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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北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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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謝容皎眼裏, 大概就是江景行人瘋了一回。

他決定不去多談這個刺激江景行,“東荒這次對周室的出手很是古怪,師父你既不打算留部首的性命,我想知會阿姐一聲。”

謝容華用兵一道上何等的天縱奇才鬼神莫測?歸元軍的精銳更不是東荒各懷鬼胎的十二部能相提並論的。

說一千道一萬, 有戰力在天人境中也實屬上游的部首鎮守東荒,謝容華沒法有真正橫掃北狄的一天, 如今這種有輸有贏, 讓東荒忌憚不敢陳兵上前的局面已是很好。

虧得她是謝容華。

正因為她是謝容華,她不滿足當今局面, 有朝一日,誓要自己寶駒的馬蹄踏過東荒王帳。

江景行眉目一揚:“我倒要看看,這次謝初一還敢不敢給我臉色看。”

謝容皎自然有聯絡上謝容華的方法。

是借嫡脈裏的鳳凰真血得以發揮的巧思, 點燃專用的通訊線香後, 對旁人來說幾近悄無聲息, 非是大修行者感應不到它的存在, 對謝家嫡脈來說, 卻能把燃放煙花之人的方位感應得一清二楚。

“齊王有大乘修為,多少能感覺得到傳訊線香,那先前的隱瞞身份說不得功虧一簣, 反讓麻煩找上門來。”謝容皎眸光一閃, 冰雪面容上罕見現出幾分少年神氣:

“所以師父,不如我們與他們分道而行?我觀方兄心中也是更願意分開走的, 他不是善於委以虛蛇之人, 與齊王一番客套下來, 周身劍氣都漲了不少。”

江景行啞然。

忽然間齊王、姬煌、周室其他人頗為可憎招人嫌的面目在他心裏淡為空白一片,隨後化作飛煙,便有餘下的灰燼落下來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唯獨眼前少年的眉目愈加鮮明。

好看是真好看。

眉固然如遠山悠揚青翠,眼固然也如秋水明澈幹凈,可眉眼間流轉的驕傲熠熠生輝,是美如遠山和秋水也沒有的光芒神采。

說秋水為神玉為骨也太委屈了。

少年自有神采灼灼,傲骨錚錚。

江景行一直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這種好說話對著謝容皎時迅速改頭換面一番,變成了沒底線,“好,我去和方臨壑說。”

管他什麽周室。

東荒這次人手折損得厲害,得知九州北狩的隊伍中有厲害人物,不會輕易出第二次手,否則狄王和十二部面和心不和歸面和心不和,白白給江景行送人頭怕也心疼得不行。

既然死不了,對得起劍門弟子能救則救的誓言,齊王姬煌愛怎麽想怎麽想。

謝容皎彎起了眼睛和唇角,笑得開心。

他不喜歡周室,不喜歡得理直氣壯。

江景行應該要比他更討厭周室一點。

江景行做得對,姬煌不該死,江景行不該殺他。

可不該殺姬煌和在北狩時被綁上周室這條船,當他們的平安符免死金牌是兩碼事。

多大臉?

江景行講道理,所以他不殺姬煌;他答應過楊若樸會看顧好劍門弟子,為劍門弟子立下能救則救的誓言和其劍心,所以他出手救了周室。

聖人的許諾,即使天地傾覆不能改。

但江景行是多瀟灑多肆意的一個人?讓他和周室一塊兒怕是比按著他喝十碗加了香料煮的茶湯還要讓他惡心。

謝容皎不想江景行這樣,所以他提分道而行提得仿佛在說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現在笑得開心。

北荒的夜猶如一灘墨水,沈沈不動,唯獨荒原中稀稀落落點著的帳中燭火如黑漆漆夜裏燃起的星辰,增了少許活氣。

十二部所聚族而居的地方卻燈火通明,宛若帳篷砌成的城池,勁風吹得帳尖尖上瓔珞流蘇飄舞,叮咚作響,燈火歪斜,光影暈染的地方恰好照出一人一騎。

坐騎是極神駿的追風寶駒,通體赤紅如血;人是名極美的年輕女子,身上紅衣,發間鳳翎,赫赫生光。

她腰挎寶刀,在馬背上放聲長笑:“痛快!許久沒殺得那麽痛快過了!”

