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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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沈衡知道自己懷孕,是在蘇漾家喝菠菜蛋花湯的時候。那樣清清淡淡的羹湯,她喝了之後卻吐得肝腸寸斷。

趙晗擡手把著她的脈象,甚是平靜地說:“沒什麽大事,就是蘇月錦要當爹了。”

沈衡怔怔地看著對方的神色,確定她不是在開玩笑之後,一路小跑就奔回了家。

書房的大門正緊閉著,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朝臣在裏面商議正事,便悄悄在窗外喊了聲:“月錦,你在忙嗎?”

他輕輕應了一聲,手下朱筆未停,卻是極其溫柔地回道:“可能要再等一會兒,我打發了這些老匹夫就來陪你。”

寧靜的書房內,正襟危坐的“老匹夫”不下十人,面面相覷間,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咱們不受待見”六個大字。

沈大小姐正猶自興奮得緊,也沒註意他後半段話的意思,只當屋裏只有他一人,隔著一扇門窗,壓抑著內心的狂喜,道:“哦,不急。其實我就是想來告訴你,我懷孕了!”話畢就是一溜小跑離去的腳步聲。

屋內的老臣乍聞喜事,紛紛看向上座主位的端小王爺。

就見他依舊執筆而坐,骨節分明的手還握著筆桿,筆尖卻在不經意間點了一下,落下一顆大大的朱砂。

他說:“方才的話,你們聽到了嗎?”

朝臣們連連拱手稱是,說的什麽吉祥話他倒是沒心思去聽了,徑自站了起來,幾步走了出去。

“聽到了就散了吧。”

他這般吩咐著,神色如常,腳下的步子卻有些踉蹌。

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態,卻完全顧及不上其他。

沈衡沒想到蘇月錦會來得這樣快,剛剝下來的橘子皮就這麽“啪嗒”一聲落到了腳邊。

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站在門邊凝視著她,像是要說些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曾對她說過,相愛是兩個人的事,他不喜歡有許多拖油瓶圍在身邊的感覺。那時的他找不到趙晗,所以用這樣的方式去寬慰她。

可是當這個生命突然降臨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也同她一樣,那麽迫切地想要擁有這個孩子。

沈衡說:“傻站在那裏做什麽?進來。”

他輕輕地搖頭,道:“我想冷靜一下。”

他不知道怎樣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只是出神地看著面前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子。

她是他的妻子,她肚子裏正孕育著他的孩子,而他,就要做父親了。

這種感覺是極其微妙的,微妙到控制了他所有的情緒。

“那你就這麽站著?”她好笑地睨著他。

他怔怔地擡眼,清澈的眸子中帶著孩子氣的呆傻。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作為一名賢妻,沈衡也覺得嘲笑自己的夫君是不對的,可是面前這張精致至極的小臉實在太過無辜,以至於她忍不住湊上前去,狠狠地捏了一把。

“傻瓜,你什麽也不用做,陪著我就好。”

身子被攏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將頭埋在她的頸邊,良久才似緩過神來一般,輕喃道:“阿衡,我要進宮一趟。”

進宮?!

勤政殿禦書房內。

蘇小千歲鮮少進宮,但凡要去必然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一封薄薄的折子,寥寥數字,氣得聖上又摔碎了好幾只茶碗。

北靖帝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駁回他的折子了,反正拒絕之後,他都會在第二日靠在殿前等著。

堂堂一位王爺,公然上書要在家陪妻待產,這話傳出去,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嗎?!

但是這折子,不論你批是不批,它就在那裏,不遠不近。

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兒子就在殿前,死皮賴臉。

聖上咬牙切齒地說:“衡兒懷孕,你陪在家裏能幫什麽忙?”

“剝橘子皮啊。”蘇小千歲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水,十分認真地說,“最近她喜歡吃酸的,一天就能吃掉一小筐。”氣得聖上差點兩眼一翻,直接暈過去。

前朝雖說不算忙碌,但是蘇月錦身為儲君,也是時候接管政事了,這般不顧全大局,如何服眾?

