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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大亂之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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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大亂之始(二)

姬煌很給他面子,沒等謝容皎真正出劍, 廊柱下就緩步轉出一個袞袍玄服的身影。

看來姬煌是很重視這一天, 十二冕旒在冠上高高垂下, 日光穿過, 將他面目阻擋得晦暗不明, 別有喜怒無定的威嚴。

與北狩時平和謙遜的年輕人完全不是一個模樣。

但他開口時, 聲音仍是溫文有禮的:“不如請世子跟我來紫宸殿一敘?”

謝容皎冷冷瞥他一眼,收劍回鞘:“帶路。”

皇宮大陣與他上次來鎬京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

上次皇宮大陣龍威虛浮,似是空有個好看的空架子, 借著鎬京龍脈才勉勉強強撐住場面。

這一次的皇宮大陣非但神龍之氣凝實得與上次簡直是天壤之別, 對謝容皎這等靈感敏銳的人來幾成湧浪撲面而來, 更有說不明道不清,卻絕不比龍威差的氣息摻雜在裏面。

兩道氣息出乎意料協調, 陣法威力當然是翻倍上增。

絕不比江景行滿城的浩然劍差。

謝容皎也不覺得自己能破陣而出。

如周煜所說,姬煌是個極惜命的人。

所以從不會做沒有把握, 相反還會推自己入火坑的事情。

姬煌也不在意謝容皎發號施令一般的口氣, 彬彬有禮一笑:“世子請。”

嚇得跪趴在一邊的內侍趕忙手足並用地爬起來, 走在前面引路。

“所為何事?”

謝容皎不認為和姬煌有什麽客套寒暄話好說。

事實上要不是皇宮的大陣攔著,鎮江山也不會安安穩穩待在鞘中,恐怕早早按耐不住照著面給他來一下。

姬煌不答。

他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上紫宸殿正殿丹墀,像是很享受這種被層層臺階,和臺階上鋪得游龍繡鳳, 織金麒鶴地毯拱得高高在上, 不可一世的感覺。

或者說是享受一步步走上權力巔峰, 將生殺予奪的大權漸漸緊握在掌中的快感更妙更貼切。

他走到丹墀的最盡頭,赤金龍椅的前面,轉過身來,衣擺上日月山川的十二章紋恰好在地毯麒麟口中打了個旋兒。

姬煌居高臨下俯視謝容皎,笑道:“哪怕是現在我為北周之主,我依舊是很羨慕世子的。”

謝容皎“哦”都不想回他一個。

他並未因姬煌的俯視而生出著惱羞恥、緊張不安之心。

本來誰高誰低,誰上誰下,就不是簡單的一層丹墀,一席龍袍可以解決的事情。

“世子是長在雲端的人,你生來尊貴,眾星拱月,我知道那是種多麽難得的快樂。”

他當然知道。

因為在懷帝未死之前,姬煌是北周上下人人追捧的太子,要是誰得他一句稚聲稚氣的讚許,那是能一步登天的事情。

直到後來北周至尊的性命戲劇性般了解在江景行手中,他一步從仙境被打入地獄。

姬煌入神註視著紫宸殿大柱上花團錦簇的吉祥圖騰,恍然未覺自己唇邊的笑意已探出它猙獰的爪牙:“就是知道,所以才不甘心。”

“憑什麽我在床上擔憂得輾轉難免,害怕明天自己就被叔父賜下一碗毒藥鴆酒的時候,你在鳳陵摘星樓閣裏不知煩憂,大把人盼著你露出個笑臉?”

“憑什麽我討好著叔父姜氏,不敢露出半點真正性情,溫良謙恭討著朝臣讚許,供奉喜歡,生怕踏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就要永墮無間深淵的時候,你能愛憎隨心,想給誰臉色看就給誰臉色看,從沒嘗過哪怕一星半點委屈的滋味?”

冕旒在通天冠上搖搖晃晃,姬煌波瀾不驚的表面功夫終於破功,激動向前踏出兩步。

“哦。”

謝容皎終於賞臉回了一聲他。

更賞臉地加了一句:“你廢話真多。”

像足了江景行口中言多必死的反派。

要是誰比誰更委屈,那江景行不委屈?江家滿門的性命不委屈?

這世上誰沒受過幾個委屈?

受委屈又不是能讓你光明正大把惡意散遍全天下的理由。

人總要為自己做下的惡付出代價。

姬煌忍氣吞聲那麽多年還是有點涵養在的。

剛才一時的情緒起伏是他有意為之的對多年積攢怨氣的宣洩,而非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態。

這會兒他又會到自己習慣的那張假面具裏去,甚至還有心思沖謝容皎微微笑了一笑:“世子千萬別怪我牽累無辜,畢竟若無我殺父仇人的庇護,你活不到現在那麽逍遙自在。更何況當年江景行未成聖時,令尊出的力可不算少啊。”

謝桓一定非常後悔。

當年出過的力,都化成了現在流的淚。

早知道就該讓姓江的自生自滅去,別來禍害他兒子。

謝容皎不負厚望地在姬煌凝視之下說話了:“說正事。”

他冷冷淡淡的神態模樣仿佛是在雲霧環繞更上一層,雪山上積年不化的寒冰。

清明如鏡,萬物不侵。

紫宸殿滿殿的浮華不能侵,整座鎬京皇宮大陣的龍息也不能侵。

“你誆我來此,所謂何事?”

