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克柔萬萬沒想到，她也有被人截胡角色的一天。

“段小姐，你明天不用來了。”

電話那頭的人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通知道。

段克柔一楞，下意識問了一句：“為什麽？”

“抱歉，這是趙導的意思，我也不清楚。”

段克柔擡頭望天，此時分明是炎炎夏日，晴空萬裏，她的手心卻一陣冰涼，四肢都變得有些綿軟無力，就像被人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

但她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依然拼著最後一口氣問：“可以把電話轉交給趙導嗎？”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趙導現在很忙。”

段克柔態度堅決：“我就問最後一個問題。”

一番拉扯之後，電話最終還是轉交到了趙導手上，盡管滿心委屈和憤怒，段克柔還是很好地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努力保持冷靜與理智：“趙導，請問我哪裏不適合這個角色了？”

自從上一次合作後，趙導一直對她的演技讚賞有加，此時卻是嘆了一口氣，語氣略帶遺憾：“我們仔細考慮過後，覺得你的形象不太適合這個角色……但你的演技還是很不錯的，下次有機會再合作吧。”

趙導說了幾句，便似心虛似的匆匆掛了電話，畢竟當初是他主動和段克柔提出合作，劇本都還沒寫出來便拍著胸口保證這個角色全娛樂圈找不出比段克柔更適合的演員了，結果快要開機了，段克柔的角色卻被人臨時換掉了。

段克柔有些呆呆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馬路上傳來“嘀——”的一聲，她的經紀人把頭探出了車窗外：“這裏不能停車，快上車！”

段克柔動作迅速卻機械地上了車，如同沒有靈魂的機器人，只是根據別人輸入的指令行事。

經紀人段圓圓從後視鏡裏看到段克柔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大姨媽來了？你明天就要去趙導的劇組試鏡了，一會兒買兩件新衣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雖然趙導已經定了你，但也要給其他人留下好印象，你這次的角色雖然是個女二，但人設很好很討喜，男主女主都是大牌，制作班底也很好，搞不好你這次就紅了呢！”

段圓圓幻想著段克柔一夜爆紅的畫面，忍不住一陣眉飛色舞：“看看誰還敢欺負我們是十八線？以前劇組盒飯都趕不上熱乎的，以後天天叫五星級酒店米其林三星的外賣！誰稀罕他們的破盒飯了！”

段克柔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打斷了段圓圓的美好幻想：“我的角色沒了。”

段圓圓頓時大驚失色，一腳剎車猛地踩了下去，段克柔差點整個人飛出座位，好在她交通安全時常警記在心，安全帶阻止了她和擋風玻璃之間的激情碰撞。

“你說——什麽？！”

段圓圓目瞪口呆，強烈的情緒刺激之下，她的瞳孔擴大得比她最喜歡的那款美瞳直徑還大。

段克柔動了動嘴唇，正想說什麽，車屁股卻忽然傳來砰地一聲巨響——後面的車追尾了。

追尾車的司機猛地打開車門沖了下來，當場開罵：“會不會開車？我八十歲的奶奶都知道不能在馬路上急剎！草！果然是女司機！”

段圓圓頓時怒上心頭，挽起袖子就沖下車：“你罵我就算了！罵什麽女司機！你開車集中註意力會追尾嗎？你保持安全距離會追尾嗎？草！你一邊開車一邊看美女直播？”

段克柔：“……”

事實證明，果然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縫。

處理完這一起追尾事故後，段克柔身心疲憊地坐在路邊咖啡廳捧著咖啡發呆，段圓圓還在罵罵咧咧，從剛才那個追尾車司機罵到之前那些怠慢她們的劇組工作人員，最後又罵到了趙導身上：“搞什麽啊！我們為了他的戲推了多少工作！有一部戲的片酬比他當初說好的都要高呢！結果他連個理由都不給就不要你了？形象不適合算個鬼的理由啊！當初明明是他說你不適合就沒人適合！”

段克柔知道段圓圓生氣的時候聽不進人話，便準備等她罵夠，她的視線轉移到了咖啡廳中央的高清大電視上，此時電視上正播放著她上一部劇，劇情是她飾演的男主前女友為了拆散男女主，故意害得女主流產，在女主捧著肚子失血大哭時，她飾演的前女友卻千方百計纏著男主，不讓男主有機會去找女主。

“靠！這個賤女人！好想打她！”

“這女人好賤！我拳頭硬了！”

這會兒是中午休息時間，咖啡廳裏坐著幾個女高中生，她們看著看著，忍不住討論起了劇情。

“男主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發現壞女人的真面目啊？明明就長著一副壞女人的臉！這都看不出來嗎？”

