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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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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一寒再次被陸楓然叫回了老宅。

陸一寒很清楚,自己言語得罪紀祁笙的事,已經被陸楓然知道了。

盡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然而踏進老宅看到陸則那一瞬,陸一寒仍是無法自控地感受到熟悉的刺骨恐懼,帶著寒意從背脊處刮骨而上。

老人坐在大廳的單人沙發上,一頭花白的頭發,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容,雖已年邁仍肩背挺直,雙手交疊搭在拐杖的杖柄上,身上透出極強的壓迫感,不難想象其年輕時是個多麽有震懾力的掌權者。

陸則擡眼看陸一寒的眼神恍若是在看一只不聽話的狗,他掀了掀嘴皮,冷然道:“跪下。”

即便已經長大成人,陸一寒依舊對這個曾經數次責打,並將他關在昏暗的閣樓中要他自省的老人,懷有深入骨髓的畏懼感。

十六歲那年的逃跑,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而陸則,出乎意料的沒有對他那一次的反抗作出任何反應,只在他三天後再次回到老宅要求搬出去時,冷冷地和他說認清自己的身份,跟沒有用的人在一起,早晚也會變成上不了臺面的廢物。

陸則並不承認陸予晗是陸家人,這個沒有用的人,指的就是陸予晗。

最終陸一寒還是在陸楓然的同意下,搬出去跟陸予晗同住了。不用細想也知道,必然是陸予晗和陸楓然開了口,陸楓然才會答應讓他搬離老宅。

陸則在他搬離老宅後沒過過久也搬離老宅,回到了陸家祖屋去住。

在大多數外人眼中,如今陸氏的當家是陸楓然,而這些年鮮少在公司出現的陸則早已放權不再管事。唯有陸家人知道,陸氏的大部分股權依舊牢牢被陸則掌握在手中,陸楓然只不過是陸則的傀儡,就連陸楓然的貼身助理,都是陸則安排過去的人。時至今日,陸氏的當家依舊是陸則。

被陸楓然和陸一寒保護著,同時也不被陸則承認是陸家人的陸予晗對此也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在之前那麽天真的提出,自己可以放棄去讀博,承擔起身為兄長的責任,代替陸一寒去陸氏。

陸予晗並不清楚,只要陸則還在一天,自己就永遠不可能有踏進陸氏的一日。

並且,陸楓然也不會允許陸予晗成為家族鬥爭的犧牲品。

“爺爺。”陸一寒站定在門口,並沒有走過去,他竭力保持住外表的平靜,對老人說道:“我不想跪。”

陸則嗤笑一聲,平直的聲調卻聽不出到底是嘲諷還是意外,“這是覺得自己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陸一寒沒有說話,他內心確實是這麽想的。

他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應該還像當年那樣輕易對人低頭。無論此刻他的內心有多恐懼眼前的這個老人,都不該也不能那樣全無掩飾的表現出來。

“看來楓然說得不假。”陸則的表情仍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卻不似第一眼時那樣刺人,“你最近,是不太聽話。”

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握緊,陸一寒問道:“我不聽話,爺爺是打算再把我關到閣樓裏反省?”

陸則審視著門口的年輕人,似笑非笑道:“怎麽不裝了?你不是一直都學著旁人那溫和的樣子來討楓然歡心。”

一種無所遁形的羞恥感自體內生出,陸一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隱蔽在內心深處的心思原來早已被人看穿看透,他本來以為陸則對自己毫不關心,不會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可眼下看來,陸則根本就一清二楚,不過是覺得他的這點心思過於幼稚可笑,不屑理會罷了。

“既然要裝,就該裝到底。我本來確實嫌棄你那不成器的樣子。”陸則慢條斯理地說道,邊說邊打量著陸一寒幾欲穩不住情緒的神態,“但我後來想想,覺得你有那份聽話的自覺挺好,倒不會像楓然年輕時那樣不懂事,平白鬧出許多笑話來。”

“爺爺現在,一樣是在看我笑話。”陸一寒強迫自己不去躲避陸則的目光,整個人僵硬得連聲音都繃緊了。

他對陸楓然年輕時的事並不算了解,陸楓然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陸家的其他人也都不允許提起,他也只能從蛛絲馬跡和外面流傳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陸楓然曾經離開過陸家,陸予晗便是陸楓然離開陸家後和第一任妻子生的。他不傻,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是陸家人的態度擺在那裏,稍微動腦想想也就能想明白,陸楓然的第一任妻子絕不會是陸則認可的門當戶對,也正因此,陸予晗才會不被陸家接受。

“笑話讓自家人看看倒也無妨,若是淪為外人的談資,那便是丟臉。”陸則微擡下頜,眼中的鄙薄厭惡展露無疑。

“所以現在,爺爺是希望,我繼續做個聽話的人偶?”陸一寒問道。

“人年輕時總會有那麽一段時間比較叛逆,但一寒,別說爺爺沒有提醒你,你要是不聽話,因此受罪的可不只有你自己。”陸則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向陸一寒,拐杖一下一下的敲擊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伴隨這拐杖落地聲一同響起的,還有陸則毫無溫度可言的駭人話語,“要是你的哥哥因為你而失去到德國念博士的機會,你覺得,楓然還願意再多看你這個二兒子一眼嗎?”