皇後娘娘面無表情地連說了好幾聲“呵呵”。

“小家不管,何以顧天下?我覺著甚好。”蓮步輕移,她直接將皇印蓋在折子上,這便是準了。

蘇月錦這廂接了旨,卻還沒消停,隔三岔五就找來趙晗,詢問一些平常需要註意的事情,樁樁件件,事無巨細。及至沈衡臨產的那幾天,這種折磨更是發揮到了極致。

漾小爺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聽到桂圓爬上他家墻頭,扯著喉嚨叫喊著:“趙姑娘,我們家王妃可能是要生了,請您到府裏來看一看。”

他真的嚴重懷疑,當初蘇月錦在對面買這套宅子送給他們,就是為了沈衡生產的時候,方便叫趙晗過去幫忙。

沈大小姐誕下麟兒那一日,漾小爺開心得快哭了,因為他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坊間有孩子睜開眼睛後第一眼看見誰,性格便會像誰的說法。

這話雖說得沒什麽根據,但是蘇小千歲早早就隔絕了所有人,自己守在沈衡的身邊。

皇後娘娘和陸莊主進去幾次都被請了出來。

原因是,她們一個是面癱,一個不喜歡讀書。

可憐孩子的奶奶和外婆在外守了大半天,竟是連一面都沒見到。

抱住孩子的那一刻,身為父親的蘇小千歲內心是覆雜的。這種覆雜不僅源自當父親的喜悅,更多的是關於孩子的長相。

剛生下來的孩子,都是有些皺巴巴的,沒甚經驗的他以為這是沈衡橘子吃多了的緣故,便悄無聲息地讓奶娘先將孩子抱走,看都沒敢讓沈衡看。

“孩子呢?抱來讓我看看。”嬌妻睜開眼睛的那一瞬,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個。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輕聲道:“孩子睡著了。”

“抱過來讓我看看。”

“抱過來就醒了。”

“醒了我也要看。”

良久之後。

“怎麽這麽醜?”

“早叫你少吃些橘子了……”

有野史記載,太子蘇堰出世後,帝後大驚,皆以為所用膳食有異,面露菜色,雖詫異卻並無不喜,暗自商議,下一胎必要多吃些白嫩之物。神醫之女趙氏聞言大笑,帝後方知孩童初生時皆是如此。

唇紅齒白的蘇小公子長大成人之後,最被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這段過往。

他時常瞪著一雙水嫩的眸子,問自己的父皇:“兒臣當時真的有那麽醜嗎?”

蘇小千歲溫柔地撫著他的頭頂,甚為慈祥地說:“父皇明日帶你去看看猴子,你便明白了。”

番外

蘇瓚的童年

蘇瓚是蘇家最小的兒子,似乎為了驗證那句“老幺永遠最得寵”的話,這位蘇小殿下從降生開始,就知道怎麽“作”能得到更多人的關註。

都說男生母相,這位蘇小殿下卻像極了他的父親,一雙清潤的水眸,淡淡一笑就能萌化所有人的心。

沈皇後共育有三子兩女,蘇瓚最喜歡戲弄的卻是自己的大哥,原因是,他是唯一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大皇子蘇堰剛出生的時候,沈衡便病倒了。可能是第一次生孩子的緣故,沈衡生產之後身子很虛弱,斷斷續續恢覆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蘇堰便是那個時候,被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太後饒染娘娘自告奮勇抱去撫養的。

眾所周知,饒娘娘是個面癱,而在她的教導下,蘇堰自然而然地成為一個不茍言笑的孩子。

這樣的改變,多少讓孩子的生身父母有些無奈。

而蘇小殿下便像是為了彌補這種遺憾應運而生。

“父皇,你抱抱阿瓚,今天阿瓚特別香香。”

“母後,你昨兒剛得的那個玉如意瞧著真好看,送給瓚瓚好不好啊?”

不可否認,蘇瓚是個極會討喜的孩子,花瓣似的小嘴一抿,總是無往不利。

他招貓逗狗的本事也極為出色,仗著宮中那兩位皇祖和沈家那兩位的寵愛,大有“騰雲駕霧”之勢。

用千歲爺,不,用萬歲爺的話說:“這孩子扮豬吃老虎的樣子,比我幼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這樣的蘇瓚卻沒能博得蘇堰的寵愛。

因為蘇堰覺得,男子便該成熟穩重,整日插科打諢,求人要抱抱,實在不成體統。

但是別管成不成體統,蘇瓚就是這麽做了,而且能抱著絕不躺著。

每次只要蘇堰一出現,都會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小身影迅速向他襲來,樹懶一般吊在他身上。

“皇兄抱抱,瓚瓚好想你。”

這是他慣用的開場白,事實上,他們一個時辰前還在一起用膳。

蘇堰略嫌棄地推開自己的弟弟,說:“阿瓚,你已經五歲了,怎麽還總讓哥哥抱?”

