說話無法無天,真該殺頭才是。”

齊樂循聲走到一間小房的鐵窗之前,探頭向內張去,只見鰲拜蓬頭散發,手上腳上都戴了銬鐐,在室中走來走去,鐵鏈在地下拖動,發出鏗鏘之聲。

鰲拜陡然見到齊樂,叫道:“你……你……你這罪該萬死的小鬼,你進來,你進來,老子叉死了你!”雙目圓睜,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突然發足向齊樂疾沖,砰的一聲,身子重重撞在墻上。雖然明知隔著一座厚墻,齊樂還是吃了一驚,退了兩步,見到他猙獰的形相,又想起擒他那天的情形,不禁甚是害怕。

衛士首領安慰道:“公公別怕,這廝沖不出來。”齊樂定了定神,見鐵窗上的鐵條極粗,石墻極厚,而鰲拜身上所戴的腳鐐手銬又極沈重,不由得精神大振,說道:“又怕他什麽?你們幾位在外邊等我,皇上吩咐了,有幾句話要我問他。”眾衛士齊聲答應退出。鰲拜兀自在厲聲怒罵。齊樂笑道:“鰲少保,皇上吩咐我來瞧瞧你老人家身子好不好。你罵起人來,倒也中氣十足,身子硬朗得很哪,皇上知道了,必定喜歡得緊。”

鰲拜舉起雙手,將鐵銬在鐵窗上撞得當當猛響,怒道:“你**的,你這小雜種。你去跟皇帝說,用不著他這麽假心假意,要殺便殺,鰲拜還怕不成?”齊樂見他將鐵窗上粗大的鐵格打得直晃,真怕他破窗而出,又退了一步,笑道:“皇上可沒這麽容易就殺了你。要你在這裏安安靜靜的住上二三十年,等到心中真的懊悔了,爬著出去向皇上磕上幾百個響頭,皇上念著你從前的功勞,說不定饒了你,放了你出去。不過大官是沒得做了。”鰲拜厲聲道:“你叫他快別做這清秋大夢,要殺鰲拜容易得很,要鰲拜磕頭,卻是千難萬難。”

齊樂笑道:“咱們走著瞧罷,過得三年五載,皇上忽然記起你的時候,又會派我來瞧瞧你。鰲大人,你身子保重,可千萬別有什麽傷風咳嗽,頭痛肚痛。”鰲拜大罵:“痛你媽的王八羔子。小皇帝本來好好地,都是給你們這些***的漢人教壞了。老皇爺倘若早聽了我的話,朝廷裏一個漢官也不用,宮裏一只漢狗也不許進來,哪會像今日這般亂七八糟?”

齊樂不去理他,退到廊下行竈旁,見鍋中冒出蒸氣,揭開鍋蓋一看,煮的是一鍋豬肉白菜,說道:“好香!”那老仆道:“給犯人吃的,沒什麽好東西。”齊樂道:“皇上吩咐我來欽察犯人的飲食,可不許餓壞了他。”那老仆道:“好教公公放心,餓不了的。王爺叮囑了,每天要給他吃一斤肉。”齊樂道:“你舀一碗給我嘗嘗,倘若待虧了欽犯,我請王爺打你的板子。”老仆惶恐道:“是,是!小人不敢虧待了欽犯。”忙取過碗來,盛了一碗豬肉白菜,雙手恭恭敬敬的遞上,又遞上一雙筷子。齊樂接過碗來,喝了一口湯,不置可否,向筷子瞧了瞧,說道:“這筷子太臟,你給我好好的擦洗幹凈。”那老仆忙道:“是,是!”接過筷子,到院子中水缸邊去用力擦洗。