“估計那些男的就喜歡這樣的長相吧，我們班好多男生好像還挺喜歡這個演員的長相，真是不能理解！”

“她長得就很綠茶啊！很正常，男生永遠分不清綠茶和白蓮花。”

“就是就是！我跟你們說，我男朋友最近認了個幹妹妹，絕對是個綠茶……”

戴著墨鏡和口罩的段克柔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類似的言論她聽得多了，但基本上都是在網上，現實裏不會有人當她的面說這種話，網上別人說一百遍她都不會當真，但現實裏被人這麽一說，她忽然就有點自我懷疑了。

長得綠茶？長得像壞女人？這說的真的是她嗎？就連趙導也說她形象不適合……段克柔忍不住掏出小鏡子，在角落裏悄悄打量了一下自己。

能成為女演員，自然不可能長得醜，相反，她從小到大都被人誇長得漂亮，尤其是眼睛，她一直覺得她全身上下最漂亮的部位是眼睛，那些和她合作過的導演基本都對她的演技頗為滿意，因為她不僅演技好，眼技也好，當她那一雙含露目似泣非泣地看向男主時，仿佛男主的所有掙紮，以及與女主之間所有莫名奇妙的誤會都可以化為合理了。

段克柔打量完小鏡子裏的自己，忍不住擡頭問終於罵累了的段圓圓：“我長得真的很像壞女人嗎？”

段圓圓楞了一下，趕緊反駁：“別聽他們鬼扯，像個屁！”

段克柔嘆了一口氣：“我寧願是這個原因。”

段圓圓頓了頓，陷入了沈默。

段克柔出道七年，始終不溫不火。

很多電視劇裏都有這麽一個前女友，她作天作地想要破壞男女主感情，卻反倒給男女主做了助攻，而段克柔就是一個前女友專業戶，因為經常飾演萬人嫌的前女友，她的路人緣極差。

路人紛紛表示：“演得這麽惡毒這麽自然！絕對是本色出演！”

段克柔最“紅”的時候，還曾經在買菜的時候被入戲太深的菜市場攤販大媽拒絕賣菜，這事作為笑談上了娛樂板塊的新聞，底下不少網友表示：“換了我，我也不賣給她。”

她一開始還有點不能理解為什麽這些觀眾不能把演員和角色分開來，但同樣的事情見多了，她也就習慣了，淡定了，甚至能夠一笑置之，演個壞女人都能把人恨得咬牙切齒，這不是證明她的演技深入人心嘛？

可惜除了觀眾們，那些影視方們似乎也是這麽想的，自從段克柔演的第一個惡毒前女友的形象深入人心後，那之後找上她的角色幾乎都是類似的人設，不是作天作地的前女友，就是綠茶口味的白月光。

類似的角色演多了，大部分演員都會謀求轉型，不然就會被一直限制在同一種角色裏，造成形象固化，觀眾審美疲勞，這些道理她自然都懂，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她總是接不到其他戲，又不可能一直不工作，只能把前女友專業戶貫徹到底，結果越演前女友，就越接不到其他戲，於是就惡性循環了。

平心而論，難道段克柔不想轉型不想紅嗎？當然不可能，但她也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裏，比起她演技不好天賦不夠，她寧願相信是她的長相限制了她的戲路。

好不容易得到了趙導的賞識，好不容易接到一部能夠轉型的戲，結果還來不及證明自己不是只能演前女友，煮熟的鴨子就飛了。

就在段克柔和段圓圓相顧無言之時，一陣陣尖叫聲忽然打破了咖啡廳裏原本平靜優雅的氣氛：“啊啊啊啊！”

段克柔下意識朝著噪音發源地看去，卻發現是之前那幾個女高中生，她們捧著臉仰頭看著電視，一副副激動得急需吸氧的模樣，於是她好奇地看向了電視，下一秒頓時渾身一僵。

這是一個電視臺的娛樂頻道采訪。

“……聽說你的新歌《初戀》剛上線就突破了一億播放量，打破了最快破億的平臺記錄，也是目前為止播放量破億歌手裏最年輕的一位，恭喜。”

坐在主持人對面的年輕男人微微一笑：“謝謝。”

他這一笑，咖啡廳裏的燈泡都幾乎要被尖叫聲震破了。

“是賀如安！啊啊啊啊！太帥了！”

“我的乖乖崽！媽媽愛你！媽媽愛你！！！”

段克柔下意識想要捂耳朵，但在聽到主持人語氣意味深長的提問後，她卻動作一頓。

“很多人想知道，《初戀》這個歌名是什麽意思？是關於你的初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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