“就算阿瓚五十歲了,也是皇兄的弟弟,為什麽不能抱抱?昨天父皇還在抱娘親呢,你不愛阿瓚。”

想到那對無時無刻不在秀恩愛的父母,蘇堰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是不同的,以後你娶了娘子,也可以那樣。但是現在,快從我身上下去,不然我就把你丟下去。”

蘇小殿下粉嫩的小臉頓時皺起,圓圓的大眼眶騰起一片水汽。

“哥哥不好,阿瓚哭給你看。”說著當真就要落下淚來。

蘇堰老成地嘆了口氣:“說吧,你這次又闖了什麽大禍?”

沒人會比他更了解蘇瓚,蘇瓚來找他,哪次不是讓他來收拾爛攤子的?

“人家這麽乖,怎麽會闖禍呢?”

蘇瓚漂亮的眉眼幾不可察地上挑了一下,小眼睛一眨巴便跳了下來。

“阿瓚不過是聽說皇兄要出宮一趟,想求您帶弟弟去外頭長長見識。”

出宮?

蘇堰聞言果斷搖頭:“這事你就別想了,我不會帶你出去的。”

開什麽玩笑?蘇瓚在宮裏都能作出一朵花來了,真的到了外面,他能管得住嗎?

“就知道你不喜歡人家。”

蘇小殿下兩腿一蹬,啪的一聲,坐在地上就開始哭號起來。那歇斯底裏的架勢,恐怕就是國丈沈大人來了也望塵莫及。

蘇堰就算比蘇瓚大,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眼見著自己弟弟幾欲哭暈過去,也有些慌了。

“你怎的這樣無恥?快些起來。”

“我不管,哥哥都不喜歡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讓我哭死吧,嗚嗚嗚嗚。”

沒見識過孩子撒潑的,很難想象那樣的場景。那一顆顆碩大的眼淚珠子,是真的如倒豆子一般滑落。

蘇堰沒有辦法,只能苦口婆心地說:“那你去回了父皇母後,若他們準了,我便帶你出去。”

“就是他們不準,人家才來求你的嘛。”

蘇瓚哭得更大聲了,委屈的小臉哭得皺在了一起,像一個幹癟的蘋果。

最後,結果當然是蘇小殿下如願混上了出宮的馬車。

嚼著路邊的糖葫蘆,蘇瓚表示人生真的很幸福,尤其這份幸福還是自己“爭取”來的。

蘇堰出宮,是來挑選文房四寶的。

蘇月錦很少限制他們的成長,從孩子正式習字開始,便讓他們自行挑選物事。

皇家的孩子難免自視甚高,他更願意他們自己去感受外面的世界。

然而有的時候,也會有意外發生的。

就比如說心智還未成熟的蘇瓚,便遇到了民間隱藏最深的一種職業——人牙子。

“小朋友,糖葫蘆好吃嗎?”

“好吃啊。”蘇瓚抿著小嘴,甜甜一笑,“婆婆也要吃一口嗎?”

多漂亮的孩子啊。

牙婆子摸著他的小腦袋,道:“婆婆不吃,但是婆婆手裏還有許多你沒吃過的吃食,想嘗嘗嗎?”

“想。”

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伸出去,卻久久不見有東西放在手上。

“婆婆在騙我嗎?”

“婆婆從不騙人的。只是這東西要到角落裏去吃,不然就會被旁人搶去了。”

別看蘇小殿下年紀不大,但是聽過的話本子委實不少,小眼睛滴溜一轉就知道來人是做什麽的。

就見他拿眼瞟了一下正在不遠處看硯臺的蘇堰,笑瞇瞇地說:“婆婆是想賣掉我吧?像我這個長相的,大概值不少銀子。你瞧,我哥哥就在那邊,只要我一哭,他就會過來了。”

牙婆子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哪裏見過這麽精明的娃娃,再一端詳那衣服,又是極其華貴的,轉臉便想走人,哪知道剛走幾步便被那娃娃拉住了。

“婆婆這麽急做什麽?咱們來打個商量吧。”

“商……量?”

