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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煙花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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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煙花易冷

攝影展結束的那天,紀滿又空出時間,再去看了一次。

雖然是第二次觀展,但置身於場館內時,紀滿所感受到的震撼,並不比第一次少。

Bet Yang像是一個追光的人,所有的攝影照都給他一種渴望光與熱,永遠追尋光之所向的感覺。

紀滿是上午看展,本來是約了下午去陸予晗家看雙胞胎,但因為看完展出來時間還早,於是他先回T大研究室拿了份資料,又在學校食堂吃了午飯,然後便開車去往陸予晗家。

在路上的時候紀滿給陸予晗打電話,表示自己會比預定時間更早到,陸予晗聽了後不知為何,聲音聽起來除了不悅之外還有點急躁,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因為順路,紀滿中途還去一家面包店給雙胞胎買了他們都喜歡吃的芝士牛角包。

將車子在臨時停車位上停好,紀滿拿上東西下車,鎖好車後便往陸予晗家的方向走去。

“……I would like to remind you that one day your boys will catch you out. They will know their father doesn’t always have divine intelligence, and your sentences are not always just.”

流利如母語般的英文從不遠處的傳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熟悉嗓音令紀滿楞住,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那聲音裏帶著笑意與調侃,而紀滿,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真實地聽到過那把聲音。

在那些午夜夢回的時刻,在最初兩年還時常有幻聽的的時候,紀滿都曾經無數次聽到那把聲音,然後以為是陸一寒回來了。

他失望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獨自躲起來埋首痛哭。

微信裏的語音,錄音筆裏的錄音,這五年多來,他翻來覆去地聽過無數次。

沒有哪一次,像此刻聽到的聲音那般真實。

怔忡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紀滿看到,停車位旁邊的那家星巴克,一個男人剛剛推門走了出來。

有那麽一瞬間,紀滿恍惚地以為,自己掉進了另一場夢裏。

男人長得很高,穿著寬松的黑色印花衛衣和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長得過長的頭發有些毛糙,前面的頭發用橡皮筋幹凈利落的束起,只有額角垂落幾縷額發,後面披散的頭發則已經長到足以蓋住後頸。明明是夏天,男人的雙手卻戴著一雙黑色手套,衛衣的袖子也沒有捋起來,男人一手拿著手機講電話一手拿著一杯摩卡可可星冰樂,大概剛買不久,還能看到那白花花的奶油。

陽光正正落在男人臉上,將高鼻深目的鋒利輪廓襯托得更為張揚奪目,因為還隔著一段距離,紀滿無法看清那雙眼睛,但紀滿相信如果走近了看,一定會看到那是一雙泛著幽藍,略帶憂郁與溫柔的眼眸。

紀滿走了過去,又在距離男人兩米遠的地方停下,男人依舊沒有註意到他,很快的結束了通話後似乎又收到了什麽信息,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後臉色變得不是很好看,眉心微擰還皺了一下鼻子,露出對紀滿來說很陌生的不耐神色。

“陸一寒。”紀滿喚了一聲,他不知道自己發出了多大的聲音,但他想,男人應該是能聽到的。

然而那個打扮與神情都讓紀滿感到陌生的男人沒有一點反應,僅僅是喝了一大口手裏那杯星冰樂,嘴唇上沾了一點奶油,男人很快地伸舌頭舔了一下,接著像是終於察覺到紀滿一直在看著自己,擡頭把目光落到了紀滿身上。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這個與陸一寒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僅僅是冷淡地掃了一眼紀滿,便把手機放進褲兜裏,然後轉身往停車位走去。

小區門口劃出的一片區域專門用作臨時停車位,紀滿適才沒有留意,直到此刻看著男人上了一臺越野車,才猛地反應過來。

那臺越野車,他想起來就是那天在藝術博物館外,陸予晗坐的那輛越野車。

紀滿想要追上去,身體卻不知為何像被凍住一般僵在原地,無論他如何著急都邁不出去半步。

直到越野車發動開離停車位,又在小區門口停下刷卡,道閘桿升起,眼看著越野車就要開出小區門口,紀滿才終於喘出一口氣,然後拔腿追了上去。

越野車已經開出一段距離,紀滿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跑得這麽快過,他甚至來不及感受自己胸腔傳來的痛楚,只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讓人離開,他要追上去,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追上去。

腳上的皮鞋不適合跑步,沒跑幾步已經將他的腳磨得生疼,可紀滿沒管;手裏拿的東西太過礙事,紀滿直接就扔掉了。

他瘋了一樣追著越野車跑出小區門口,不顧路人詫異甚至看瘋子一樣的眼神註視,一邊沿著人行道跑一邊大喊:“陸一寒!!陸一寒!!!”

