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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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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明燈

陸予晗徑直走到紀滿面前的座位,拉開椅子落座。

這五年多,陸予晗的變化也很明顯,他的頭發上了發蠟往後梳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眉宇間透出一股淩厲的氣勢,因為比從前要瘦的關系,五官輪廓也比從前要深刻清晰,不說話的時候薄唇微抿,唇角勾起淺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略帶嘲諷,他看人的時候有點漫不經心,眼底總帶著霧般的冷意。

陸予晗看著紀滿的眼睛,說道:“來看展?”

紀滿點點頭,說道:“剛看完不久,打算喝完這杯咖啡就走。你是,剛剛看到我了?”

如果不是剛剛下車時就看到坐在窗邊的他,也不會這樣直接找過來吧。

“你也看到我了,不是嗎?”陸予晗沒有否認。

“我挺意外,印象中我們好像沒有哪個朋友是開越野車的。”

陸予晗整理衣袖的動作稍稍一頓,然後淡然地說道:“是麽,這幾年過去,我們共同的朋友應該不多。”

紀滿被陸予晗這話說得略有幾分尷尬,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喝了幾口,說道:“是我冒昧了。”

陸予晗不置可否,轉頭往窗外看,博物館外大雨滂沱,地面似乎已積了一層水,持續落下的雨滴不斷地濺起小小的水花,陸予晗將雙手在身前交握,問道:“這攝影展,如何?還喜歡嗎?”

紀滿微微一楞,大約沒有想到陸予晗會問這問題,下意識又看了一眼博物館大廳裏的那張宣傳海報,然後才說道:“喜歡,很有意思。以後如果這攝影師再辦攝影展,我也想再去看看。”

“若是在國內,這可能比較難。”陸予晗仍看著窗外,盡管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變化,眼神裏卻透出了難解的覆雜情緒,“Bet Yang定居海外,這次是為了一個公益項目才會在國內辦展。”

“公益項目?”紀滿疑惑地重覆道。

陸予晗沒有要解釋更多的意思,只簡單地說道:“這次攝影展的收益,會全部捐給慈善機構。”

紀滿略微訝然,“這攝影展本身,要花費的錢也不少吧?”再把收益捐出去,這都不僅僅是虧本買賣這麽簡單了。

陸氏的形象一直以來都保持得很好,每年也有給福利院捐助資源,還支持全國婦女聯合會的工作,為家暴受害者以及性侵害受害者提供幫助。在這樣的基礎上,陸予晗還請來攝影師做公益攝影展,可以說是真的對公益慈善方面很上心了。

“把收益悉數捐出是攝影師本人的意願,他之前在海外辦的攝影展,每次也至少有一半的收益會捐給慈善機構。”陸予晗說道。

“聽起來,予晗哥跟Bet Yang關系很好。”紀滿盡管在聽完陸予晗的話後對這攝影師更多了幾分興趣,但想來即便他開口請求,陸予晗也不會把攝影師介紹給他認識,於是把杯裏的咖啡都喝完後,紀滿說道:“我先走了,想起研究室還有點事要處理。”

紀滿說話間已經站了起來,陸予晗這才回過頭來看紀滿,視線上移,稍嫌冷淡地說道:“近來事忙,你若想要去看念君和懷瑜,最好還是事先跟我聯系,別再不打招呼就直接過來。”

對於陸予晗的態度,紀滿也並沒有感到不快,他知道自己前幾次臨時起意周末去看雙胞胎,讓陸予晗有點不高興,所以也很爽快地答應道:“好,我知道了。”

見紀滿答應,陸予晗也就不再多言,擺了擺手算是道別。

紀滿離開後,陸予晗又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剛剛在越野車上先看到坐在博物館咖啡廳裏的紀滿的人不是他,他是意識到身邊的人突然沈默有點奇怪,才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繼而看到窗邊的紀滿。

他沒想到紀滿也會來看攝影展,而且剛好是今天來。

本來也想說點什麽,但對方很快就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跟他說攝影展還有幾個公益項目的情況,又因為下雨他有點擔心對方的身體,所以也沒有說太多。只不過他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憂慮,因此等後面館裏的工作人員一出來接他,他便馬上讓人趕緊回去。

“關系又怎麽會不好呢?”想到紀滿剛剛的話,陸予晗低聲輕笑,“他出生沒多久我就抱過他,到現在都認識三十五年了。”

男學生最終在T大被公開警告處分,之後的一段時間,紀滿的課上學生們都異常守規矩。

本來紀滿的課也不容易過,學期內非特殊原因,如重大疾病或其他不可抗之力,不得缺席三次以上,否則直接掛科處理。並且,那留有餘地的三次缺席,也必須要有正當理由,提前向紀滿按規定請假獲批才能被承認,否則會在學期末進行扣分。期末考試是全閉卷,沒有規定範圍,因為,紀滿課上講過的內容,都是考試要點。另外,紀滿每周都會布置作業,作業缺交三次以上,也將在期末總評時扣分。