蘇瓚被賣掉了,十兩銀子賣給了上京正一品大員方原方學士家裏。

他家的夫人前些年剛生下一子,他便想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做書童。趕巧那日牙婆子得了這消息,再加上蘇小殿下要求只能將其賣到附近,當下便把蘇小殿下送到了方府。

當慣了被人伺候的那一個,突然改為要伺候人了,蘇小殿下表現得極其興奮,就是可憐了帶他出來的蘇堰殿下,一回身的工夫便不見了弟弟,急得快要哭了。

蘇堰快馬加鞭趕回宮中,聲淚俱下地將經過講了一遍,那架勢,就差負荊請罪了。

萬歲爺正在殿上批折子,乍見蘇堰慌慌張張的樣子,先是一怔,繼而道:“還是會哭會笑的樣子比較可愛嘛。”

蘇堰整個人都快哭暈過去了,擦著眼角的淚道:“父皇,別玩了。弟弟真的不見了,兒臣找遍了京城也沒看到他的蹤影。”

“找不到也好,阿瓚每天吃那麽多。”

沈皇後從殿外踱步進來,一面寬慰自己的兒子,一面拿眼瞪著蘇月錦。

“哪有你這樣逗孩子的?跟去的人回來了,小渾蛋把自己賣到了方府。”

蘇小殿下原本以為伺候人是個輕松的活,就像伺候他的粥粥,平素也就是陪著他耍賴、打滾,四處要賞賜。當他自己真正去做的時候,他才發現這活有多難為人。

同樣都是年紀不大的孩子,蘇瓚站起來也沒個凳子高,讓他去端茶遞水,確實為難。

府裏的老管家時常說:“你小心著點,別把湯灑在地上了,不然有你受的。”

他眨巴著一雙眼睛,想到自己在宮裏,哪怕伸手碰一碰碗邊,都有人焦急地將碗接過去,不由得整個眼圈都紅了。

老管家嘆息著瞧了他一眼,搖頭道:“傻站在這裏做什麽?小少爺屋裏還等著伺候呢。”

蘇瓚這才發現,原來眼淚這個東西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用的。只有真心在乎你的人,才會因為你的傷心而關懷你。

他受夠了,想要回家了,但是跑了幾次都被抓了回來。

他頭一次感到了恐慌,他沒有臉說自己是皇子,即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

在第三次將大米飯餵到方家小少爺的鼻孔裏之後,蘇瓚被關了起來。

漆黑的柴房,管家的怒罵,潮濕的墻角。

他落淚了,淚流滿面地瞪著不遠處的月光地,決定重整旗鼓。

很多人都發現了新來的這個小書童的改變,因為他不再插科打諢,不再偷懶賣萌,而是踏踏實實做起事來。搓衣服時小手紅了,他就自己埋頭吹一吹,然後繼續認真搓洗。

蘇瓚本身就是個討喜的孩子,事情做得好了,自然能得到府裏人的賞識。

就單說那位方夫人,對他就是極其寵愛的,常常賞一些值錢的小玩意兒給他。

小殿下在宮裏,什麽稀罕物沒有見過?但是這次,他卻將那些豆子大的珠串好好收在手裏,為的就是賄賂經常出去采買的張小哥。

被賣進方府那日,他那身華貴的衣衫便送給了牙婆子,但是脖子上的長命鎖一直戴著。

這東西的質地十分普通,就如民間孩童所佩戴的那種銀飾一樣,他們兄弟姐妹幾個每人都有一個。

蘇瓚將小銀鎖掛在張小哥的脖子上,囑咐他一定要日日攜帶,還送了好些值錢的東西給他。

他不見了,父皇和母後定然會找人去尋,但凡看見了這個長命鎖,就一定會找過來的。

蘇小殿下含著眼淚守著這份寄托,終於在半個月之後聽到了聖上要來方府的消息。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他將小身子隱在假山之後,眼見著他父皇和母後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來,激動得小手都顫抖了。

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他的哥哥姐姐,他想湊上前去,又賭氣似的朝後退了退。

在宮裏嬌生慣養的皇子,冷不丁受了這樣大的罪,心裏總覺得有幾分別扭。

老管家遣人去送茶點的時候,他苦苦求了半天才得了個送果盤的機會。

端著東西進去的時候,他特意將頭擡得高高的,重重地將果盤放在桌上,嚇得方大人連連告罪。

“萬歲爺恕罪,新來的奴才不懂規矩,驚動了聖駕。”

萬歲爺正低頭把玩著手裏的扳指,聽到聲響連眉頭都沒挑一下。

“規矩都是要慢慢學的。”

蘇小殿下自幼就是個人精,一聽那話心裏就明白了半分。合著這半個多月,宮裏的人並非找不到他,而是故意放著他在外受罪,那一張水靈靈的小臉當場就拉了下來。

他拱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問道:“敢問萬歲爺,何謂規矩?”