齊樂轉過身子,取出懷中的一包藥末,倒在那一大碗豬肉白菜之中,隨即將紙包放回懷裏,將菜碗晃動幾下,藥末都溶入了湯裏。她知道康熙要殺鰲拜,卻要做得絲毫不露痕跡,從上書房中出來時便有了主意,回到住處,從海大富的藥箱中取出十來種藥末,混在一起,包了一包,心想這十幾種□□,給他服了下去,定然死多活少。那老仆擦完筷子,恭恭敬敬的遞過。齊樂接過筷子,在鰲拜那碗豬肉中不住攪拌,說道:“嗯,豬肉倒也不少。平時都這麽多嗎?我瞧你很會偷食!”那老仆道:“每餐都有不少豬肉,小人不敢偷食的。”心下詫異:“這位小公公怎麽知道我偷犯人的肉吃,可有點稀奇!”齊樂道:“算啦,你送去給犯人吃。”那老仆道:“是,是!”又裝了三大碗白飯,連同那大碗白菜豬肉,裝在盤裏,捧去給鰲拜。齊樂提著筷子在鍋邊輕輕敲擊,心下甚是得意,尋思:“鰲拜這廝吃了我這碗加料大補的豬肉白菜,即便不七孔流血,也能省我不少力氣。

她放下碗筷,踱出門去,和守門的衛士們閑談了片刻,心想這當兒鰲拜多半已將一碗豬肉吃了個碗底朝天,向衛士首領道:“咱們再進去瞧瞧!”衛士首領應道:“是!”

兩人剛走進門,忽聽得門外兩人齊聲吆喝:“什麽人?站住了!”跟著颼颼兩響射箭之聲。那衛士首領吃了一驚,忙道:“公公,我去瞧一下。”急奔出門。齊樂跟著出去,只聽錚錚之聲大作,十來名青衣漢子手執兵刃,已和眾衛士動上了手。齊樂大驚:“臥槽!我怎麽忘了這茬!”那衛士首領拔劍指揮,只吆喝得數聲,一男一女分從左右夾擊而上。護送齊樂的四名禦前侍衛便在左近,聞聲來援,加入戰團。那些青衣漢子武功甚強,霎時之間已有兩名王府衛士屍橫就地。

齊樂縮身進了石屋,忙將門關上,正要取門閂支撐,突然迎面一股大風湧到,將她推得向後跌出丈餘,四名青衣漢子沖進石屋,大叫:“鰲拜在哪裏?鰲拜在哪裏?”一名長須老者一把抓起齊樂,問道:“鰲拜在哪裏?”齊樂不知來者到底是來救鰲拜的還是來殺他的,向外一指,說道:“關在外邊的地牢裏。”兩名青衣人便向外奔出。外邊又有四名青衣人奔了進來,疾向後院竄去,突然有人叫道:“在這裏了!”長須老者大怒,舉刀向齊樂砍落,齊樂忙閃避開。旁邊一名青衣人提腿一腳,只踢得齊樂飛出丈許,摔入後院。六名青衣人齊去撞擊囚室的鐵門。但鐵門甚是牢固,頃刻間卻哪裏撞得開?只聽得外面鑼聲鏜鏜鏜急響,王府中已發出警號。一名青衣人叫道:“須得趕快!”長須老者道:“廢話,誰不知道要快?”一名青衣漢子見一進撞不開鐵臒。這時又有三名青衣漢子奔了進來。囚室外地形狹窄,九個人擠在一起,施展不開手腳。齊樂悄悄在地下爬出去,沒爬得幾步,便給人發覺,挺劍向她背心上刺到。齊樂向左閃讓,那人長劍橫掠,嗤的一聲,在她背心長袍上拉了條口子。齊樂幸得有寶衣護身,這一劍沒傷到皮肉,驚惶下躍起身來,斜刺沖出。另一個青衣漢子罵道:“小鬼!”舉刀便砍。齊樂一躍而起,抓住了囚室窗上的鐵條子,身子臨空懸掛。使鋼鞭的青衣漢子正在撬挖鐵條,見齊樂在窗口,揮鞭擊落。

齊樂無路可退,雙腳穿入兩條鐵條之間。兩根鐵條已給插得彎了,她身材纖瘦,竟從空隙間穿過,一松手,已鉆入了囚室。當的一聲響,鋼鞭擊在鐵條之上。外邊的青衣漢子紛紛呼喝:“我來鉆,我來鉆。”那使鋼鞭的漢子探頭欲把空隙中鉆進去。可是纖瘦的齊樂鉆得過,這漢子身材肥壯,卻哪裏進得去?