“世子可感受到皇宮大陣氣息的變化?”

不消他刻意說一嘴,謝容皎早察有異。

同時辨認出這種異樣的來源:“多了白虎氣機。”

北周太|祖立都在青龍埋骨之地上,鎬京皇宮自然是依著青龍骸骨而建成。

青龍白虎分守東西兩地,遙遙相拱。

此刻龍息與白虎氣機在皇宮大陣中合二為一,龍虎同度,其威力絕非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好的疊加。

姬煌大笑起來:“世子果真敏銳,我要真信摩羅那廝說的世子身上有鳳凰至寶長明燈的話了。”

姬煌悠悠然撣袖,如勝券在握般的掃去前進路上不值一提的阻礙,“說來大陣的白虎氣機,還要多謝世子的好友李知玄,正是因為他身上的白虎至寶,我方如虎添翼啊。”

法宗宗主任由玉盈秋放李知玄離去,不外乎是因為白虎至寶到手,剩下小小一個李知玄,翻不出多少浪花,不值得他和玉盈秋徹底撕破臉皮。

大約是壓抑得狠了,姬煌現下無疑與一個洋洋自得和過路人賣弄自己家裏有多少塊金磚,能買多少根糖葫蘆吃的孩子:

“旁人皆道四靈留下的至寶是不世的神兵利器,雖說四靈至寶形態各異,實則皆是四靈體內的精血啊。”

“世子天資,料想也不缺長明燈這一點造化,不如留下長明燈和鳳凰真翎?”

姬煌一攤手:“亦或是世子想試一試聖人能不能像中秋那次毀了望高臺一樣,再毀一次龍虎大陣?”

在重重無聊可笑如破舊陳腐棉絮的廢話後,姬煌露出了他棉花裏藏著淬毒的刀。

“主峰上的陣法徹底布置完了,下給院長和劍門老家夥的帖子也發了,我拿餘長老身死在摩羅之手的理由邀他們,以他們兩人性子,不會不來。”

南域三宗,同氣連枝。

法宗宗主負著手立在法宗主峰的最高處,望著天際緩聲笑道:“他們再過一會兒,也該來了。“

他身後有一個紅袍人。

紅袍人年輕時也當是俊美的,只是年歲漸長,臉上刻板的皺紋越來越深,便逐漸顯得冷漠不可逼視。

連那一身給人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之感的紅衣穿在他身上都只覺嚴肅,氣勢壓人。

紅袍人發髻上有紅玉鳳翎。

謝庭柏說話,聲音裏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很好。”

“這一次,不容有失。”

法宗宗主未被他影響到,意態悠閑:“這就要看謝前輩的了,我拖住一個還好,至於擊殺,恐是無能為力。”

世人眼中法宗未有天人境,乃是一城三宗中最弱勢的一家。

殊不知法宗宗主年前已躋身天人境。

專為此刻隱忍不發。

“來了。”法宗宗主神色一動,身影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謝前輩小心為上,如被他們發現馬腳,我可無力回天。”

不用他多說,謝庭柏氣息已徹底隱在法宗蒼翠群木之中。

仿佛從未來過他這個人。

“小易,我怎麽覺著你這主峰上面氣機有點不對勁?”

院長和法宗宗主談笑著拾階而上時,冷不丁冒出來這句話。

他和法宗宗主算半個師徒,喊得親切,想到什麽說什麽,沒太多顧忌。

法宗宗主適當露出一點茫然神色,笑道:“這可是奇了,我自己沒察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勞煩先生一會兒上去幫我看看吧。”

不等院長一口應允,就聽劍門老祖森然道:“是有不對勁的地方。”

天人境已能溝通天道,對天道有所感應。

才能稱之為天人境。

而劍門老祖從無數屍山血海裏磨練出來的劍修本能讓他下意識擡手出劍!

已然遲了。

法宗宗主結印已成。

蓮花轟開疊嶂山石,隨著碎石崩裂的是院長驟然灰敗下去的臉色。

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硬生生吃了一記法宗宗主的得意蓮花印。

下一刻,無論春夏秋冬四季更疊一樣翠色如洗,連綿蓋滿整座主峰的榮榮草木如被人抽取所有生機,瞬間枯萎至灰燼。

滿山的草木化為荒土。

上一刻置身令人心曠神怡的仙境神山,下一刻被無情丟到布滿刀山火海,步步驚險的困厄險地。

法宗宗主以一整條主峰的靈脈來供他的殺陣運轉。

四面八方湧來的殺機如波浪,如狂風將兩人牢牢包裹住,一絲逃生的縫隙也不給他們留。

主峰左近的一座峰頭上,玉盈秋閉目盤膝坐在屋子裏。

屋外有法宗宗主親手設下的陣法禁錮她。

玉盈秋再如何天才,如何在同輩人中站立卓絕,都不可能破開天人境的法宗宗主設下的陣法。

但她要出去。

所以她在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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