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大亂之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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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秋, 你在怨我。”

沙土上餘長老的血跡仍不死心地殘留,法宗宗主語聲閑雅,如置身於江南的青山綠水之中。

“你是聰明人,仔細想一想局勢。只要九州仍在, 北周王朝與南域一城三宗的位置便不會變更在。”

法宗宗主左手握拳, 輕輕自空中錘下右手掌:“而西荒進犯已成事實, 無法變更, 與其在西荒進犯時損失慘重,到最後仍做個一城三宗裏的破落戶, 不如賭上一把, 以同樣之代價, 取更大之收益。”

“你信我,我無論如何為的都是法宗好。”

法宗宗主才是個聰明人。

是被他和玉盈秋師父親自讚過的聰明人。

可惜聰明得太過。

玉盈秋終究顧念著同門情誼, 軟下心腸嘆道:“師兄, 你習了那麽多年天道,難道看不破天機?”

看不破入門修行者也要熟記在心, 最基本的天道清正?

法宗宗主臉上的溫情脈脈迅速在西荒風沙裏消散得一絲不剩。

他寒下面色和聲音:“那天道又是如何?倘若天道僅是清正之氣, 如何會讓濁氣在萬年前生世?”

他一步步緊逼:“倘若天道真是清正之氣, 如何會逼得四靈一一隕落, 以身祭天?”

“不是四靈心甘情願祭天,是天道容不下他們!”

伴著他說的話一句句落在宗門裏,法宗宗主眼睛漸漸泛紅, 如染上了地上那抹尚未黯淡的血痕:“天道是什麽?是定死的那些條條框框,在你生來之時定下你這輩子命格運勢,定下你是將來的聖境之才還是茍延殘喘的普通人?讓你這輩子無論再如何拼命努力也無法逃脫這個註定的條條框框, 翻出你的格局,讓你做的種種努力和不甘都成笑話?”

玉盈秋震驚到失語看著法宗宗主。

她師父走得早, 玉盈秋幾乎是被法宗宗主當作嫡親幼妹或是徒弟撫養長大的。

她實在很難想象法宗宗主那副看似通透的風淡雲輕外表之下,藏了這樣多沸天的怨懟怒氣。

玉盈秋張了張口,澀啞道:“我雖說在修行上有天賦,但師父自小說最近道的是師兄你。師父去得早,只我們一門兩師兄妹,我當時又年幼,於師兄反是拖累。師兄為操持法宗諸事,讓法宗立足在一城三宗中我都清楚的。”

她殷殷看向法宗宗主,眼中的殷殷期盼和懇求幾乎如暴漲的溪水般溢出來:“所以說師兄,我想你只是一時迷了心竅,總能明白過來的。你和摩羅一刀兩斷,你們間的事不會有第二人知道。回法宗後你自己請罪餘長老之事好不好?”

“請罪?”法宗宗主像是聽到莫大的笑話,大笑不止。

他笑到衣襟斜亂,笑到發冠跌落披頭散發:“我做了什麽錯事,要去請罪?我於上無愧法宗,與下無愧師父遺願,我為什麽要去請罪?”

法宗宗主笑裏帶著極其高傲輕慢的不屑:“至於皇天後土,與我何幹?”

都說餘長老對法宗忠心耿耿—

但玉盈秋心裏知道,法宗宗主對法宗的在意絕不會比餘長老少上分毫。

在老宗主還在世,玉盈秋尚且是個除了添亂什麽都不會的孩子時,法宗宗主也還年輕。

他如江景行、如謝桓、如千百樓主,如他那一輩的所有年輕人一樣,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他們沖往不知是更好還是更壞的明天,躊躇滿志,勢要用自己雙手在這方天地刻下自己名姓流傳青史,畫出哪怕千百年後,依舊鮮活立在書卷傳奇之中,立在後人心裏的影像。

那時候的江景行還在北荒九州地四處流竄,謝桓和謝庭柏陰陰陽陽的那些交手被過路人添油加醋揣測編到話本評彈裏,滿西土的千百樓只是座不起眼的小賭坊。

法宗宗主尚未深知天道。

所以未來得及絕望。

他有鮮明的野心跳動在他臉上,似有一把火從他眼底熊熊燃起,照亮年輕人至多誇一句清秀的平凡眉目,讓他和法宗老宗主無數遍保證一定會振興法宗的聲音擲地有聲。

什麽都不懂的玉盈秋就笑嘻嘻摟著老宗主的脖子,盯著她師兄看,只覺得年輕人真是有活氣,像是法宗山腳下的南海每每至夏日,十幾丈十幾丈高撲來的雪白浪花,撞禿了半面土黃的光禿禿山面。

讓她一下子有力氣起來,恨不能直接跳下老宗主的背繞著法宗漫山遍野地跑,一邊揪山雞的尾巴毛,一邊上樹掏鳥窩,累得師兄一會兒又要滿頭大汗到處喊她。

不是眼前這個笑得喘不過氣,神容瘋癲,衣冠不整的瘋子。

為何等她好不容易長成,等她大乘在即聖境有望,法宗中興的契機就在眼前,眼看著法宗宗主要一了平生夙願做個富貴閑人,卻突生了這樣弄人的變故?