這一句話震得不知情的人都慘白了臉,待要出聲呵斥吧,萬歲爺又沒吭聲,誰敢多言?

蘇月錦聽了那話卻是笑了,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規矩便是在其位,謀其事。你既選了端茶遞水的行當,便該將它做好。”

蘇瓚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強忍著淚意道:“那萬歲爺覺得,奴才這規矩學得如何?”

小家夥特意加重了“奴才”這兩個字,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

這就動氣了?

“還欠些火候。”皇帝陛下這般說著,已是站起了身,看那架勢,竟是要回宮。

坐在一旁的蘇堰幾次想要張口,都被二皇子蘇澤攔了下來。

“阿瓚是該吃些苦頭了。”

宮裏的奴才幾乎被他戲耍了個遍,再不管管,他就真的要鬧上天了。

蘇堰蹙著眉頭看蘇澤:“你會這麽說,不會是因為阿瓚上次砸碎了你的烏斯瓷瓶吧?”

“當然不是。”蘇澤淡然地看著他,“是因為那只東晉的筆洗。”

“……”

蘇瓚覺得委屈啊,他受了這麽多的苦,竟然沒有一個寬闊的肩膀可以靠一靠。他擡手咬著袖子,看向一旁的親娘,欣喜地看到她溫潤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沒有一絲掙紮,也站起了身。

孩子不能慣啊。

蘇瓚抽搐著小臉,又轉向了一旁的兩位姐姐。

三皇姐蘇卿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十分溫婉地給了一個他側目。

四皇姐蘇汛壓根沒看他,只一心一意地吃著盤裏的果子。

這樣涼薄的親情,讓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背叛了他。

就在這一行人即將邁出大門的那一刻,他也顧不得什麽面子了,啪的一聲撲倒在蘇月錦的腳邊。

“父皇,兒臣知道錯了。您帶兒臣回去吧,兒臣以後都乖乖的,不惹事,不亂欺負人了。”

他哭得眼淚汪汪的,臟兮兮的小手一擦,整張小臉都變成烏黑一片。

蘇月錦垂下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剛才不是還在兇我?”

“不兇了。都是兒臣不好,求求父皇給阿瓚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萬歲爺擡眼看了看遠處。

“這事倒是好商量,不過有的小孩喜歡告狀,我是極不喜的。”

果然,姜都是老的辣。

蘇小殿下抽噎著甩著兩管鼻涕。

“兒臣……不告狀。父皇帶我回去……兒臣就說,這幾日去了漾叔叔家玩。”

“就知道你是個極其聰慧的。”

萬歲爺面帶微笑地抱起小東西,徑自帶著他出了門。

只可憐方府一家上下,直到人都走得不見了蹤影,還傻傻地跪在原地,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此以後,蘇小殿下當真懂事了許多。

而方府,再沒招過小於十二歲的童工。

熊孩子就像是小樹,長久被護在光照之下未必是對他的關愛。

讓他們跌倒,讓他們學會承擔,才是讓他們真正成長的方式。

不久之後,蘇澤小皇子和蘇汛公主也被送了出去。

放養的孩子有肉吃,蘇家的孩子似乎活得都不容易。

當這些皇子長大以後,站在政治頂端的時候,他們最念念不忘的依舊是他們“淒慘”的童年,以及他們父皇獨特的教育方式。

這自然是後話了。

顧允之番外

顧允之自幼就知道,自己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

作為聖上親封的護國將軍,顧尋有著鐵血男兒的錚錚鐵骨,和旁人不可睥睨的戰功。

上京三十萬鐵騎的虎符,至今握在顧尋的手中。這份兵權存在的意義,不光是聖上對他的器重,更是聖上知人善用的一種權謀。

慶元朝的君主都是極其精明的。

這一點,顧允之在蘇小千歲身上領悟得最為深刻。

顧允之的母親是當今聖上的親妹妹,他同蘇月錦便是嫡親的表兄弟。自兩人十歲相識開始,他就沒少遭蘇月錦算計。不過好在此人還有些良心,偶爾玩笑之餘還會帶著他一起欺負蘇漾。

