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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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婭的告別儀式和喪禮,最後均由陸一寒一手操辦。

那天在醫院直到方婭的父母趕來,才開始處理後續的相關事宜。

領取《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書》,然後通知殯儀館接運遺體。

告別儀式在五天後舉行,當天告別廳裏來了很多人,方婭的人緣很好,除了國內的朋友,在德國時的同學友人也都在接到消息後用最短的時間趕來參加告別儀式。

告別儀式上,方婭的父母泣不成聲,陸予晗扶著站都站不住的岳母,艱難地向每一個來參加告別儀式的人鞠躬。

方婭面容安詳地躺在棺木裏,始終令人難以相信她已然離開了這個世界。

告別儀式結束後,陸一寒和紀滿在門口送客,待所有人都離開後,方婭的遺體被送至火化室待火化。

最後一次隨禮儀人員確認遺體時,方母再次哭倒不願意讓女兒入爐,方父拄著拐杖站在一旁,同樣的老淚縱橫,可到底是不能誤了時間,終究還是上前跟陸予晗一起勸妻子放手,讓女兒安心地離開。

遺體入爐的時候,醫院給陸一寒打電話,說是兩個寶寶突然開始哭鬧不休,麻煩家屬盡快到醫院裏。無奈之下,陸一寒讓紀滿留下,自己趕往醫院。

兩個侄子已經離開保溫箱住進了普通的監護室中,陸一寒趕到的時候兩個護士正各自抱著放聲大哭的寶寶柔聲細哄,大約因為已經哄了很長時間,護士們盡管仍然耐心但多少都有點無奈。

兩個寶寶都已經哭得滿臉通紅。

方婭生產前,紀滿興沖沖地拉著陸一寒一起上了育嬰課,因此陸一寒對如何抱新生兒也並不陌生,他先是脫下西裝外套並用消毒液擦了手,然後才上前先把大侄子抱進懷裏,溫柔地低聲哄著,同時還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到一旁給小侄子握住。

兩個寶寶剛從保溫室裏出來兩天,依舊是小小的兩只,陸一寒一個臂彎抱住大侄子綽綽有餘,小寶寶的手掌特別小,小侄子兩只小手都緊緊抓握住陸一寒的食指,很快,寶寶們原本聽起來撕心裂肺一般的哭聲便低了下去,陸一寒又哄了一會,寶寶們便慢慢安靜了下來,都轉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陸一寒。

兩個侄子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外國血統,雙眸都是純黑色,並沒有遺傳到父親的藍眸。

也許是血緣的關系,也也許是這兩天一直是陸一寒和紀滿抽時間過來照看,兩個寶寶對陸一寒很熟悉也很依賴,雖然還有淚珠掛在眼角將掉不掉,小鼻頭都一抽一抽的,但至少不再扯著嗓子哭嚎。

兩個護士心裏都很是感嘆,這個男人之前很少來醫院,可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過世後,一直是這個男人和他的先生輪流來醫院看寶寶,抱寶寶抱得比不少新手父母都要熟練,而且雖然每次來醫院都走出領導巡視工作的淩厲氣場,可抱寶寶的時候永遠眉眼溫和,小心翼翼地收斂起渾身氣場,哪怕被蹭了一身的眼淚鼻涕都毫不在意,現在這對雙胞胎幾乎是一看到這男人就咿咿呀呀地笑。

陸一寒在醫院待了一段時間,把寶寶們哄睡後才離開。離開醫院的時候紀滿打給他,告知火化已經結束,骨灰暫時存放在骨灰堂。

墓地的選址比想象中花費時間和精力,用了整整一個月陸一寒才終於為方婭選好福地。

方婭的父母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陸續病倒,陸予晗請了看護照看兩位老人,然後便將自己獨自關在家裏拒不見客,陸一寒和紀滿因不放心讓陸予晗一個人待著,幾次前往陸予晗家,卻始終沒能敲開那扇緊閉的屋門。

雙胞胎是在半個月後出院,出院後被接到陸一寒家,大部分時間都由紀滿和育嬰師一起照顧。為了照顧雙胞胎,紀滿除了上課和研討會外幾乎不再待在學校,一旦學校沒有其他事便趕回家裏。陸氏所有事情則都壓到了陸一寒身上,他沒有時間去悲傷懷緬方婭,也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安慰陸予晗,把雙胞胎接回家後,每天他都要帶著大量的工作回家,因為育嬰師只有白天的時候會在,晚上家裏便只有紀滿一個人照顧雙胞胎,所以哪怕已經分身乏術他也要趕回家,在半夜裏雙胞胎啼哭的時候,從書房去到臥室,跟紀滿一起給雙胞胎餵奶或是換紙尿片。