不少學生都覺得,紀教授也就看著像玉面矜貴小公子,實際上就是鐵面無私的閻羅王,一言不合指不定就把人給掛了,最慘的是,這門課只有紀教授在上,而且還是必修,要是掛了下學期重修還是要在紀教授底下戰戰兢兢地求生存,認真上課交作業跪求期末不掛科。

紀滿並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問題,本來大學就不該是混日子的地方,如果辛辛苦苦拼完高考考進頂尖大學,只為了之後四年可以安心混日子,那幹脆高中畢業就別再讀了,也免得浪費學校資源。

在紀滿看來,大學是培養人才的地方,是讓有夢想的學子推開夢想大門的地方,他並不是不理解進入大學的少年人那種渴望自由放飛自我的心情,只是作為一個老師,一個學者,他希望有更多的學生能看清自己想要走的路,只要學生信任他,他願意做那個領路人,學生能走多遠對他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學生願不願意努力去開拓自己的道路,勇敢前行。

紀滿並不否認自己至今是個理想主義者,這是他決定一輩子待在象牙塔裏時,就下定決心堅持的事。

人們常說大學是個縮小版的社會縮影,讀本科時紀滿其實並沒有太深刻的感受。直到升上研究生,他才有了深刻的體會。

科學沒有對錯之分,而紀滿想要深入的社會學跟自然科學從研究方法上就不一樣,因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是兩種性質根本對立的科學,無法被等同。自然科學有法則,社會學卻只有機制甚至這些機制互不相關,以至於有一段時間,紀滿都認為社會學應該要分對錯,因為應該要從錯誤裏吸取教訓,才能改造社會讓社會變得更好更適合人類生存。

他的這種想法,被導師徹底的否決了。他跟導師爭論,卻得不出結果,導師要他自己想明白社會學到底是門怎樣的學科,想明白了再把課題繼續下去。

那時候他反覆的研究古典社會學理論,卻被古典社會學的多元化弄得焦頭爛額,再加上自身想法被導師否決,他非常困惑地跟陸一寒說,現實社會跟理論其實有很大差距,但好像不管是現實社會還是過去的理論,最終都會引出人性不好的那一面,人們一直在重覆錯誤。社會學本身是對社會行為和人類群體的科學研究,而人類行為脫離不了人性。他在裏面鉆研得越深,有時候越會感到失望。

那時候陸一寒白天工作已經異常繁忙,即便如此,當紀滿向他求助的時候陸一寒依舊陪他徹夜長談好幾個夜晚,最後提醒紀滿,社會學擔當的是一個觀察者的角色,想成為學者,可以理想主義但不能過分主觀,科學應當是客觀的。

紀滿一直都記著陸一寒這句話。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慢慢有了自己是個觀察者的自覺。

他通過各種資料和數據去觀察,理解社會關系對人們行為和態度的影響,並以自己的方式對社會的構建歷史和變遷進行思考進而分析。

後來,當他讀博士論文越寫越多,他才恍然明白到,陸一寒對他的影響又有多深。

在他困惑迷失方向的時候,陪著他為他指路的人一直都是是陸一寒。

他是幸運的,在動搖的時候有陸一寒為他指明方向。

陸一寒在很多方面都給予紀滿支持,而這些,都是在很久以後,紀滿才發現的事。

紀滿其實最初的時候並沒有要為人師的想法,做講師更多是為了自己的履歷和之後的發展,但因為陸一寒,他開始希望自己也能為那些在學術的路上遇到困難,一時陷進迷茫中找不到答案和確切方向的學生點一盞明燈,無論這些學生之後是否還會在學術界發展,至少,他盡了自己的一份力。

如今的紀教授,除了這些年來導師的悉心栽培和自己努力取得的研究成果,還有陸一寒當初的成就。

也許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可紀滿自己知道,陸一寒當初的陪伴和話語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又對當時的他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如果沒有陸一寒,也許他還要走很長時間的彎路,才能抵達現在的這個位置。

作者有話說:

“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是兩種性質根本對立的科學。”——出自《社會學家的肖像——基於古典時代(1830—1930)的考察》(P179)

【對不起,寫論文強迫癥,不標明出處我難受】

【社會學的觀點是基於本人閱讀社會學相關書籍後總結的想法,本人並非社會學專業,如有錯誤或不同看法,歡迎指教。】

這一章,很早以前就想要寫。最後覺得,放在一寶跟滿滿分開後來寫更好。

倒不是想給一寶塑造一個多睿智的形象,就是想側面表達一下,一寶對滿滿的用心,不單單是生活方面,因為其實送禮下廚都不算太特別的事,但對於理想的保護還有方向的指明,才是一寶真心在為滿滿考慮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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