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生日快樂

關燈
大三第二學期的期末考結束後沒多久就開始放暑假,然後便是陸一寒的生日月。

陸一寒從來都不過生日,甚至除了陸予晗,幾乎沒什麽人知道陸一寒的生日是幾號。

對於陸一寒來說,那並不是什麽值得慶祝的日子。

因為在陸一寒五歲生日那天,他的母親帶著滿腔的恨意,試圖開車撞死她的丈夫陸楓然。

可惜沒有成功。

在撞到陸楓然之前,陸一寒沖出來擋在了前面,於是他已經半瘋的母親,在最後關頭狠狠地打方向盤,撞上了大門口的石柱,碎掉的玻璃割破了頸動脈,沒能救回來。

很長一段時間裏,陸一寒都會夢見母親那雙血紅色浸滿瘋狂的眼睛,以及那張扭曲到已經再找不到絲毫美麗的臉。

外界的人都以為,陸楓然的第二任妻子是病逝,只有陸家人知道,陸一寒的母親從何處來,又是因何而瘋,為何而死。

在充滿噩夢的那段日子裏,是陸予晗每天陪在陸一寒身邊和他說話哄他吃飯,也是陸予晗每晚抱著陸一寒入睡,在陸一寒驚恐的痛哭著醒來時,一遍又一遍耐心安撫。

陸楓然深愛第一任妻子,也看重陸予晗,不吝疼愛。而陸予晗性情隨母親,溫和謙雅,陸楓然對陸一寒心有嫌隙冷眼待之,陸予晗則一直努力平衡父親和弟弟之間的關系,盡可能關愛備受冷落的陸一寒。

於陸一寒,陸予晗是真正的長兄如父。

這麽多年來陸一寒都一直竭盡全力地把生日過得像和平常無異的普通日子,哪怕生日前後都會做噩夢,至少人前他始終都把自己收拾得很妥帖,把情緒都整理得不露痕跡。

明明是盛夏,八月對於陸一寒來說,卻是一年裏最讓他覺得寒冷的日子。

從公司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陸一寒站在路邊,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把領結扯松,再解開襟口的扣子,抓了一把頭發籲出一口氣。

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把這天熬過去了。

夏天的晚上,還是太過悶熱,他站在路邊不過幾分鐘,背上就汗濕了一片。陸一寒怔忡的想,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心裏都已經陰郁的結了十幾年的寒霜,一到這天整個人都像渾身血液被凍住般難受,可實際上身體還是會因為氣溫感到炎熱,離開了有空調的室內就會大片出汗。

從褲兜裏拿出手機看了看,回覆了幾條微信後,才拉上去看置頂的兩個對話框,兩個小紅點,一個是晚上八點過五分發的消息,另一個則是接近九點。

陸予晗:晚上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有空和我一起吃個飯吧。

紀滿:我回來了,給你帶了手信,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把手信給你。

最近放暑假,紀滿陪父母出國旅游,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陸一寒其實不清楚自己和紀滿的關系算不算好,無論是他還是紀滿,和周圍人的相處都很隨和,和學校裏的同學大多處得很好,也正因此,陸一寒摸不準紀滿心裏對自己的想法。

很多時候他其實很想給紀滿發微信,卻苦於沒有話題,他清楚知道紀滿的興趣愛好,知道紀滿的飲食偏好,知道紀滿那些不明顯的喜好和小習慣,也因此更清晰知道,其實他和紀滿是兩類人。

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多共同話題,性情也並不相近。

就像,陸予晗是真正的謙謙君子稟性良善,而陸一寒卻是表面溫潤實則內裏冷漠。

陸予晗和陸一寒的性情相近是表面上的,因為陸一寒從小跟在陸予晗身邊,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活得像陸予晗。

說起來,也許紀滿和陸予晗才是真正的性情相近。

一樣溫暖,一樣純厚。

但幸好,雖然他不擅主動,但紀滿一直時不時會主動給他發微信,大約,對紀滿來說,他也算是一個關系不錯的好朋友吧。

點開陸予晗的對話框,陸一寒先是給陸予晗回覆說明天中午可以一起吃午飯,然後才退回去點開紀滿的對話框,回覆:什麽時候回來的?玩得開心嗎?

紀滿幾乎是秒回:今天上午呀。你現在才下班嗎?

陸一寒:嗯,剛走出公司大門。

舉起手機打開攝像頭,陸一寒拍了一張公司大樓的照片發給紀滿。

紀滿這次過了一會才回覆:吃晚飯了嗎?我下午倒時差睡過去了,晚上沒吃現在有點餓,我來找你一起去吃東西好不好?

陸一寒其實並不餓,準確來說他最近就一直胃口很差,今天就更加沒有胃口吃東西,一整天下來也就吃了個三明治。

但是紀滿這樣說,加上他們也很久沒見了,他還是回覆了一句:太晚了你別自己出來,我今天沒開車,你等我一下,我打車過去找你。

然後就聽到了少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個,不用這麽麻煩,我在這裏。”

拿著手機轉身,陸一寒看著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從他們公司大門裏走出來的紀滿,徹底楞住。

紀滿大概也知道自己出現的很突然,靦腆地笑了下,說:“對不起啊,是不是嚇到你了。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本來想給你買個生日蛋糕的,可是予晗哥說你不過生日,而且你最近壓力比較大,他挺擔心。”

他們很久之前曾經一起去獻血,當時他看到陸一寒的生日就默默記下了,沒想到回來前問陸予晗和方婭是不是要給陸一寒慶祝生日,才從陸予晗口中知道陸一寒因為私人原因,從來都不過生日。陸予晗沒有說到底是什麽私人原因,他也沒追問,只是覺得總歸是生日,哪怕不慶祝,至少要好好過。

“雖然予晗哥說你想自己一個人待著,可是,畢竟是生日呀,怎麽能讓你自己一個人過。”紀滿把手裏在國外買的小禮物遞出去,很認真地說:“陸一寒,生日快樂。”

陸一寒沒有接,他目光沈沈地看著紀滿,眼底深處隱含痛意。

生日快樂嗎?

