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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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年還是走了。

我總覺得有些事情,好像不是那麽對勁,但又無能為力。

流年走的那天,全班為他特地準備了一場籃球賽。

那天的天空異常明澈,蔚藍色的蒼穹飄著朵朵白雲,棉花般柔軟的雲朵在藍色的背景之下游來游去,完全不管六月金晃晃的烈日灼燙,悠然無聲的存在著。

我和楚月站在人群中,如無聲的雲朵,默然的看著流年。

流年又一個三分球射入球籃,擠在操場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學生一齊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和口哨聲,我們班的同學們都沈浸在興奮之中。白若水一個矯健的跳躍,從籃球板下接過球去。忽然間,我感覺到我們每個人都是何等的渺小。恍惚間,我感覺到自己像是要飄了起來,雲朵那般軟軟的飄起來。可是,我沒能飄起來。小學一年級,學到醜小鴨那篇課文之後,好一段日子,我都滿心希望自己也是只醜小鴨,然後,突然有一天早上醒來,就能驚奇的發現自己也變成了只白天鵝,可以飛翔的白天鵝。

球賽結束了。人群散開了來,其他班級的學生一溜煙的離開了,剩下的都是我們班的人,大家都舍不得走,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他好帥。”楚月的眼睛癡迷地望向流年,像是說與我聽,也像是自言自語。

“是啊,好帥。”我還是回應了她。

我看到白若水,看到他站在流年一旁,那副大汗淋漓的樣子,讓我覺得有些心痛。

球員們相互之間在說著話,然後,我看到流年往空處站了站,向我們揮了揮手,張開嘴巴笑了,爽朗的話語就從他的那兩排潔白的牙齒之間跑了出來:“同志們,我走了,你們繼續奮鬥,不要送我,不要難過,記得就好。”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在一片光亮與蔚藍背景的照耀之下,虛幻得讓人不能呼吸。

“他就這樣走了嗎?”楚月的語氣無盡悲涼。

楚月望向流年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走了。”我也難過的望著那個只剩下虛空的方向。

“他不會回來了嗎?”

“我不知道。”

“你看,這個夏天這麽繁華紛亂,可是,我的美好就此終結了。”楚月依舊望著流年背影消失的那個地方,絕望的說。

我的心痛起來。

是啊,走了。我們四個一起無憂無慮的那些快樂的日子結束了,我只覺得青春就是一陣隱隱作痛的迷茫,無盡的傷感在我心底汩汩流淌,我們的快樂只是一只幽幽的小船,在歲月的大海中,不再一帆風順,終有一天,在到達彼岸的時候,變得破敗不堪。

我看到自己的視線也模糊了起來,光亮不再刺眼,而變幻為一個個一點一點的小小的光暈,我再次感覺虛晃晃的,像是要飄了起來。

我的腦海又陷入一片混沌。流年開始浮現,往日開始呈現。

高一第二學期,在流年的帶領下,高一A班的籃球隊在全市中學生籃球友誼聯賽中,一舉拿下冠軍。

那也是個夏日。

當天下午,以流年為首的高一A班籃球隊在萬眾矚目中凱旋,剛跨進學校大門的他們就被早早更待在那兒放到全班學生給包圍住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大家激動的不能自持。流年再次被同學們扛了起來,人群再次沸騰。流年被同學們向空中拋了起來,落下去,再背拋了上去,再落下去。流年燦若太陽的笑臉,在空中反覆綻開。

那天天黑之後,一顆顆流星天女散花般從天而降,點燃幽深的夏日夜空,整個青城在流星的燃燒下煥發出夢幻般的光芒。

也許是因為白天的時候,高一A班在市級籃球聯賽中取得了令人振奮的成績後,青城一中的領導們受到了教育局的褒獎,校方破天荒的用電子喇叭向我們宣布:“同學們,獅子座流星雨於今晚出現,校黨委與組織部本著人性化的教育理念,特此通告親愛的同學們全,你們可以走出教室,去觀賞這百年不遇的宇宙奇觀,更直觀的感受宇宙思考宇宙!”

