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古來成敗原關數天下英雄大可知(2)

關燈
☆、古來成敗原關數天下英雄大可知(2)

他說話刺耳,聽來極不受用,但這番話卻確是實情,難以辯駁。

過了好一會,那高瘦老者道:“這個清宮中的小太監陰錯陽差,殺了鰲拜,那自是尹香主在天之靈暗中佑護,假手於一個小孩子,除此大奸。大家都是鐵錚錚的男子漢,也不能昧著良心說假話。”眾人面面相覷,有的不禁搖頭,本來興高采烈,但想到殺死鰲拜的並非青木堂的兄弟,登時都感大為掃興。那高瘦老者道:“這兩年來,本堂無主,大夥兒推兄弟暫代執掌香主的職司,現下尹香主的大仇已報,兄弟將令牌交在尹香主靈前,請眾兄弟另選賢能。”說著在靈座前跪倒,雙手拿著一塊木牌,拜了幾拜,站起身來,將令牌放在靈位之前。一人說道:“李大哥,這兩年之中,你將會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我香主之位,除了你之處,又有誰能配當?你也不用客氣啦,乘早將令牌收起來罷!”眾人默然半晌。另一人道:“這香主之位,可並不是憑著咱們自己的意思,要誰來當就由誰當。那是總舵主委派下來的。”

先一人道:“規矩雖是如此,但歷來慣例,每一堂商定之後報了上去,上頭從來沒駁回過,所謂委派,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另一人道:“據兄弟所知,各堂的新香主,向來都由舊堂主推薦。舊香主或者年老,或者有病,又或是臨終之時留下遺言,從本堂兄弟之中挑出一人接替,可就從來沒有自行推選的規矩。”先一人道:“尹香主不幸為鰲拜所害,哪有什麽遺言留下?賈老六,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又幹麽在這時挑眼了?我明白你的用意,你反對李大哥當本堂香主,乃是心懷不軌,另有圖謀。”那賈老六怒道:“我又心懷什麽不軌,另有什麽圖謀?崔瞎子,你話說得清楚些,可別含血噴人。”

那姓崔之人少了一只左目,大聲道:“哼,打開天窗說亮話,青木堂中,又有誰不知道你想捧你姊夫關夫子做香主。關夫子做了香主,你便是國舅老爺,那還不是大權在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嗎?”賈老六大聲道:“關夫子是不是我姊夫,那是另一回事。這次攻入康王府,是關夫子率領的,終於大功告成,奏凱而歸,憑著我姊夫的才幹,他不能當香主嗎?李大哥資格老,人緣好,我並不是反對他。不過講到本事,畢竟還是關夫子行得多。”崔瞎子突然縱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輕蔑之意。賈老六怒道:“你笑什麽?難道我的話說錯了?”崔瞎子笑道:“沒有錯,咱們賈六哥的話怎麽會錯?我只是覺得關夫子的本事太也厲害了些。五關是過了,六將卻沒有斬。事到臨頭,卻將一個大仇人鰲拜,讓人家小孩兒一刀殺了。”突然人叢中走出一人,滿臉怒容在靈座前一站,齊樂認得他便是率領眾人攻入康親王府的那個長須人。見他一部長須飄在胸前,模樣甚是威嚴。原來此人姓關,名叫安基,因胡子生得神氣,又是姓關,大家便都叫他關夫子。他雙目瞪著崔瞎子,粗聲說道:“崔兄弟,你跟賈老六鬥口,說什麽都可以,我姓關的可沒的罪你。大家好兄弟,在萬雲龍大哥靈前賭過咒,發過誓來,說什麽同生共死,你這般損我,是什麽意思?”崔瞎子心下有些害怕,退了一步,說道:“我……我可沒敢損你。”頓了一頓,又道,“關二哥,你……你如讚成推舉李大哥作本堂香主,那麽……那麽做兄弟的給你磕頭賠罪,算是我說錯了話。”關安基鐵青著臉,說道:“磕頭賠罪,那怎麽敢當?本堂香主由誰來當,姓關的可不配說這一句話。崔兄弟,你也還沒當上天地會的總舵主,青木堂的香主是誰,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崔瞎子又退了一步,大聲道:“關二哥,你這話也不明擺著損人嗎?我崔瞎子是什麽腳色,便是再投十八次胎,也挨不上當天地會的總舵主。我只是說,李力世李大哥德高望重,本堂之中,再也沒哪一位像李大哥那樣,教人打從心窩裏佩服出來。本堂的香主倘若不是請李大哥當,只怕十之□□的兄弟們都會不服。”人叢中有一人道:“崔瞎子,你又不是本堂十之□□的兄弟,怎知道十之□□的兄弟們心中不服?我看啊,李大哥人是挺好的,大夥兒跟他老人家喝喝酒,曬曬太陽,那是再好不過的。可是說到做本堂香主,只怕十之□□的兄弟們心中大大的不以為然。”又一人道:“我說呢,張兄弟的話對得不能再對。德高望重又怎麽樣?咱們天地會是反清覆明,又不是學孔夫子,講什麽仁義道德。德高望重,就能將韃子嚇跑嗎?要找德高望重之人,私塾中整天‘詩雲子曰’的老秀才可多得很。”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一名道人道:“依你之見,該當由誰來當本堂香主?”那人道:“第一,咱們天地會幹的是反清覆明大事。第二,咱們青木堂要在天地會各堂之中出人頭地,幹得有聲有色。眾兄弟中哪一個最有才幹,最有本事,大夥兒便推他為香主。”那道人道:“最有才幹,最有本事,依貧道看來,還是以李大哥為第一。”人叢中數十人都大聲叫嚷起來:“我們推關夫子!李大哥的本事怎及得上關夫子?”