女子身後有十六騎跟隨,一只圓滾滾的黑鷹身手矯健,無論女子馭馬有多快如疾電,始終穩穩綴在她身旁一尺側。

仿佛勁風也格外偏愛她的容光,她所至之處燈火輝煌,放眼望去,諾大荒原中,只見著她一人一馬,如明日墜地,驕陽艷色灼灼欲燒徹荒土。

女子忽一扯韁繩,寶駒有靈性,長嘶一聲後止住飛馳馬蹄,揚起塵土無數:“咦?不辭怎麽傳訊於我?他那邊有姓江的在,能出什麽事?左右我這趟來得不虧,不妨去他那處看看。”

她幾乎在荒原上化作道紅色輕煙,飛掠過馬蹄下幹土地,身後十六騎無聲無息跟上,毫無疑議,不作詢問。

他們是經歷無數廝殺磨練出來的鐵血之士,歸元軍中數得著的強者。

有能耐的人有傲氣。

哪怕是大周天子,聖人親臨,也很難讓他們像尊敬前面馬上的女子一樣對待。

馬背上的女子叫謝容華。

她有個更響亮的名字謝歸元。

天下歸元的歸元。

方臨壑沒給謝容皎出去找他的機會。

他一臉冷凝撩開車簾,顧不上客套問候:“形勢有變,請先生出外一看。”

外邊夜空中一南一北燃起煙花,南為陰陽魚,北為山水圖。

皆在數十裏之外。

陰陽魚為法宗徽記,山水圖則是不擇書院的。

三宗裏有兩家竟同時遇險。

謝容皎最先出聲:“師父你去法宗處,我去不擇書院。”

他眼中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幾如一錘定音。

江景行當然可以分出兩股劍氣殺人,以解眼前兩宗危厄。

然而他真如此做,那麽聖人入荒原一事在部首眼裏,甚至是在天下所有天人境眼裏,如紙包不住火,再難瞞下去。

天人眼中的天下,玄妙難言。

部首要殺,人要救。

唯一的解法只能讓與他習同脈劍法的謝容皎前往一處,他們的浩然劍氣同出一源,以他為遮掩,由江景行百裏之外出劍,或能隱去聖人真身在幕後。

“不行。”江景行很快拒絕,“我不是不放心阿辭你,實是有不能讓你一個人去的理由。”

笑容在他臉上是個很奇妙的東西,他笑時讓滿城小娘子春心萌動,街上隨隨便便一個少年郎生起攀談的念頭;不笑時又是傳說中高華威儀如泰山,深不可測如南海的聖人模樣

是聖人。

只有聖人,方能叫世間至壯美至蔚然的山海,描述他形容之一二。。

謝容皎不為他的紙老虎模樣所懼,堅持道:“部首要殺,人要救。”

不止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是為心中的道義,劍上的那口浩然氣。

所以他必須去。

還有一個人也不怕他。

“先生若不放心,我與謝兄同去。”方臨壑低眼看劍,言辭冷淡:“應有之義。”

江景行:“之前勸我沒把握不要妄動救周室的人不是你嗎???”

他不是很搞得懂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麽想的。

或許等北狩事了,是時候回鳳陵和謝桓一起喝個酒感嘆下人生無常,歲月不饒人。

“那句後面本該再接一句。”

方臨壑糾正他,他愛惜地擦完劍,收劍入鞘的一聲錚鳴似為後面吐出的話語鋪墊:“勞煩先生看護劍門弟子,我欲前往,以證劍道。”

是五爪金龍現於空中他欲對江景行說,而未說出的話。

也是眼下夜裏山水圖和陰陽魚不散時他欲對江景行說的話。

合二為一,很符合劍修惜字如金的風範。

“我與書院學子好歹有吃過同一家食肆的交情,算是同窗,不能不救。”

謝容皎語聲如雪片清清淡淡擲下,不見著墨,卻極易動人心。

他伸出手,微露笑意,如北荒夜裏永遠隱在重重烏雲後的明月探首,愈高遠,愈珍貴,愈美得不可逼視:

“所以師父,借我一劍,除魔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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