耳聽得外面銅鑼聲,呼喝聲,兵刃擊聲響成一團。突然間呼的一聲,一股勁風當頭壓落。齊樂一個打滾,滾出數尺。但聽得嗆啷啷一聲大響,臉上泥沙濺得發痛,她不暇回顧,急躍而起。只見鰲拜雙手舞動鐵鏈,嗬嗬大叫,亂縱亂躍,這時那使鋼鞭的青衣漢子正從窗格中鉆進來,鰲拜連手銬帶鐵鏈往他頭上猛力擊下,這青衣漢子登時腦漿迸裂而死。見鰲拜這般兇殘,齊樂更是驚懼,真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口!

窗外眾漢子大聲呼喝,鰲拜舉起手銬鐵鏈,往鐵窗上猛擊。齊樂暗自慶幸:“他如回過身來打我,死的可就是我了!”反正我這次過來也是為了殺他,急急之下,不及細想,提起匕首,猛力向鰲拜後心戳去。

鰲拜服藥後神智已失,渾不知背後有人來襲,齊樂匕首戳去,他竟不知閃避,噗的一聲,匕首直刺入背。鰲拜張口狂呼,雙手連著手銬亂舞。齊樂順勢往下一拖,那匕首削鐵如泥,直切了下去,鰲拜的背脊一剖為二,立即摔到。窗外一眾青衣人霎時之間都怔住了,似乎見到了世上最稀奇古怪之事。三四人同時叫了出來:“這小孩子殺了鰲拜!這小孩殺了鰲拜!”那長須人道:“撬開鐵窗,進去瞧個明白,是否真的鰲拜!”當下便有二人拾起鋼鞭,用力扳撬窗上鐵條。兩名王府衛士沖進石室來,長須人揮動彎刀,一一砍死。一名青衣漢子提起□□,隔窗向齊樂不住虛刺,令她無法走近窗格傷人。

過不多時,鐵條的空隙擴大,一個青衣瘦子說道:“待我進去!”從鐵條空隙間跳進囚室。齊樂舉起匕首護著自己,不料那瘦子將手中短刀向齊樂擲出。齊樂低頭閃避,雙手手腕便被那瘦子抓住,順勢反到背後。另一個青衣漢子舉刀架在她頸中,喝道:“不許動!”窗上的鐵條又撬開了兩根,長須人和一名身穿青衣的禿子鉆進囚室,抓住鰲拜的辮子,提起頭來一看,齊聲道:“果是鰲拜!”長須人想將屍首推出窗外,但銬鐐上的鐵鏈牢牢釘在石墻之中,一時無法弄斷。那瘦子拿起齊樂的匕首,嗤嗤四聲響,將連在鰲拜屍身上的鐵鏈割斷了。長須人讚道:“好刀!”將屍身從窗格中推出,外邊的青衣漢子拉了出去。那瘦子將齊樂推出,餘下三人也都鉆出囚室。長須人發令:“帶了這孩子走!大夥兒退兵!”眾人齊聲答應,向外沖出。一名青衣大漢將齊樂挾在肋下,沖出石屋。只聽得颼颼聲響,箭如飛蝗般射來。王府中二十餘名衛士不住放箭,康親王提刀親自督戰。

眾青衣人為箭所阻,沖不出去。齊樂此時瞥見抱著鰲拜屍首的是個道士,心下了然,便沒了懼意,也不掙紮。只聽那道士叫道:“跟我來!”舉起屍身擋在身前。康親王見到鰲拜,不知他已死,又見齊樂被刺客拿住,大叫:“停箭!別傷了桂公公!”齊樂心想:“康親王果真有良心!”王府弓箭手登時停箭。那些青衣漢子高聲吶喊,沖出石屋。那長須人手一揮,四名漢子疾向康親王沖去。眾衛士大驚,顧不得追敵,都去保護王爺,豈知這是那長須人聲東擊西之計,餘人乘隙躍上圍墻,逃出王府。攻擊康親王的四名漢子輕功甚佳,並不與眾衛士交手,東一竄,西一縱,似乎伺機要取康親王性命,待得同伴盡數出了王府,四人幾聲呼嘯,躍上圍墻,連連揮手,十餘件暗器紛向康親王射去。眾衛士又是連聲驚呼,揮兵刃砸暗器,但還是有一枝鋼鏢打中了康親王左臂。這麽一陣亂,四名青衣漢子又都出了王府。