那道人道:“關夫子做事有股沖勁,這是大家佩服的……”許多人叫了起來:“是啊,那還有什麽說的?”那道人雙手亂搖,叫道:“且慢,且慢,聽我說完。不過關夫子的脾氣十分暴躁,動不動就發火罵人。他眼下在本堂中不過是一個尋常兄弟,大夥兒見到他,心中已先怕他三分。他一做香主,只怕誰也沒一天安穩的日子過.”一人道:“關夫子脾氣近來好得多了。他一做香主,只會更好。”那道士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關夫子的脾氣,是幾十年形成的,就算按捺得住一時,又怎能按捺得一年半載?青木堂香主是終身大事,不可由於一個人的脾氣不好,鬧得弟兄們失和,大家人心渙散,不免誤了大事。”

那道人道號玄貞,說道:“正是各人之事自家知,貧道脾氣不好,得罪人多,所以盡量少開口。不過推選香主,乃是本堂大事,貧道忍不住要說幾句了。”賈老六道:“又沒人推你做香主,為什麽要你出來東拉西扯?”玄貞勃然大怒,厲聲道:“賈老六,江湖上朋友見到貧道之時,多尊稱一聲道長,便是總舵主,也是客客氣氣。哪有似你這般無禮的。你……你狗仗人勢,想欺侮到我玄貞頭上,可沒那麽容易!我明明白白跟你說,關夫子要當本堂香主,我玄貞第一個不讚成!他要當這香主,第一就須辦到一件事。這件事要是辦到了,貧道說不定就不反對。”賈老六本來聽他說“狗仗人勢”,心下已十分生氣,只是一來玄貞道人武功高強,他當真動了怒,可也真不敢和他頂撞;二來這道人在江湖上名頭甚響,總舵主對他客氣,確也不假。自己要擁姊夫做本堂香主,此人如一力作梗,實是一個極大障礙,聽他說只要姊夫辦到一件事,便不反對他做香主,心下一喜,問道:“那是什麽事,你倒說來聽聽。”

玄貞道人道:“關夫子第一件要辦的大事,便須和‘十足真金’賈金刀離婚!”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哄堂大笑,原來玄貞道人所說的“十足真金”賈金刀,便便是關夫子的妻室,賈老六的嫡親姊姊。她手使兩把金刀,人家和她說笑,常故意詢問:“關嫂子,你這兩口金刀,到底是真金還是假金?”她一定鄭重其事的道:“十足真金,十足真金!哪有假的?”因此得到個“十足真金”的外號。玄貞道人要關夫子和妻子離婚,豈不是擺明了要賈老六的好看?其實“十足真金”賈金刀為人心直口快,倒是個好人。好兄弟賈老六也不壞,只是把姊夫擡得太高,關夫子又脾氣暴躁,得罪人多,大家背後不免閑話甚多。