一個月的時間,無論是陸一寒還是紀滿都瘦了一大圈。

方婭安葬儀式的前幾天,陸一寒再次去往陸予晗家,按了許久的門鈴,裏面始終一片安靜。

陸一寒轉身靠著門坐下,從褲袋裏掏出煙抽出一根點上,抽了兩口,也不管裏面的人能否聽到,自顧自地說道:“哥,從小到大,陸則也好陸楓然也罷,都沒把我當人看,我唯一感受到的親情溫暖,來自於你。我記得小時候你教我說話,把自己的玩具給我一起玩;記得媽媽把我嚇哭的時候是你耐心地哄我,生日的時候永遠只有你陪我;記得我挨了打被關閣樓時,你偷偷到閣樓門口陪我;記得我逃家的時候,是你收留了我;記得我去參加攝影大賽的時候,是你陪我……俗話說長兄如父,我覺得,這話用在我們兩兄弟身上,一點都沒錯。

“在醫院那天,你質問我,做你的影子你的替身,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可憐。其實沒有,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因為渴求父愛而成為哥哥的替身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可悲,我不想再自哀自憐,所以這麽多年下來,我只是覺得很累,然後……覺得有些委屈。我用自己的人生換了哥哥二十多年的自由,就算有點情緒,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那天在醫院你對我說的話,雖然我理解你是因為小婭走了很悲痛才會那樣說,但,哥,我真的有點難過。你從來沒有對我發過那麽大的火,我很害怕,我就剩下哥一個親人了,要是連你也不要我,我不知道還有誰會愛我。沒有保護好你和小婭,是我的錯,但我真的盡力了。你如果不想回陸氏,就回德國吧,陸氏有我就可以了,前幾天陸楓然簽了股權轉讓協議,把手上的所有股份都給我了,接下來的路,我可以一個人走。

“哥,你就算再如何傷心難過,對我有再多憤怒怨恨,都不能不認我這個弟弟。”

過長的煙灰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墜落,夾在指間的煙還在自燃。

一直以來他都在竭盡所能地要去保護自己想要護住的人,從不在人前示弱,連在紀滿面前他都不願意暴露自己的痛處。對外人,他不敢,因為他不知道會不會哪天就被自己曾經信任的人背叛拿捏;對紀滿,他也不敢,因為他怕紀滿會對他失望。唯有陸予晗,見過他所有狼狽和淚水的親哥哥,他才能毫無顧忌地展露脆弱。

即便哥哥已經用刀又捅過他的傷口,他還是選擇再次讓哥哥看到他的痛和恐懼,因為事實上,他別無選擇,從小到大,他的親人,都只有陸予晗。

陸一寒擰著眉,胸臆間堵著一股郁氣,那郁氣像刀,隨著他心臟每一下跳動在胸間劃下更多的刀痕,可他在陸予晗面前是影子,影子是不會流血的,若是陸予晗不心疼他,就沒人會看到他的傷口了。

煙頭撚到左手掌心上,高溫將皮肉燙傷,陸一寒卻像是無所覺一般,把煙攆滅後也不去看掌心那個皮肉翻卷焦紅滲血的傷口。

陸一寒還想繼續說,背靠著的門卻開了。

陸予晗手還搭在門把上,看著陸一寒楞了一下後馬上從地上站起。

這約莫是陸予晗活了三十多年來最不修邊幅的時刻,他看起來顯得蒼白枯瘦,在過去的一個月時間裏整個人垮得徹底,滿臉胡子拉碴也掩不住他憔悴的臉色,渾身散發出明顯的酒氣,身上皺巴巴的衣服不知多久沒有換過,在濃烈的酒氣下隱隱散發出酸臭味,他光著腳站在門關處,身後的屋子裏一片昏暗連燈都沒有開。

陸予晗開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陸一寒掌心的燙傷,他不算清醒的雙眸中掠過一絲黯色,啞聲說道:“進來。”說完便轉身返回屋內,借著窗外照進屋的微光進了臥室。

陸一寒馬上跟著進門,隨手打開了客廳的燈。

屋裏不算亂,但也並不整齊,主要是客廳沙發附近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很多酒瓶。

陸予晗大約是去臥室的浴室洗漱了,陸一寒進屋後沒多久就聽到了主臥裏傳出隱約的水聲。

廚房的洗碗槽裏堆著用過的碗碟,同樣很久沒有清理,有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陸一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些酒瓶收拾了,然後把洗碗槽裏的碗碟放進了洗碗機裏。

陸予晗沒有花太長時間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個小藥箱,看到陸一寒替他簡單收拾過客廳和廚房也沒說什麽,只是坐到沙發上打開藥箱,說道:“手伸出來。”

陸一寒把手伸過去,定定地看著陸予晗像曾經那樣仔細地替他掌心的傷口消毒上藥,最後貼上一塊小防水膠布。

“沒有不認你,是我失了理智亂說話,我該和你道歉。”陸予晗剃了胡子洗了澡,又換了身幹凈的衣服,人看起來比開門時稍微精神了點,但微微發青的臉色顯示出他身體狀況並不算好的信息,“阿一,我不是個好哥哥,就算到了現在,我心裏頭還是在怨你,但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從很早以前問題就已經存在,讓你做我的替身這件事本來就不對,是我不想放棄自己擁有的自由和夢想,接受了陸楓然的安排,才會一步錯步步錯。我真正該怨的人,是我自己,只是這麽多年一帆風順的生活,讓我承受不了也不想面對。”

