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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西疆佛宗(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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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四人各自散去, 外面等著的四秀和見俗方丈不禁松了一口氣,很有眼色地沒有多問他們為何爭執。

不說妄自窺探他人隱私已失德儀, 就說能讓聖人臉上掛了幾道彩的爭執, 想知道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命才行。

回房坐定下來, 江景行就開始他的長籲短嘆:“岳父下手可真不輕, 你說他挑別的地方打就打了, 專挑我臉下手著實可氣。”

實際上被氣昏頭的謝桓當時哪有空想這個?是逮到那種使勁打。江景行旁的受創不少, 只是他是聖境體魄, 不以為意, 最最在意的還是他那張臉。

“肯定是懷著拆散你我的心思, 想著阿辭你看不慣我這張臉, 對我的心思自然淡了。”

江景行平生最是看重他那張臉, 自恃憑著那一張臉走出去,小娘子們扔給他的鮮花都要撿格外新鮮才好意思丟,一朝多了些旁的痕跡,不趁機向謝容皎訴苦一番簡直不是江景行幹得出來的事。

笑意像風拂過柔軟彎著腰的草葉,月照進明徹靜美的秋水裏般滑進謝容皎的眼睛, 九天之上的神仙有了活氣, 玉雕的美人染上暖意。

他未去和江景行爭辯謝桓是有多天真才指望著靠一張兩天好全的臉拆散他們, 或是去爭辯他究竟是不是如此膚淺的看臉之人。

謝容皎從榻上前傾身子越過小案,俯身在江景行額上一處青紫輕而柔地印下一吻。

像是被黃帝妙手調配出來的靈丹妙藥, 神異得讓人立即精神抖擻, 體魄強健, 還能再去挨三十次謝桓的打。

謝容皎一邊摸索著自己心意一邊開口, “說不喜歡師父你的臉是假的,說全然喜歡師父你的臉好像也不太對。”

“我是等喜歡上師父你以後,發覺你樣樣都好,對你的臉當然愛屋及烏,很喜歡。”

他這話像是東風一吹,風力之強勁能把江景行直接飄飄然捧上天去,別說是天下第一,自封宇宙第一都分外有底氣。

江景行沈思著問道:“這樣說或許在我下次算卦時,能有幸得到阿辭你真情實感的捧場?”

簡直是有生之年系列。

“”

月亮無聲無息退回樹梢裏,滿屋的旖旎氣氛煙消雲散。

謝容皎不是很忍心告訴江景行殘酷的真相,也不是很想違背自己被濾鏡一搞本來就不太多的良心。

他一閉眼,又挑了江景行另外一處淤血親過去,無聲暗示他閉嘴。

江景行知情識趣握住他的腰,淩空將人抱至懷中。

他們黑發交織,衣擺褶皺散亂地拼接成一片。

縱有種種風波,浴佛會總算是如期而至,也算是好事多磨。

一城三宗中,謝桓十分給面子的真身上場,法宗宗主和書院院長也很上道地結伴而來。

只剩下楊若樸,用他多年不變,一句放諸四海而皆可的忙於修行謝過見俗方丈盛情相邀。又把多年不變,讓他去四海溜達應酬皆可的方臨壑推了出去。

這樣一想方臨壑仍對劍門和楊若樸心意諄諄可昭日月,光是想一想都不禁要叫人感動流下熱淚。

和沈溪各有各的不容易。

浴佛會上見俗方丈披上袈裟寶衣,坐在佛宗外院的朱紅寶殿,琉璃瓦泥金柱之前,被陽光一映,金光自檐角流水般飛瀉而下,射出一重重虛影流光似雲霞,疑是置身極樂佛國。

要不是見過內院事必躬親,連個種菜人手都稀缺到要自己親身上陣的地步,說不準一眾人還真會被佛宗風範給折服。

佛語梵唱從高塔塔尖,從寶殿殿尾,從古鐘香爐每一處飄出來,交會在一起又隨著念珠的轉動聲響,隨著撞鐘的搖晃,隨著香煙的裊裊散逸飄向四方,明明是震耳之聲,卻使人心神寧定,寵辱皆忘。

可惜煞風景的是,離見俗方丈最近的那一圈座位情況十分尷尬。

聖人與謝家世子同席,每每他們兩人低語而笑時,坐他們對面的鳳陵城主如見惡鬼魔修,惡狠狠瞪視過去。鳳陵城主旁邊的謝歸元總在這時候拉一拉他衣袖和他附耳說兩句,顯然是勸慰之語。

法宗宗主和書院院長倒相談甚歡。

這一代的法宗宗主是玉盈秋嫡親的師兄,與江景行他們同輩,院長與老宗主交情不錯,是把他當作半個弟子門人來看待的。同樣,法宗宗主對院長亦是尊敬,無疑視他為叔伯。

但在他們下方處坐著方臨壑、玉盈秋與沈溪。玉盈秋倒是語笑嫣然,如花開滿室芬芳撲鼻。

觀著方臨壑的樣子,保守估計有三次拔劍未成。

三次裏全是被沈溪有理有據溫聲勸慰下來。

玉盈秋能氣方臨壑,對沈溪這樣的真君子卻是心懷敬重,於是作弄了方臨壑幾次,惦記在沈溪的面上,便輕輕放下不再窮追猛打,笑盈盈話頭轉至其他的。

這一城三宗的人不覺奇怪,反而頗有自得其樂之意,看得臺下眼尖目明的人倒是冷汗直流著過完一場浴佛會。

好在如他們所想撕破臉皮的混亂場面終未出現。

也是催眠佛法中令人醒神的一二好調劑。

過完了浴佛會,摩羅還在他王城裏面為著修城墻的事情頭大如鬥,謝容皎和江景行也不在西疆多留。

最先向他們告別的人是期期艾艾的李知玄。

他花費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說完那些搜腸刮肚想出來,晚上一夜沒睡光顧著背的感謝語,最後做總結:“我打算跟著長老回法宗,一定好好練劍,不惹事生非。”