關安基手一伸,砰的一聲,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玄貞道長,你說什麽話來?我當不當香主,有什麽相幹,你幹什麽提到我老婆?”玄貞道人還未答話,人叢中一人冷冷的道:“關夫子,尹香主可沒得罪你,你拍他靈座幹什麽?”原來關安基適才一拍,卻是靈座之上。

關安基心中一驚,他人雖暴躁,倒是機靈得很,大聲道:“是兄弟錯了!”在靈位之前跪倒,拜了幾拜,說道:“尹大哥,做兄弟的盛怒之下,在你靈臺上拍了一掌,實在是兄弟的不是,請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不可見怪。”說著砰砰砰的叩了幾個響頭。餘人見他如此,也就不再追究。

崔瞎子道:“大家瞧!關夫子光明磊落,是條漢子,就是脾氣暴躁,沈不住氣。他做錯了事,即刻認錯,那當然很好。可是倘若當了香主,一件事做錯了,往往幹系極大,就算認錯,又有什麽用?”關安基本來聲勢洶洶,質問玄貞道人為何提及他妻子“十足真金”賈金刀,但盛怒之下,在尹香主靈臺上拍了一掌,為人所責,雖然立即向尹香主靈位磕頭,眾兄弟不再追究,氣勢終於餒了,一時不便再和玄貞道人理論。玄貞也就乘面收篷,笑道:“關夫子,你我自己兄弟,一同出生入死,共過無數患難,犯不著為了一時口舌之爭,失了兄弟間的和氣。剛才貧道說的笑話,你包涵包涵,回家別跟賈金刀嫂子說起。否則她來揪貧道的須子,可不是玩的。”眾人又都笑了起來。關安基對這道人本有三分忌憚,只好付之一笑。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李大哥好,有的說關夫子好,始終難以定議。

冷眼旁觀的齊樂實是看不下去了,徑直去尹香主靈前點香,拜了一拜。眾人見她行事出奇,便都停了爭吵,看向齊樂。

只見齊樂拜完一拜,一面插香,一面背對眾人自語道:“尹香主啊尹香主,你在世之時,青木堂中何等和睦,眾兄弟真如至親骨肉一般,同心協力,幹那反清覆明的大事。不幸你為鰲拜這奸賊所害,青木堂中,再沒第二個人能如你這般,既有人緣,又有本事。尹香主啊,除非你死而覆生,否則這青木堂只怕要互相紛爭不休,成為一盤散沙,再也不能如你在世之時那般興旺了。”眾人聽到她這等說,是又羞又惱,許多人忍不住又都流起淚來。賈老六甚至喝了一聲:“你是什麽人,有甚麽資格在這胡言亂語!”齊樂聞言,轉過身來,冷眼看向他,道:“李大哥有李大哥的好處,關夫子有關夫子的好處,兩位都是好兄弟,怎能為了推舉香主之事,大夥兒不和。依我之見,不如請尹香主在天之靈決定。你們寫了李大哥和關夫子和名字,大夥兒向尹香主的靈位磕頭,然後拈鬮決定,如此最是公平不過,如何?”齊樂這般一說,許多人隨聲附和,也不去追究方才賈老六對她的責問。

賈老六大聲道:“這法兒不好。”齊樂冷冷問道:“怎麽不好?”賈老六道:“拈鬮由誰來拈?只怕人有私心,發生弊端。”崔瞎子怒道:“在尹香主靈前,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作弊欺瞞尹香主在天之靈?”賈老六道:“人心難測,不可不防。”崔瞎子罵道:“□□奶奶的,除非是你想作弊。”賈老六怒道:“你這小子罵誰?”崔瞎子怒道:“是我罵了你這小子,卻又怎麽?”賈老六道:“我忍耐已久,你罵我奶奶,那可無論如何不能忍了。”刷的一聲,拔出了鋼刀,左手指著他喝道:“崔瞎子,咱哥兒到外面院子中去比劃比劃。”只聽此時齊樂又道:“拈鬮之事,確也太玄了,有點兒近乎兒戲。那不如,還是請李大哥和關夫子以武功一決勝敗如何?拳腳也好,兵刃也好,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大夥兒站在旁邊睜大了眼瞧著,誰勝誰敗,清清楚楚,誰也沒有異言。”