頓時,學生們從教學大樓的各個角落紛紛湧出去,投身於夜空之下,在被流星雨映成白晝的校園裏,極力找到一塊空地站穩腳跟,帶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觀賞這一震撼人心的美妙景象。

我們四個也很快來到操場,在眾人的陣陣歡呼聲中,發現偌大的操場已經密密麻麻都擠滿情緒激昂的學生。最後,在流年的倡議下,我們偷偷去往那個青河邊。

青河裏的水,在夜幕下涳涳淙淙的流淌。青河邊上的小草鮮嫩柔軟,在我們的屁股下面鋪就延伸,漫天的流星雨紛繁墜落,好似漫天的精靈在肆意燃燒要命的光芒。我們四人,肩並著肩一齊坐在散發著野草與野花以及泥土香氣的河邊,懷著極其覆雜的心情,仰望獅子座流星雨的末日狂歡。

“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放到宇宙星空中還是不是短短一瞬間,甚至不及這一瞬間。我們就像是這燃燒的流星,想擁有耀眼的光芒,哪怕這種光芒只有那麽一瞬間,只要活的漂亮,瞬間也是永恒。”流年望著滿天流星,他的聲音飄向被流星點燃成明亮發光的夜空,深沈而遼闊。

流年的話喚起了一直埋於我心底深處的悲傷,流星在燃燒光芒的那一瞬固然閃耀,可是閃耀過後盡是可嘆可悲。絢爛之極,歸於盡。我們都是流星,都想要綻放光芒,可是更多時候根本還沒來得及綻放光芒,瞬間就已消逝,永恒不可再生。瞬間真是可以永恒嗎?說是的,也是自認為是。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可以永恒,那便是死亡,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想到這裏,心裏打起顫來,無盡的悲涼擊中我原來萬分脆弱敏感的心靈,於是,我獨自被這無法排解的悲涼所吞沒。

從那以後,每當周末回到家,看到深愛的爺爺奶奶雙鬢斑白,心底就會升起一股恐懼,我怕他們就那樣瞬間消逝了,我怕人生中有些我看的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我抓不住,我怕他們說走就走。我怕。有時候,看著奶奶忙碌的背影,我會突然淚流滿面,有時候,看著爺爺生龍活虎的揮舞著斧子在做他的木工時,我也會突然悲從心來。

“那你覺得,怎樣的活著才是活得漂亮呢?”楚月問道,不論流年說什麽,楚月都會立即接話。

“我覺得……”流年哈哈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嗯,也許自己覺得值得就好。”

我瞅了一眼白若水,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定定的坐著,靜靜的仰望著,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那絲笑意是那麽的若隱若現,讓人以為他是在暗自思索著什麽。

我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問道:“你怎麽不說話?”

他才收起仰著的脖子,把臉偏過來,朝我笑了笑,一字一字輕聲的說:“我——在——等——你——說——話。”

流年忽地站起來,擡起頭朝著天空就喊:“流星,流星,你們好!我是流年,我是流年。”

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站了起來,流年喊話完畢就拍拍白若水的後背,讓白若水接上去,就聽得白若水跟著喊起來:“流星,流星,我是白若水,我是白若水!”

然後輪到我,“流星,流星,我是小落,我是小落!”

最後是站在我身旁的楚月,“流星,流星,我是楚月,我是楚月!”

我聽到流年發出爽朗的笑聲,接著,我們就都笑了起來,笑的很大聲,笑出了眼淚。天空被漫天流星劃出了無數道閃閃發光的弧線,在絕美的光亮中,我看到了除我自己之外的他們三個都是淚流滿面。但是,我們仍然沒有停住笑聲,我幾乎聽到不遠處青城一中的教學大樓都有了我們大笑的回聲,真擔心校方會突然派出人馬來捉偷偷跑出校外的我們回去。

而現在,流年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走了。他也是一顆瞬間就劃過我們眼前,去往更遙遠之地的流星嗎?

楚月已經把整個腦袋都伏在了我的肩膀之上,很快,我便感覺到有熱熱的液體浸濕了我的皮膚,我知道那是楚月無聲的淚水。我從來沒有用自己纖弱的肩膀擔負過誰的腦袋,楚月真是瘦得可以,居然沒有讓我感覺到一丁點兒的吃力。她的頭發散發出來一股飄柔洗發水的淡淡香味,這股香味已經伴隨我快兩年的時光了。我真想伸手去撫摸一下這香味的源頭,一定有著雲朵般的柔軟和動人。這是多麽美好的頭發。這樣的美好,還能夠繼續陪伴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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