這大概就是兩人最開始的友情基礎。

顧小侯爺雖說出自將門之後,身子骨卻不如其他兄弟結實。旁人在舞刀弄槍時,他卻搖著折扇,吟出一首酸詩,總是引不來半點共鳴。

他覺得他們是莽夫,他們嫌棄他文弱。

他真正明白“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的意義時,是在從奉蕪山回來的路上。

那時,他剛看完病懨懨的蘇月錦,覺得人生還是存在志同道合這件事情的,然而突如其來的盜匪卻險些要了他的性命。

跟來的侍衛死的死、傷的傷,沒人會想到皇家開道的儀仗也有人敢搶。

山中匪類多,做的都是要錢不要命的買賣。才剛滿十歲的小公子,手持一把折扇,僵直地站在原地,嚇得整個人都傻了。

強盜頭子手提一柄九環大刀,將要砍上他頭頂的那一刻,一柄短劍猝然在半空將其攔了下來。

顧小侯爺永遠也忘不掉,那名身穿牙白襦裙,手持短劍的少女側頭微笑的樣子。

如水的杏眸,好似這世間最純凈的山泉,幹凈剔透。

她說:“公子爺當真好氣度,刀劍來時竟能紋絲不動。”然後幾個縱身躍上大漢的頭頂,招招命中對方的要害。

他從來沒覺得一把短劍也能舞出那樣的風姿,只見她腰身輕轉,出手如電。

跟她同來的還有一名美艷女子,看不出是什麽年紀,一柄雙刃劍卻是見血封喉。

少女將他拉到一旁站著,笑瞇瞇地說:“你不會武嗎?男子還是英武一些有氣質。”

他看著她發呆,整張臉都染上了一層紅暈。

“我……也會些拳腳功夫的。”

她卻徑自擡起他的右手,撫著他光潔的掌心,微笑道:“習武之人不會有這樣的手掌。”

顧小侯爺面上紅得更厲害了,被她指尖撫過的手心癢癢的,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他說:“你別笑我,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我會去學的。”

她咧著嘴角,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好,等你學成之後來找我比武,我最喜歡同人切磋了。”話畢,頭便被一支煙桿敲了兩下。

是那個穿緋色長裙的女子,她解決了剩餘的麻煩,正挑著眉頭在等少女。

“娘親在叫我了。”少女抱拳施了一禮,“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有緣再見。”

他焦急地伸手上前拉她,語無倫次地說:“不知姑娘怎麽稱呼,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我……”

“我叫溫婉。”

她對著他眨眼,留下她娘親突發奇想給她起的小字,大笑著離去。

那個少女自然就是沈衡。

那時候的她剛從挽瑕山莊出來,跟著自己的娘親去京城尋父親。張揚的個性,生動的眉眼,隨口說出的一個名字,卻讓一個十歲的少年深深刻在了心間。

自那以後,顧小侯爺便開始習武,這樣的結果無疑是讓顧將軍欣喜的。但是沒人知道,這份轉變全是源自於一個笑容明媚的少女。

他再一次遇上沈衡,是在劉進臣的後宅。

那時,他已經著手幫助顧將軍分擔一些政事,搜集劉進臣貪汙的罪證。

他也沒想到會在那裏見到沈衡。

她看上去有些慌亂,身後還跟了一名比她更加手足無措的少女和一大群舉著火把的家丁。

他拉著她的手,將她們帶到一處偏僻的地界,讓她們逃走。

激動的她連行了三次拱手禮,道:“這位小哥,大恩不言謝,等我攢足了銀子,定會回來贖你的。”

她這麽說的時候,一雙大眼滿是真摯,帶著一股傻裏傻氣的嬌憨。

他笑著對她點頭,卻最終沒有等她回來。

劉進臣被抄家了,他也跟著父親去了軍營歷練。

在離開上京的那些年,他也曾幻想過兩人重逢的場景。然而再次相遇時,她卻將他忘得一幹二凈。

“侯爺安好,灑家這廂有禮了。”

他看著她,笑得有幾分無奈,卻又歡喜她這副慢半拍的樣子。

他心裏並不是沒有失落,潛意識裏,他希望她能想起來,又希望她忘記。

對於一個男人來講,美女救了英雄這種往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可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似乎晚了一步。