賈老六首先讚成,大聲道:“好!就是比武決勝敗,倘若李大哥勝了,我賈老六就擁李大哥為香主。”他這一句話一出口,齊樂立時心想:“你讚成比武,那定是你姊夫的武功勝了李大哥,還比什麽?”連齊樂都這麽想,旁人自然是一般的想法,果然擁李派登時紛紛反對。齊樂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大家無意義的爭吵,眼光卻不住在場中掃視,似乎是在找誰,直到掃到那個說話冷言冷語的漢子,那人恰巧也是怪異地看著自己。

正紛亂間,只見那人看著齊樂,冷冷的道:“尹香主啊尹香主,你一死之後,大家都瞧你不起了。在你靈前說過的話,立過的誓,都變成放他媽的狗屁了。”眾人立時靜了下來,跟著幾個人同時問道:“祁老三,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祁老三冷笑道:“哼,我姓祁的當年在萬雲龍大哥和尹香主靈前磕過頭,在手指上刺過血,還立下重誓,決意為尹香主報仇,親口說過:‘哪一個兄弟殺了鰲拜,為尹香主報得大仇,我祁彪清便奉他為本堂香主,忠心遵奉他號令,決不有違!’這一句話,這祁老三是說過的。姓祁的說過話算數,決不是放狗屁!”霎時之間,大廳中一片寂靜,更無半點聲息。原來這一句話,大廳上每個人都說過的。

隔了一會,還是賈老六第一個沈不住氣,說道:“祁三哥,你這話是沒錯,這幾句話大家都說過,連我賈老六在內,說過的話,自然不能含糊。可是……可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殺死鰲拜的,乃是這個……這個……”他轉身尋覓齊樂,齊樂卻笑笑,看著他道:“是我這個小太監,是也不是?”賈老六別扭地答了一聲是。齊樂笑了笑,又不說話了。祁彪清方才就覺得這齊樂有些不簡單,此時見如此,便正色道:“小兄弟,你做什麽要殺鰲拜?”齊樂早已不記得韋小寶在此時是怎麽唬這些天地會的人了,幹脆道:“鰲拜殺便殺了,這奸賊做了不少壞事,害死無數英雄好漢,便這般殺他也不過是便宜他了。”

大廳上眾人你瞧我,我瞧你,都感驚異。賈老六忽問:“小……朋友,你說鰲拜殺了無數英雄好漢,又關你什麽事?”齊樂道:“怎麽不關我事?我有一個好朋友,就給鰲拜害死了,而且我做太監也都是因為鰲拜這廝。”想想,齊樂升做小太監頭頭確實也是因為擒鰲拜之功,她這般說倒是也沒錯。祁彪清問道:“你做太監做了多久?”齊樂道:“什麽多久?半年也還不到。”又有人問:“你說你有好朋友被鰲拜害死,你那朋友是誰?在道上可有名號?”齊樂道:“這人可不是江湖中人,要說名號,那是有,叫做‘小白龍’。當初他跟一名叫茅十八的兄弟一起被捉進宮中的。”十幾個人一齊“哦”的一聲。賈老六道:“茅十八?可他沒有死啊。”齊樂喜道:“他沒有死?那當真好!那我朋友也不算白白犧牲了。賈老六,你在揚州罵鹽梟,茅十八為了你跟人打架,我那朋友當時還幫著他打呢。”賈老六搔了搔頭,道:“可真有這回事。”關安基道:“很好!這個小朋友到底是敵是友,事關重大。老六,你帶幾位兄弟,去將茅十八請來,對一對話。”賈老六應道:“是!”轉身出廳。