轉頭看向墻上掛著的那幅的巨大星空照,那是陸一寒送他的大學畢業禮物,是十八歲的陸一寒背著相機三腳架跑去杭州牽牛崗親手所拍,陸予晗苦笑了一下,又弓身把臉埋進雙手掌心中:“那天我說的話,太重了,不管我再怎樣悲痛也不該用你媽媽的事去傷害你,本來,我給你的就遠沒有你為我犧牲的多,我甚至沒臉跟你說對不起,所以你也別原諒我。阿一,你從小是個惹人疼的孩子,但在陸家,包括我在內,沒人好好疼過你,所以我們都受到懲罰了。”

陸一寒聽著陸予晗的話,極為罕見地露出了無措的表情。他從不曾被人放置在受害者的位置上,這麽多年來,身邊大多數人都在對他予取予求,他也習慣了承受和被索取,甚至習慣了沈默地接受一切傷害,面對陸予晗時隔數日後的愧疚自白,他大腦竟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只能喃喃地說一句:“哥,你別這樣說。”

“我遷怒於你,還是因為自己太無能,小婭是無辜的,從帶她一起從德國回來那天起我就覺得對不起她,但我什麽都改變不了,因為如果沒有她,我可能這兩年都撐不下來,到現在她人不在了,我也只會躲起來逃避,她的身後事也是你在操持,連我的兩個兒子都是你在照顧,想想這些,再想想我第一次動手打人竟然還是打你,我就覺得自己不配做你哥哥。”抹掉克制不住湧出的眼淚,陸予晗直起身,他的雙眼是腫的,神色覆雜地說道:“我不會離開陸氏,也不會回德國,我總不能每次都把一切都推給你,我就是現在還沒法釋懷,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放下的。”

摸著掌心上剛剛貼上不久的膠布,陸一寒說道:“好。”

他一直都知道,陸予晗回來後是因為有方婭,才壓下那些在暗處滋生的怨懟。陸予晗進入陸氏後,他始終都在不安,若是那道被粉飾的裂痕無法隨著時間流逝而自我修覆,便會化作鴻溝,將他們兄弟間那看似穩固的羈絆割斷。過去的兩年他一直都在給陸予晗時間,一直在等,可人的感情和內心一旦染上灰暗,便再難以恢覆純粹。有方婭陪伴的陸予晗都無法釋懷,他不知道,失去了方婭的陸予晗是否真的還能變回最初那個說會保護他的哥哥。

其實已經無法確信,之所以不曾遲疑地接受這個承諾,是因為,陸一寒只能相信陸予晗。

仰起頭,陸予晗試圖阻止眼淚落下,半晌過後,才又說道:“阿一,你不是只有我一個親人,我的兩個兒子都是你的親侄子,他們也是你的親人。”

他已經不是一個好哥哥了,至少,他得學會做一個好父親,給自己兩個兒子做個榜樣,而不是像陸則和陸楓然那樣,到頭來什麽都沒有了,眾叛親離。

胸臆間那股堵塞多日的郁氣似在散去,陸一寒低頭淺笑,聲音到底染上了一絲哽咽:“哪是什麽親侄子,就是兩個小魔頭,每天一到半夜就折磨人。”雖然,那兩個小團子也是真的很可愛。

陸予晗又抹了把臉,勉強勾了勾嘴角,卻沒有再說話。

他們靜靜地在客廳裏坐了許久,直到最後陸一寒離開,都沒有再交談。

目送陸一寒離開的時候,陸予晗的臉色很沈。

他很清楚,無論今天他說了什麽,那天他對陸一寒說的話,都已經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就像陸楓然曾經所做的那樣,他讓陸一寒心底那些一道比一道深的傷痛都化作了詛咒。

誰都不知道,會不會哪一天,這些傷就悄無聲息地將陸一寒吞噬。

作者有話說:

我記得在前面的章節裏,有個讀者談及對予晗哥的看法時,曾經說,如果有一天予晗哥手裏的糖也只有那麽一點時,還會不會給一寶。這兩章,大概就是答案了吧。對於予晗哥來說,他曾經很自由,因為有一寶做他的影子他的替身,可是,當有一天這份自由被剝奪的時候,他真的能坦然接受嗎?越是一帆風順的人越經不起打擊。如果說陸楓然會操縱人心,那陸則就是洞悉人性弱點,所以永遠往所有人最不禁考驗的地方下手。予晗哥心裏的不甘和怨,或早或晚,哪怕不是因為小婭離開也會因為其他事而爆發,他總要真正面對自己的不堪,懦弱也好自私也好,他欠下了什麽,就該還回去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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