一動不動地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老人,陸一寒只覺得心驚膽寒。

只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輕易地將他最害怕的兩件事都變成了束縛他手腳,甚至勒住他脖子的枷鎖。

要怎樣冷血無情的人,才會這樣威脅自己的親孫子?

慢慢松開緊握成拳的雙手,陸一寒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低頭說道:“我會想辦法,挽回和紀滿還有紀祁笙的關系。”

陸則面上並不能看出對這個回答滿意與否,他將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似乎是在思考是否應該讓陸一寒作出更實際的保證。他越是這般不急於開口說話,便越讓陸一寒感到不安和害怕。直到陸一寒幾乎想要跪下認錯,他才伸手拍了下陸一寒的肩膀,以平淡到全無感情起伏的聲音說道:“你也很久沒去閣樓了,今晚再去住一晚吧。”

陸一寒沈默著,從懷中取出手機交給走上前來的老管家,之後便一聲不吭地獨自上樓往閣樓去。

老宅的閣樓並不算大,這麽多年過去,雖然老管家也有令傭人定期打掃,但總歸不是住人的地方。閣樓裏放了不少雜物,唯一的窗戶已經被封死,陸一寒不用想就知道,窗戶必然是他那次逃跑後,陸則讓人封的。

在窗邊的地板上坐下,陸一寒背靠著墻,整個人產生一種無力的下墜感。

已經二十三歲了,卻仍被人輕易拿捏在手中,連反抗都要小心翼翼,一旦觸及紅線便只能低頭認錯。

他是不是,一輩子都只能當個提線木偶?

就像他的父親陸楓然,劇烈的反抗過後,依舊回到陸家,接受陸則的一切施舍。

是的,施舍。

陸則無論何時,對待任何人,都像在施舍,全無真心的虛偽慈悲,永遠的高高在上。

可惜的是,陸則雖有鐵血手腕,陸氏終究是未能與紀氏並肩,即便是陸則的全盛時期,和紀牧山的幾次交鋒也以落敗告終。多年來陸則雖始終未真正讓出陸氏當家的位置,但當年在陸楓然回到陸家後不久,陸則因患上重病不得不到國外醫治,故暫時把集團交到幾個兒子手中,除陸楓然以外的兩個兒子和一眾親戚分幫結派,在集團內爭鬥不休,以至於那幾年的時間陸氏不僅沒能更進一步發展,反而停滯不前,若非陸氏根基紮實,只怕情況還會更糟。

也正因此,陸則病愈回國後才會當機立斷下狠手整頓集團內部,甚至把兩個兒子都放逐到國外去。

陸楓然能力有限,之後也沒能幫陸則把陸氏再發展起來,以至於和紀氏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如今甚至還要他這個晚輩去主動攀關系。

陸則對此,想必也很不甘心。

只是他不知道,陸則是不是打算把他當成第二個陸楓然,一個聽話的能在明面上代表陸氏的傀儡。

陸一寒在閣樓待了一整晚,陸則也像過去一樣,並沒有允許老管家給他送晚飯。

直到第二天早上,老管家打開了閣樓的門,重新把充過電的手機交給他,並表示陸則一早就離開了,但並沒有交待下其他指示。

手機是關機狀態,陸一寒聽了老管家的話也只是點點頭表示了解就下樓了。昨天陸則就已經把話都說得很明白,自然不需要再多說什麽。

下樓時看到陸楓然正在飯廳裏吃早餐,老管家跟在陸一寒身後說廚房有一同準備他的早餐,接著又詢問他是否想要現在過去和老爺一起用餐。陸一寒站在樓梯口看著明明聽到他下樓卻毫無反應,連擡頭看一眼都沒有的陸楓然,什麽都沒有說便徑自往門口走去。

離開老宅後陸一寒才給手機重新開機,先是打開app替自己叫車,然後開始確認消息和郵件。

除了工作上的聯系,最先看到的是陸予晗給他發了好幾條消息,因為他一直沒有回覆,陸予晗顯然很是擔心。

陸一寒並沒有急著回覆,他在閣樓一整晚都沒有睡,幾乎稱得上是身心疲憊,現下實在沒有精神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地和陸予晗聯系。

置頂的微信對話框,第二個便是紀滿,顯示有一條新消息。

只有一句話。

紀滿:你要是還生氣的話,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乍看之下像是哄小孩子的話,但陸一寒就是知道,就這麽一句簡單的話,紀滿大概已經翻來覆去刪刪改改地糾結了許久,才終於編輯好發給他。

結果卻等了一晚上都沒有收到他的回覆。

其實紀滿並不能算是個主動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很容易害羞,也沒有什麽討好人的經驗,所以連想要和他道歉都顯得有些笨拙。

手指點開了打字框,陸一寒臉上滿是一夜未眠的憔悴,他猶豫了片刻,最終仍是沒有回覆就退出了微信。

不屬於他的,無論是人還是物,他都不想再給自己機會去貪圖。

他已經,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坦然地面對紀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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