祁彪清拉過一張椅子,道:“小兄弟,請坐!”齊樂也不客氣,就坐下來。跟著有人送上一碗面,一杯茶。齊樂也是餓得狠了,吃了個幹凈。關安基、祁彪清,還有那個人人叫他“李大哥”的李力世陪著她閑談,言語中頗為客氣,其實在盤問她的身世和經過遭遇。齊樂也不隱瞞,偶然扯幾句小慌,罵幾句鰲拜,還將如何幫著康熙擒拿鰲拜等一一說了。關安基等原已聽說,鰲拜是為小皇帝及一群小太監所擒,聽齊樂說來活靈活現,多半不假。關安基嘆道:“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不但為你所殺,而且也曾為你所擒,那也真是天數了。”閑談了半個時辰,關安基、李力世、祁彪清等人都是閱歷極富的老江湖,雖覺齊樂言語有些浮滑,但大關節處卻毫不含糊。忽聽得腳步聲響,廳門推開,兩條大漢擡了一個擔架進來,賈老六跟在後面說道:“姊夫,茅十八請來啦!”

齊樂跳起身來,仔細辨認了一下躺在擔架之上那人。齊樂是沒見過茅十八的,只能憑著書中描寫的印象,做個猜測。眼前這人雙頰瘦削,眼眶深陷,容色十分憔悴,實在是不好辨別,就問道:“他生病了嗎?”

茅十八給賈老六擡了來,只知天地會青木堂有大事相商,不知何事,陡然間見到了齊樂,也不知對方是誰,只是一直打量自己,便覺得有些糊塗。只聽齊樂問:“茅十八茅兄?你可記得揚州的‘小白龍’韋小寶?”茅十八聽人提起韋小寶,大喜若狂,叫道:“小寶……他……他也逃出來啦,那可好極了。我……我這些時候老是想著他,只盼傷愈之後,到皇宮救他出去。這……這真好!”“茅兄……他,小寶他,力擒鰲拜時給鰲拜打死啦……”“什麽?!你,你快給我說說!”擔架上的茅十八一聽便激動了,顧不上自己身體,撐著坐了起來,拉住齊樂,細細問了很多。眾人見茅十八說話之時,真情流露,顯然與那叫“韋小寶”的孩子交情極好,而齊樂與茅十八的交談中,凡與韋小寶相關的,齊樂也說得分毫不差。聽他兩這番交談,眾人心中本來還存著三分疑慮的,霎時之間一掃而空。這小太監的朋友,果然是茅十八的兄弟,一起被擄入清宮之中。茅十八雖然並非天地會的會友,但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近年來又為清廷緝捕,乃是眾所周知之事。齊樂既與他的兄弟在清宮中是過命的交情,那自然不會真是清宮中的太監。

齊樂道:“茅大哥,你……你受了傷?”茅十八嘆了口氣,道:“唉,那晚從宮中逃出來,將到宮門之外,終於遇上了侍衛,我以一敵五,殺了二人,自己也給砍了兩刀,拚命的逃出宮門。宮中又有侍衛追出,本來是逃不了的,幸好天地會的朋友援手,才救了我性命。只恨我不能親手手刃鰲拜那奸賊為小寶報仇!”說得激動,茅十八又是一陣咳。齊樂見他望見鰲拜首級,說起韋小寶時,真是虎目含淚,心下也不禁惻然。想想,韋小寶也不知究竟是被雷劈的,還是被自己砸死,總之都是倒黴。現在自己又拉他來擋槍,也是覺得對他不住,是以便說韋小寶是在擒鰲拜時身亡,這樣在茅十八心裏也好,這些天地會眾人印象中也好,他好歹也是一個知曉大義,頂天立地的好小子。

“齊兄弟,你也是天地會好朋友們救出來的嗎?”茅十八忽然問起,關安基等登時神色尷尬,覺得這件事實在做得不大漂亮。哪知齊樂道:“正是,那老太監逼著我做小太監,直到今日,才逃出來,幸好碰上了天地會的這些……這些朋友。”天地會群豪都暗暗籲了口氣,覺得齊樂如此說法,顧全了他們臉面,心中暗暗感激,這人年紀雖小,卻很夠朋友。

當下賈老六招呼茅十八和齊樂二人到廂房休息,青木堂群雄自在廳上繼續會商大事。茅十八傷得極重,雖然已養了好幾個月傷,仍是身子極弱,剛才擡來時途中又顛簸了一會,傷口疼痛,精神疲乏,想要說話,卻無力氣。