齊樂被一條大漢挾在肋下飛奔,但聽得街道上蹄聲如雷,有人大叫:“康親王府中有刺客!”正是大隊官軍到來增援。一眾青衣漢子奔入王府旁的一間民房,閂上了大門,又從後門奔出,顯然這些人幹事之前,早就把地形察看明白,預備了退路。在小巷奔行一程,又進了一間民房,仍是從後門奔出,轉了幾個彎,奔入一座大宅之中。

各人立刻除下身上青衣,迅速換上各式衣衫,頃刻間都扮成了鄉家模樣,挑柴的挑柴,挑菜的挑菜。一名漢子將齊樂用麻繩牢牢綁住。兩名漢子推過一輛木車,車上有兩只大木桶,將鰲拜的屍體和齊樂分別裝入桶中。齊樂心中無奈,自得自己默默吐槽。隨後頭上便有無數棗子倒下來,將她蓋沒,桶蓋蓋上,什麽也瞧不見了。跟著身子晃動,料想木車推出大門。棗子之間雖有空隙,不致窒息,卻也呼吸困難,齊樂只求他們要麽走快些,要麽路程短上一些。

木桶外隱隱傳來轔轔車聲,身子顛簸不已,行了良久,又哪裏遇到官兵了?齊樂無奈之餘,極其疲倦,過不多時,竟自沈沈睡去。一覺醒來,車子仍是在動,只覺全身酸痛,想要轉動一下身子,仍半分動彈不得。等了好一段時間,見車子仍是沒有停車的跡象,只好又強迫自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甚久,醒來時發覺車子所行的地面甚為平滑,行得一會,車子停住,卻沒有人放她出來,讓她留在棗子桶中。過了大半天,齊樂氣悶之極,忽聽得豁啦一響,桶蓋打開,有人在捧出她頭頂的棗子。齊樂深深吸了口氣,大感舒暢,睜開眼來,只見黑沈沈地,頭頂略有微光。有人雙手入桶,將她提了起來,橫抱在手臂之中,旁邊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原來已是夜晚。齊樂見抱著她的是個老者,神色肅穆,處身所在是一個極大的院子。原本想調侃一下自己人生第一次被人公主抱,見得這番景象,也不禁作罷。

那老者抱著齊樂走向後堂,提著燈籠的漢子推開長窗。不知高低,但見一座極大的大廳之中,黑壓壓的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二百多人。這些人一色青衣,頭纏白布,腰系白帶,都是戴了喪,臉含悲憤哀痛之色。大廳正中設著靈堂,桌上點燃著八根極粗的藍色蠟燭。靈堂旁掛著幾條白布挽聯,豎著招魂幡子。

那老者將她放下,左手抓住她肩頭,右手割斷綁住她手足的麻繩。齊樂雙足酸軟,無法站定。那老者伸手到她右肋之下扶住,只覺有些不大對,又見齊樂有些羞惱地盯著自己,便忙抽回了手。只是他不知齊樂為何如此打扮,也並未多言。

廳上眾人,各人身上都掛插刀劍兵刃。一名中年漢子走到靈座之側,說道:“今日大……大仇得報,大……大哥你可以眼閉……眼閉了。”一句話沒說完,已泣不成聲。他一翻身,撲倒在靈前,放聲大哭。廳上眾人跟著都號啕大哭。斜眼見方才托著自己的老者也自伸衣袖拭淚。

人叢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上祭!”一名上身□□,頭纏白布的雄壯大漢大踏步走上前來,手托木盤,高舉過頂,盤中鋪著一塊細布,細布上赫然放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齊樂險些兒暈去,心想:“尼瑪,殺人就殺人,你們割就割了,別拿出來這麽惡心啊!”那大漢將木盤放在供桌上,撲地拜倒。大廳上哭聲又振,眾人紛紛跪拜。齊樂心中正在惡心,那老者忽地拉拉她衣袖,她此時腿上沒半點力氣,給他一拉之下,立即跪倒,見眾人都在磕頭,只好跟著磕頭。