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這四個字,因為他不受歡迎,他從來就不是帶著祝福來到這個世上,當他的生日變成了生母的忌日後,便更覺得自己的生日是個被詛咒的日子。

紀滿是第一個和他說“生日快樂”的人。

就連陸予晗都沒有和他說過。

更早以前,四歲生日那天,他的母親掐著他的脖子說他不該出生,這是罪。是陸予晗聽到他微弱的求救沖進了房間,試圖阻止他的母親,那時候才八歲的陸予晗並沒有足夠的力量撼動一個瘋狂的女人,甚至被女人一手推開撞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磕破了頭。接著看護沖了進來,把他的母親拉開了。而他的父親陸楓然才姍姍來遲。

陸楓然看到額頭正在流血的陸予晗當場大怒,一把將陸予晗抱起,對管家大吼趕緊找醫生來。他一邊咳嗽喘息一邊爬去墻角縮起來,看著母親被打了鎮靜劑癱軟下來,看著陸予晗不停跟陸楓然說自己沒事先看看弟弟,最後看著陸楓然抱著陸予晗離開了房間。從頭到尾,陸楓然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一直到十二點過後,陸予晗頂著處理好的傷口偷偷跑來他房間,帶著一塊小蛋糕爬上床,對他說:“阿一,沒事了,哥哥在這裏,生日要吃蛋糕,我們一起吃蛋糕好不好?”

他因為被母親狠掐脖子傷到喉嚨,沒法好好說話,只能沈默地抱著陸予晗的手臂,和陸予晗一起吃完了那一塊小蛋糕,然後要陸予晗陪他一起睡覺。

母親死後,從六歲到十歲的生日,每一年陸予晗都會陪他在房間裏坐一整夜,帶著一塊小蛋糕,他不吃陸予晗也不吃,等天亮了,就把蛋糕扔進垃圾桶裏。十歲以後,他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再也不讓陸予晗陪,他和陸予晗說,他沒事了,只是不想過生日。

之後陸予晗便再沒有給他帶過小蛋糕。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聽到“生日快樂”這四個字的一天,更沒想過自己會收到生日禮物。

這麽多年,他已經一個人習慣了。

看到陸一寒一直不說話地盯著他看,也不接禮物,紀滿遲疑著,神情黯淡下去,把拿著禮物的手縮了回來,說道:“……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張了?你別不高興,我只是,只是覺得你應該會希望有人能和你一起過生日。”

陸一寒沒辦法和平常一樣做出適當的表情,今天光是假裝若無其事已經耗光了他所有力氣。

可是眼前的少年很緊張還有點慌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滿身忐忑根本掩飾不住。

陸一寒想,他何必這樣嚇紀滿呢?人家只是好心來給他過生日。何況,連他自己都分不出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麽心情。

那麽沈悶,那麽痛,無所適從的難受與苦澀,卻又隱秘的生出了一點不該有的開心。

擡起手,陸一寒很輕地揉了揉紀滿的發,終究是接過了那份禮物。

“等很久了吧,剛剛躲哪兒了,我都沒看到你。剛從國外回來就這麽折騰,不累嗎?”陸一寒看到紀滿略顯憔悴的臉色,實在也沒法將心裏的黑暗面撕開來砸紀滿臉上。

“沒有很久,我就坐在大廳窗邊的沙發上,還打了個盹,睜眼就看到你給我回微信了。”見陸一寒接受了禮物,紀滿神情稍松,又露出了小酒窩。

陸一寒把禮物在手上掂了掂,沒有急著拆,看了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才到十二點,於是說道:“和我去趟便利店吧,買點東西。”

紀滿不知道他想買什麽,但陪著他一起去了。

便利店裏也就只剩下一塊小小的巧克力蛋糕,陸一寒埋單後和紀滿說:“陪我吃個生日蛋糕。”

紀滿說好,兩人便坐在便利店裏面,一人一半分食了那塊小小的蛋糕。

吃完蛋糕,陸一寒很久都沒有說話。紀滿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直到快到十二點的時候,紀滿突然又很認真的低聲喊他的名字:“陸一寒。”

“嗯?”陸一寒轉頭看身邊人,隨即看到那只比自己要小一些,但因常年彈吉他而指尖帶繭的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微涼卻又帶著點薄汗。

紀滿收攏五指輕輕握住他的手,說:“謝謝你在這天來到這個世界,讓我有幸能與你相識。”

心裏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在聽到紀滿的話那一刻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鳴聲。

陸一寒沒能抵抗住心頭的劇顫,呼吸微窒間喉頭一陣哽咽,隨即便紅了眼眶。

用力地眨了下眼,陸一寒幾乎稱得上狼狽地匆忙別開臉,目視著便利店外一個行人也沒有的街道,靜默許久,直到微微急促的呼吸重新恢覆了平穩後,才終於翻轉掌心,把五指一點一點扣入紀滿的指縫。

“……滿滿,謝謝你來陪我過生日。”

滿滿,謝謝你。

我沒有什麽生日願望。

只是我想,我可能對你動心了。

陸一寒知道,自己不僅僅是淪陷這麽簡單。

在本該是像往年那般獨自度過的這個晚上,陸一寒把特意跑來陪他過生日,和他一起吃了一塊巧克力蛋糕的紀滿放進了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