玉盈秋揉去不知何時撲進眼裏,將她眼睛烙得生疼的沙子,翻身上馬,脊背挺直,漠然道:“回法宗吧。”

她來時滿路鮮花錦繡為她開道,無憂無慮談笑無忌混在一堆少年裏,想的最多的無非是怎麽氣方臨壑。

要不就是氣完之後怎麽動人打人比較優雅美觀。

而玉盈秋回法宗時,只剩下她一個人。

和肩上師父的遺願,路的盡頭危樓欲墜,高臺欲崩的法宗。

在提出回鳳陵時,被謝桓冷酷無情用“老子不想見到你們倆膩膩歪歪蹦跶在鳳陵城,害得老子氣死過去硬生生被謝庭柏個老不死撿個現成便宜”無情拒絕,兩人正沒方向時,謝容華貼心給出建議:

“不如阿辭你們去鎬京逛一逛?遠香近臭,阿爹不喜歡周室阿辭你是知道的,說不準你待在周室地盤上,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讓你回鳳陵城來了。”

即使謝容皎不覺能放他和江景行滿天下亂晃的謝桓,會心窄到見他在鎬京渾身不得勁的地步,好歹是謝容華一番好意,加上他們實在沒甚明確要去的地方,欣然接受道:“好,那我和師父就去鎬京走一趟。多謝阿姐”

“不用謝。”謝容華含笑慢悠悠睨向江江景行,挑釁的□□味兒十足,“畢竟要喊我一聲阿姐,應做的應做的。”

江景行態度良好地接受了她這句阿姐的稱謂。

讓謝容華頗為滿意,苦中作樂發現兩人攪和在一起的好處,並打算將這點列為突破口,勸給打少年時就夢著做江景行爹,三十年死性不改的謝桓。

能陰差陽錯圓夢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說是異常盡心盡責的長姐。

他們往返一月時間,鎬京依舊是那幅繁華的老樣子,別說是朱雀大街歷經風雨的高高門檐聳立如初,就是西市裏小販的叫賣聲都不帶換詞的。

當兩人剛在別院落定腳跟時,熟悉的內侍帶來姜後熟悉的旨意。

召謝容皎入宮。

江景行隨意把明黃聖旨一卷:“看來姜後很喜歡阿辭你。”

謝容皎盲猜:“也可能是讓我勸一勸姜兄,問他近況。”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為死皮賴臉打著滾留在鎮西城的姜長瀾點一炷香。

江景行點評:“這對著幹的勁頭有點像當年的我。”

姜後還沒法罰他跪祠堂。

嘖,羨慕。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內侍並沒有帶他去隱於重重華麗森嚴宮殿之後的蓬萊殿,取而代之的是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謝容皎按住劍柄,冷然問道:“姬煌想見我?”

借姜後的名義把他請到紫宸殿去。

姜後與姬煌素來不睦,尋常考慮,絕不肯借姬煌這個名頭,白白多添一個鳳陵城為敵。

內侍彎腰笑著道:“請世子隨仆來紫宸殿。”

謝容皎站在原地不動。

他冷泠泠的眸光似是將內侍的要害釘死,又似根本不屑看內侍,透過一層層的雕欄,一列列的侍人看著這座皇宮真正的主人。

內侍為姬煌心腹,修為不低,平時也是被人朝內朝後捧慣的,被他這樣一看難免心火上湧。

可惜哪怕謝容皎是龍困淺灘,他的身份貴重,不是自己一個小小內侍能得罪得起的。

內侍將姬煌的脾氣摸得門兒清,自然知道他做得出來事後為平息鳳陵城和聖人怒火,殺自己了事的舉動。

於是內侍忍耐心火,恭敬溫聲道:“請世子隨仆去紫宸殿,就當作是為著自己考慮。”

謝容皎不為所動,甚至連語氣波動都與上一句平平一致:“叫姬煌出來見我。”

內侍何曾見過這樣張狂的口吻?

他一時間呆在原處,定了定神,才勉強笑道:“天子名諱尊貴,不可輕呼,世子還是留神著些為好。”

那是他還沒見過更張狂的口吻。

下一刻內侍仿佛感覺全身如墜冰窟。

等冷靜些許後,哪裏是如墜冰窟?只是謝容皎身上外放的縱橫劍氣。

他說:“一,我不是你們北周子民。”

“二來—”謝容皎下頷微擡,冷笑一聲,“他姬煌算是什麽東西?”

縱是內侍口如塗蜜,八面玲瓏,也被他的話驚到怔楞在回廊中,顧不得被旁的宮人看笑話。

九天上高高響起一聲鳳凰清鳴。

宮殿朱墻玉欄之中多出一道劍光耀眼。

謝容皎手執鎮江山,風滿大袖,蕩然作響,玉佩被撞出叮咚之聲,絲絳如狂舞柳枝。

他開口,聲音帶著切金斷玉一般無往不摧的鋒利,一如他手上這把鎮江山:“姬煌,要麽你給我滾出來。”

被他以靈力激發的聲音遙遙傳遍整座皇宮,嚇得宮人東一處西一處地跪下。

“要麽,我自己走出來,連著紫宸殿一起再毀你一座瞭望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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