她看蘇月錦的眼神總是同她看自己的不同,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傾慕他再熟悉不過。

所以,在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蘇漾同蘇月錦的關系時,他故意隱瞞了真相,告訴她那是蘇月錦的童養媳。

江城邊關告急,他父親手下並非沒有可用之人,但是他不想輕易放棄這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三年的軍旅生涯讓他深深地明白,戰功對於一個軍人而言有多麽重要。

他喜歡那份揮灑在刀劍之間的豪氣,也想底氣十足地站在一眾將士面前,而不僅僅是依靠他父親的羽翼。

他不想做一個沒出息的二世祖,他渴望每一個可以掌控在手中的機會。

男兒志在四方。

他那個時候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卻在臨行前,連去見沈衡的勇氣也沒有。

他怕他會舍不得。

他對蘇月錦說:“我打算去江城。”

蘇月錦淡淡地看著他,無比清晰地說了一句話:“路怎麽走,全憑腳的選擇,你莫後悔便是了。”

他知道蘇月錦喜歡沈衡,而他亦從未掩飾過他的情感。

君子坦蕩。

那一晚,他們暢談了一夜,他執杯醉倒在案旁。

“也許從我打算去江城的那一刻起,我便輸了。”

他甚至衡量過,留住沈衡和勝了江城的那場戰役,哪個勝算更大一些。

他們這樣的人,習慣了從理性的角度去揣度問題,卻忽略了愛情本身的那份純粹。

蘇月錦說:“允之,你不是不愛,你只是愛得不夠奮不顧身。”

他看著窗外搖曳的青竹,大笑道:“也許吧。輸給你這樣的人,我沒什麽好不服氣的。”

他見過蘇月錦放在木匣子裏的那些回信,一字字、一行行,都寫著一個少女對另一個男人的眷戀。但是蘇月錦依舊那樣珍視,平平整整地疊好,視若珍寶。

感情付出了,沒有人預知能否開花結果,蘇月錦卻選擇了守候。

年少時的驚鴻一瞥,換來半生錯過的遺憾。

站在江城的城樓上,他俯瞰那片遼闊的疆土。

每個人的選擇都是不同的,他無悔,卻仍舊留了一份此生難解的遺憾。

“將軍,那個蠻橫的二當家的又來了,您要不要見見?”

“不見,如果她再來,便把她丟出去。”

“可是……她已經進來了。”

營帳之前,坐在馬上的女子手執長鞭,英姿颯爽。

“顧允之,追你怎麽就那麽難?”

緣分天定,錯過了是緣,遇見了也是緣。

但願每一對有情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蠢萌爹的番外

挽瑕山莊是江湖第一大莊,莊主陸淩一直是道上泰山北鬥一樣的人物,卻娶了一位出身於書香世家的夫人。

陸淩一生愛武成癡,卻因為這位夫人生出了舞文弄墨的雅興。

只可惜妻子早亡,生下來的女兒又是個隨了他性子的,三歲上房,五歲揭瓦,十二歲的時候便將一把九環大刀舞得虎虎生風。

陸雁回長了一副好相貌,杏眼柳眉,眉宇間三分英氣,七分顏色,偏生痞裏痞氣的。

對此,陸淩一度覺得十分頭疼,終日愁眉不展,擔心她嫁不出去。

養到十七歲的時候,他實在無奈,巴巴拉了自己的徒弟過來,淚流滿面地說:“你們誰願意娶雁回,將來我便將莊主之位傳給他。”

哪裏知曉,那些平日意氣風發的俠士,一個個嚇得面如白紙。

“師父,小師妹的人品、相貌皆是人中龍鳳,徒兒只怕配不上她,您還是另找他人吧。”

“是啊師父,小師妹真的不愁嫁的,您還是問過她的意思再定吧。”

自古英雄配美人,陸雁回這美人卻是長著逆鱗的。還記得開始時,也有幾個不怕死的向她表白,話還沒說完就她被吊在樹上整整一夜。

陸雁回的娘親早逝,再加上挽瑕山莊事物繁忙,陸淩對她疏於管教,在男人堆裏長大的她,性格難免乖張。

老莊主被逼無奈,親手拎著陸雁回的脖子,厲聲斥責道:“你現下就給老子下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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