至於摩羅口中的白虎至寶,江景行沒說,李知玄心大如海,睡完就忘,堅定認為是摩羅太傻太天真,居然信了江景行的鬼扯。

“你做到就好。”江景行也不太指望李知玄能安安心心一門不出二門不邁地練劍,只當是討喜的吉利話來聽:“無須傷感,很快你能再見到我和阿辭的。”

“等鳳陵城主府請喜酒的時候一定給你發帖子。”

要是讓謝桓知道江景行擅作主張拿了他城主府用,可能臉上又要新添幾道傷口。

換謝容皎兩個吻,這生意不虧。

謝容皎沒反駁,當是默認他的意思:“李兄保重。”

他其實有不少叮嚀想對李知玄說。

比如說你可掂量著自己修為別沖太快了;又比如雖說不知白虎至寶究竟是個什麽捕風捉影的玩意兒,你也別總太把自己不當回事。

可看李知玄這副抽抽嗒嗒的模樣,或許保重兩字最合適。

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好。

李知玄拿衣角抹著眼淚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至於驚覺鳳陵城要辦什麽喜酒,那是追風駒上走了很久才想起來的事情。

可能是謝帥要辦喜事吧,李知玄後知後覺地想。

他美滋滋沈浸在若是謝容華真要辦喜事,該送什麽樣的禮,說什麽樣的吉祥話比較討喜。

全然忘了他兜裏有幾個銅板。

也全然沒看見餘長老乍然瞪圓的雙眼。

鮮血飛濺在滾熱的黃沙上,滋滋冒起白眼,拉回遠游到鳳陵城外的李知玄思緒。

餘長老胸口一塊凹陷下去,衣襟被鮮血染失。

李知玄不敢置信用之前被他眼淚浸濕的袖子猛擦了一通臉上的風沙,透過荒漠狂風看見法宗宗主漠然的臉。

和在他掌上綻放的蓮花印。

那蓮花生於水上,水波明亮如鏡,清晰倒映出玉盈秋呆滯的一張芙蓉美人面。

玉盈秋遲疑著擡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驚慌到臉上近乎空白一片的李知玄。

餘長老擠盡胸腔內最後一點氣力,顫聲問道:“為什麽?”

法宗宗主輕輕一嘆:“因為你對法宗太忠心了。”

“你忠心的是法宗,而不是我,這很不好。”

說罷蓮花微微展開花瓣,餘長老沒了氣息時眼睛仍兀自圓睜。

死不瞑目。

可惜把李知玄這孩子帶進了狼窩。

李知玄不做他想,下意識要拔劍迎上法宗宗主。

他記性一直不太好使。

但他還記得餘長老前些日子笑瞇瞇和他說起法宗的風物,法宗的草木流泉,舒展的每一根皺紋裏刻著他在法宗度過的年月。

那必然是很歡愉的時光,否則絕沒有這樣發自內心的由衷熱愛。

他記得餘長老前些日子倒豎眉頭厲聲呵斥他,嚴厲的言語如小時候母親給他端上來的藥湯,苦澀裏面藏著親人才有的暖融融關懷。

李知玄真的想過在法宗好好練劍,絕不多走一步惹是生非。

但現在都沒了。

只因為法宗宗主掐的一手蓮花印。

他嘶吼一聲,聲音淒慘得如野獸失怙,不甘心地掙紮到最後的哀鳴。

玉盈秋想了很多。

一點靈光使她腦內通明,將整件事情的線都差不多理了出來。

師兄必然與摩羅或者是另外哪個誰有了盟約。

和誰有盟約不要緊。

要緊的是法宗宗主殺了餘長老。

將法宗往與先人苦心經營的相反方向火坑退。

她掠過了很多人的影子。

把小時候的她高高舉到肩頭,抱著她跑遍法宗大小山峰,親若兄長的師兄。

即使努力端著長老嚴肅的架子,給她講道法時仍忍不住打心眼裏透出讚賞歡喜的餘長老。

和摸著她頭,笑嘆說她是吾家千裏駒的法宗老宗主。

收她為徒時,法宗老宗主已然年邁,從他身上玉盈秋看不見傳言裏能窺探乃至看破天機精明睿智,老謀深算的智士影子,只像是一個最尋常的老人,被歲月將傲氣磨化成慈和溫柔。

但結印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玉盈秋眼神一凝,拍掌向法宗宗主方向去。

法宗宗主不欲傷她,閃身退避。

恰是此時她掌心蓮花印散開千百朵,令風沙為之一停。

玉盈秋向李知玄低喝一聲:“走!”

風沙知她心意,再動之時齊齊送李知玄向著相反方向遠去,蓮花一朵朵在空中粉碎成虛無。

同時李知玄被風沙繚繞的身影也越來越快,直如騰雲駕霧,饒是法宗宗主被她拿手蓮花印,氣血微滯,也難追上李知玄。

一朵蓮花印毀了他珍惜捧在手上,在夢裏苦苦追尋的東西;另一朵蓮花印則送他向新生。

玉盈秋冷然道:“師兄大可殺我,讓法宗失去有望聖境的中興天才,縱使謀得天下,仍屈居荒人之下。”

“也可留我一命,看看到最後,是鹿死誰 手。”

她到最後字字帶血,重若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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