眾人哭了一陣,一個高高瘦瘦的老者走到靈座之側,朗聲說道:“各位兄弟,咱們尹香主的大仇已報,鰲拜這廝終於殺頭,實是咱們天地會青木堂的天大喜事……”

只聽他說道:“……今日咱們大鬧康親王府,殺了鰲拜,全師而歸,韃子勢必喪膽,於本會反清覆明的大業,實有大大好處。本會各堂的兄弟們知道了,一定佩服咱們青木堂有智有勇,敢作敢為。”眾漢子紛紛說道:“正是,正是!”“咱們青木堂這次可大大的露了臉。”“蓮花堂、赤火堂他們老是自吹自擂,可哪有青木堂這次幹得驚天動地!”“這件事傳遍天下,只怕到處茶館中都要編成了故事來唱。將來把韃子逐出關外,天地會青木堂名垂不朽!”“什麽把韃子逐出關外?要將眾韃子斬盡殺絕,個個死無葬身之地。”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精神大振,適才的悲戚之情,頃刻間一掃而空。

齊樂聽到這裏,更無懷疑。那高瘦老者待人稍靜,續道:“咱青木堂這兩年中,時時刻刻記著尹香主尹大哥的大仇,人人在萬雲龍大哥的靈前瀝血為誓,定要殺了鰲拜這廝為尹大哥報仇。尹香主當時慷慨就義,江湖上人人欽仰,今日他在天之靈,見到了鰲拜這個狗頭,一定會仰天大笑。”眾人都道:“正是,正是!”人叢中一個雄壯的聲音道:“兩年前大夥兒立誓,倘若殺不得鰲拜,我青木堂人人都是狗熊灰孫子,再也沒臉面在江湖上行走。今日終於雪了這場奇恥大辱。我姓樊的這兩年飯也吃不飽,覺也睡不好,日思夜想,就是打算給尹香主報仇,為青木堂雪恥,大夥兒終於心願得償,哈哈,哈哈!”許多人跟著他都狂笑起來。

那高瘦老者說道:“好,我青木堂重振雄風,大夥揚眉吐氣,重新擡起頭來做人。這兩年來,青木堂兄弟們個個都似無主孤魂一般,在天地會中聚會,別堂的兄弟只消瞧我一眼,冷笑一聲,我就慚愧得無地自容,對會中的大事小事,不敢插嘴說一句話。雖然總舵主幾次傳了話來,開導咱們,說道為尹香主報仇,是天地會全體兄弟們的事,決不是青木堂一堂的事。可是別堂兄弟們冷言冷語,卻不這麽想啊。自今而後,那可是大不相同了。”另一人道:“對,對,李大哥說得對,咱們乘此機會,一鼓作氣,轟轟烈烈的再幹他幾件大事出來。鰲拜這惡賊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今日死在咱們手下,那些滿洲第二勇士,第三勇士,第四勇士,那是個個怕得要死了!”眾人一聽,又都轟然大笑起來。齊樂一席話聽下來,只覺苦澀,心想:“就這規模,還不忘內鬥,何況臺灣鄭家也自個兒爭著王位,這跟一盤散沙有多大區別?難怪天地會最終那般結果。”

人叢中忽然有個冷冷的聲音說:“是我們青木堂殺了鰲拜麽?”眾人一聽此言,立時靜了下來,大廳中聚著二百來人,片刻之間鴉雀無聲。過了良久,一人說道:“殺死鰲拜的,雖是另有其人,但那也是咱們青木堂攻入康親王府之後,那人乘著混亂,才將鰲拜殺死。”先前那人又冷冷的道:“原來如此。”那聲音粗壯之人大聲道:“祁老三,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那祁老三仍是冷言冷語:“我又有什麽意思?沒有意思,一點也沒有意思!只不過別堂中兄弟如果說道:‘這番青木堂可當真威風啦!但不知殺死鰲拜的,卻是貴堂中哪一位兄弟?’這一句話問了出來,只怕有些兒難以對答。大家不妨想想,這句話人家會不會問?只怕一千個人中,倒有九百九十九個要問罷!大夥兒自吹自擂,盡往自己臉上貼金,未免……未免有點……嘿嘿,大夥兒肚裏明白!”眾人盡皆默然,都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