青木堂中這些事,暫時也算是了了。齊樂心情一寬,蜷縮在一張太師椅中便睡著了。睡到後來,覺得有人將她抱起,放到床上,蓋上了被子。

次日清晨醒來,有一名漢子送上洗臉水,清茶,一大碗大肉面。天地會願意好好招待自己本是好事,可齊樂瞥見廂房外站著兩個漢子,窗外也站著兩名漢子,雖然假裝晃來晃去,無所事事,但顯然是奉命監視。見天地會如此行事,齊樂就真有些惱了:“哼,要守住我齊樂,恐怕也不這麽容易。”看明周遭情勢,已有了計較,當即伸手用力推開向東的一扇窗。窗聲一響,四名漢子同時向窗子望去,她一引開四人視線,猛力將廂房門向內一拉,立即一骨碌鉆入床底。四名漢子聽到門聲,立即回頭,只見兩扇門已經打開,兀自不住晃動,都大吃一驚。

這四人正是奉命監視齊樂的,突見房門已開,第一個念頭便是她已經逃了,四個人齊叫糟糕,沖入廂房,但見茅十八在床上睡得甚熟,齊樂果然已不知去向。一人叫道:“那孩子逃去不遠,快分頭追截,我去稟告上頭。”其餘三人應道:“是!”急沖出房,其中二人躍上了屋頂。

見幾人離去,齊樂冷哼了一聲,從床底下大模大樣的走了出來,便向外走去,來到大廳之中。一推開門,只見關安基和李力世並排而坐,那名奉命監視她的漢子正在氣急敗壞的稟報:“這……這小孩兒忽然逃……逃走了,不知到……到了哪裏……”話未說完,突然見到齊樂出現,那人“啊”的一聲,瞪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齊樂伸了個懶腰,說道:“李大哥,關夫子,你二位好!”關安基和李力世對望了一眼,向那人道:“下去!沒半點用!”隨即向齊樂笑道:“請坐,昨晚睡得好罷?”齊樂笑嘻嘻的坐了下來,道:“很好,很好!”

這時大廳長窗又突然推開,兩人沖了進來,一人叫道:“關夫子,那……那小孩不知逃到什麽地……”忽然見到齊樂坐著,驚道:“咦!他……他……”齊樂忍不住譏笑道:“你們這四條漢子,嘖嘖……我如想逃走,早就逃了。”另一人還傻頭傻腦,問道:“你怎麽走出來的?怎麽我眼睛一花,人影也沒瞧見,你就已經逃了。”齊樂好笑道:“我會隱身法,這法兒可要傳你?”關安基皺眉揮手,向那兩人道:“下去罷!”那傻頭傻腦之人兀自在問:“當真有隱身法?怪不得,怪不得。”李力世道:“小兄弟年紀輕輕,聰明機警,令人好生佩服。”

正客套間,忽聽得遠處蹄聲隱隱,有一大群人騎馬奔來,關安基和李力世同時站起。李力世低聲道:“韃子官兵?”關安基點點頭,伸指入口,噓噓噓吹了三聲,五個人奔入廳來。關安基道:“大夥兒預備!叫賈老六領人保護茅爺。韃子官兵如是大隊到來,不可接戰,便照以前的法子分頭退卻。”五人答應了,出去傳令,四下裏天地會眾人齊起。關安基道:“小兄弟,你跟著我好了。”

忽有一人疾沖進廳,大聲道:“總舵主駕到!”關安基和李力世齊聲道:“什麽?”那人道:“總舵主率同五堂香主,騎了馬正往這兒來。”關李二人大喜,齊聲問道:“你怎知道?”那人道:“屬下在道上遇到總舵主親口吩咐,命屬下先來通知。”

關安基見他跑得氣喘籲籲,點頭道:“好,你下去歇歇。”又吹口哨傳人進來,吩咐道:“不是韃子官兵,是總舵主駕臨!大夥兒一齊出門迎接。”

消息一傳出,滿屋子都轟動起來。關安基拉著齊樂的手,道:“小兄弟,本會總舵主駕到,咱們一齊去迎接!”

作者有話要說: 唉,多年不看鹿鼎記原文,等到自己改文細看的時候才發現,眾女主出場怎麽這麽晚啊……

對不起,這一回還是木有好妹子登場OT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