眼淚是什麽時候湧出來的,他完全不知道,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鼻腔裏堵塞的鼻涕讓他呼吸更困難,可他不敢停下來,越野車雖然開出小區門口後又等了個紅燈,但他的速度太慢,還沒縮短多少距離,越野車已經開上了馬路,他在後面拼盡全力去追,但越野車跟他之間的距離依舊越拉越遠。

他追不上。

明明就在眼前,他卻追不上。

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力氣耗盡,發軟的雙腿支撐不住身體,紀滿循著慣性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雙手掌心被狠狠蹭破,雙膝也傳來剜心的劇烈痛楚,紀滿趴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搖晃的視線已經看不清前方的越野車。

五年多了,他再一次看著陸一寒從他眼前消失,卻什麽都做不了。

有路人看不下去,過來問紀滿需不需要幫忙,然而紀滿沒有一點反應,只是一邊哭一邊痛苦地喘氣,他張大嘴巴想要呼吸,卻像根本吸不進半點氧氣,心臟在失速地狂跳,他手腳麻木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被鋪天蓋地襲來的無邊絕望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時間忽然又被無限的拉長,每一秒都仿佛是對他永無止境的折磨。

一只大手溫柔地撫上紀滿的腦袋,而後紀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翻過來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一個紙袋口覆在了他的口鼻上。

“冷靜點,別怕……聽話,慢慢往袋子裏呼氣,然後再慢慢吸氣。”

是陸一寒的聲音。

結實的手臂牢牢攬抱住紀滿的身體,他像是終於又有了依靠,身體一點一點地放松了下來,本能地依照那道聲音的指示往紙袋裏呼吸,過了好一會,斑駁昏暗的視線漸漸恢覆清明,他茫然地看著正抱著自己的男人,像是不明白男人為什麽會去而覆返。

男人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冷靜地看著紀滿,說道:“你過度換氣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紀滿說不出話來,他擡了擡手,似乎是想要去拽男人的衣服,然而男人阻止了他。

男人抓住紀滿的手,讓他翻過手掌露出掌心,在看到掌心被粗糲的地面給蹭得血肉模糊時,男人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接著男人又看了一下紀滿的膝蓋,膝蓋處的西褲料子都破了,隱約能看到底下的傷口也在淌血,可想而知紀滿剛剛這一摔有多重。

“你這手腳上的傷都比較嚴重,我先送你去醫院處理傷口,然後你再自己聯系親人或者朋友來醫院,可以嗎?”男人低聲詢問紀滿,一擡頭卻發現紀滿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手腳上的傷。

紀滿反覆地確認眼前人臉上的每一分細節,突然間又哭著笑了起來:“陸一寒,你回來了。”

他不叫“陸哥哥”了,陸一寒不喜歡這個稱呼,一直以為他在喊別人,他以後都不叫了。

那雙藍眸平靜無波地對上紀滿的雙眼,男人說道:“你認錯人了。我姓楊,不叫陸一寒。”

紀滿一怔,先是問了一句:“Bet Yang是你對不對?”緊接著不等男人回答,便又急急地說道:“你是我先生,我怎麽會認錯?陸一寒,你,你生我氣所以不肯認我嗎?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那麽沖動,什麽都沒弄清楚就給你遞離婚協議書,離婚協議書我已經撕了,五年前就撕了,你生我氣也沒關系,你現在不想原諒我也沒關系,可是,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陸一寒,我求你,不要再這樣嚇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周圍還有路人在圍觀,男人眼看紀滿說著說著眼淚便又越流越多,一時三刻都止不住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把紀滿抱了起來。

不知是否紀滿太輕讓男人有些意外,抱著紀滿起身後男人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愕然。

驟然被抱起,紀滿露出受驚的表情,想也沒想就用雙臂摟住男人的頸脖,男人有些不自在地避了一下,到底還是沒讓紀滿放開。

陸予晗家住在市區外,小區附近的人並不算多,因此雖然有路人圍觀,但也不過兩三個,並沒有人拿手機錄像,幾個最初看到紀滿摔倒圍上來的路人看到男人抱起紀滿後,估摸著也沒有自己什麽事,很幹脆就讓開了。

越野車開了應急燈停在前方的路邊,男人抱著紀滿走了一段路才走到越野車旁邊,因為抱著紀滿騰不出手拿車鑰匙解鎖開車門,男人不得不先將紀滿放下,讓他靠在車身上,然後再掏出車鑰匙解鎖拉開車門,越野車的車身高,男人沒法把紀滿抱上車,只能讓他扶著自己坐進副駕駛座,然後才關上車門繞回到駕駛位那邊上車。

男人上車後先是替紀滿系上安全帶,然後抽了兩張濕紙巾替紀滿擦了擦掌心的傷口,這才又對紀滿說道:“我先送你去醫院。”

“陸一寒……”紀滿再開口的語氣帶上一點怯懦,男人身上有股令他心慌的陌生感,並且男人對待他那謹慎疏離的態度也讓他不安。

聽到紀滿固執的稱呼,男人嘆了口氣,說道:“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位陸一寒是誰,但我真的不是他。”

紀滿搖著頭,他伸手想要去抓男人的手卻被避開,眼淚不斷模糊他的視線,他近乎崩潰地低喊:“你騙人,你明明就是陸一寒,為什麽不肯承認?!”

為自己系上安全帶,然後將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男人關了應急燈,發動車子重新開車上路,淡漠地說道:“與我無關的人生,我為什麽要承認?”

作者有話說:

嗯,見面了。

真·追夫。

寫這章時在聽周傑倫的《煙花易冷》:

夢偏冷 輾轉一生 情債又幾本

如你默認 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煙花易冷 人事易分

而你在問 我是否還認真

雨紛紛 舊故裏草木深

我聽聞 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 落在那座野村

緣分落地生根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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