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花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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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年離去的那年暑假,奶奶家門前的刺槐樹又開滿了一團團細致精巧的淡黃色花朵,仰頭望去,半個天空盡被籠罩。

大片大片的陽光照耀著天地之間的一切事物,我家屋後的荷塘也在如此這般照耀下,開滿了大朵大朵粉嫩的花,幽幽翠翠的荷葉碩大無比,我和弟弟妹妹們常常摘過來,頂在頭上,當傘用。

流年走了,楚月沈浸在傷痛之中,她往村頭小賣部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她每天都在家裏燒掉一封曾經寫給流年的信,然後再寫一篇總是關於流年的日記。

我說:“燒掉吧,能忘的就忘了吧,不能忘的就寫吧,寫出來你會感覺舒服一些。”

而流年走了的這個夏天,我說不上來為什麽心底總是有種隱隱的擔憂,擔心這只是個開始,總是擔心白若水也會離開。

以至於白若水找來的時候,我實實在在的吃了一驚。

白若水來到的時候,荷花在蔚藍的天空下瘋狂的開著,每一個花蕊裏都吐露著一顆美麗的青黃稚嫩的蓮蓬。

巨大的荷塘被一道塘埂一分為二,白若水就在接天蓮葉的萬千荷花中,在那道開滿野菊花和蒲公英將荷塘一分為二的塘埂上向我翩翩走來。當時,烈陽當空,天空瓦藍,幾朵厚實飄渺的雲如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棉絮蕩漾在我們共同的上空。

我順著塘埂,心頭有無數的小鹿在奔跑,腦海有數不清的瀑布在傾瀉,鼻尖有無窮無盡的荷香在纏繞,我順著塘埂三步並一步,向他緩緩走去。我看到,我看到對面不遠處的那個穿著白襯衫也緩步朝我走來的男孩,溫柔而帥氣,親切而真摯。我聽到,聽到我的心臟劇烈而顫抖,放佛一顆激動的蓮蓬急欲躍出我的胸膛。

如果,這就是愛情,如果,愛情是這個樣子,我願意不顧一切,碎骨粉身。倘若,這世間存在永恒,我想,那一刻便是我生命中的永恒。

我永遠不也不會忘記,不會忘記那個英俊的男孩站到我面前,不會忘記他開口之前低下頭去莞爾一笑的模樣,是那般溫柔,那般特別。

我記得他擡起頭,眼睛如太陽般明亮,眼神如荷塘水般暗暗流動,充滿柔情與關切,笑著對我說:“你曬黑了。”

我慌忙側過頭仔細端詳自己袒露在驕陽下黝黑油亮的大半截胳膊和全部手背,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曬得很黑,我看著遠處游走的一團白雲,悶悶不樂的說:“雲彩很白。”

“是啊,可是沒你好看。”他說。

“雲彩好看,校花好看。”我說。

“是啊,可是沒你耐看。”他說。

“不好看的就是不好看,怎麽可能會耐看。”我又說。

“你說好看的就是好看,我說耐看的才是真的耐看。我看得見的才是好看,我在意的才是好看,我喜歡的才是真的好看,才是真的耐看。”他說。

我的心臟愈加突突直跳,我的掌心和後背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汗水打濕。

我不再說話。

我們在荷香中默默的順著荷塘埂往前走了一段,於一顆柳樹下,隔著一步的距離面對荷塘坐了下來。荷塘水波不興,我的心卻洶湧波瀾。我們都不約而同的將雙腳往荷塘水面伸去,輕輕搭在倒映著荷葉與荷花的幽翠透明的水面上,於是,水面蕩起一圈圈由小漸大的水暈暈。我腳穿一雙白色帶襻兒的塑料涼鞋,他腳穿一雙白色系帶布片球鞋。他的腳被球鞋包裹得嚴嚴實實,而我的腳在鏤空的涼鞋裏仍□□出大片的黝黑來。這讓我感覺到些許難為情。他的腳是什麽顏色呢?白白的嗎?

一只青蛙跳入水中,噗咚一聲。

突然,聽見他說:“喜歡嗎?”

“啊?什麽?”我猛然回過神來。

只見他將右手伸回牛仔褲的大口袋,很快就掏出一個棕色木制方盒,他把方盒捧上手心,在高高的鼻梁下深深聞了兩下,然後雙手捧至我的面前,鄭重的說:“送給你。”

不會是戒指吧?應該還不至於啊。白若水曾對我說,他媽媽離開前,給他留下過一枚祖傳的玉扳指,他媽媽的媽媽的媽媽的姥姥是位滿清格格,據說那枚玉扳指為慈禧太後所賜,也就是說為慈禧她老人家所佩戴過。

“那你媽媽怎麽嫁到南方來了?”我問。

“不是我媽媽嫁到南方來了,是我媽媽的姥姥在八國聯軍打入北京的時候,跟著家人一路逃難來到了南方,然後在這邊嫁了人。”白若水說。

這是個極其小巧且精美的盒子,表面比木質顏色更加深暗的棕色紋路似乎說明它有著許久的歷史,盒子裏面散發著一股香氣,令人心醉神怡。

“是什麽啊?”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白若水說著就拿起我的右手,把盒子塞過來,將我的手心合攏。

我小心翼翼的掰開上面的鎖扣,輕輕打開盒子,原來不是扳指,是槐花。

無數淡黃淡黃的小花瓣,安靜美好的沈睡其中,放佛呆在這盒子裏已經超過一千年或者一萬年,無盡的時光在它們身上流淌與沈澱,把它們洗滌的那樣雋永,那樣美好。

“找了好遠,才找到那麽一顆槐樹,可惜快落盡了,只摘到了這麽些。記得那次,你裝了一口袋槐花進教室……想著你或許會喜歡的。是嗎?”

白若水的聲音好似在千山萬水中穿越了千年萬年之後,無比安穩也無比令人沈醉的在這樣一個天空湛藍的午後,這樣一個空氣中彌漫著花香和汗香的午後,來到我的面前還有耳朵。

他的臉上掛滿期待,他的笑容散發柔情。

“喜歡。”我低聲回答。

“從哪裏弄來的這麽特別的盒子呢?”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她臨走前留給過我一枚扳指嗎?”

“嗯,記得。這不會就是裝那枚扳指的盒子吧?”

“真聰明!猜對了。”他笑。

“哦。可是那枚扳指呢,不是沒有東西裝了嗎?”

“不用裝了。”他說。

我的為什麽還沒有說出口,只見他麻利的從衣領深處拉出一個黑色掛繩,那枚扳指就穿在那根繩子上呢。

我瞅著那枚溫潤沁心的玉扳指,仿佛看見白若水媽媽離開兒子前溫潤痛苦的心。

“你一定很想她吧!”

“嗯。不過只要看到它,”他略微停頓,十分深情的看了看扳指,然後說:“只要看到這個東西,就如同見到她。”

我看到他的臉龐貼著玉扳指,眼神間充滿希望。我只是暗自感到些許羞愧,為自己剛剛在打開盒子之前關於這枚玉扳指的胡亂猜想。

“怎麽了,想什麽呢,心事重重的?”他直起身板來問我。

“沒怎麽,我在想 ,你怎麽突然跑來找我,又是怎麽找到我家的?”

他定定的看著我,眼睛裏放出光彩來,微笑著說:“想你了,就跑來了。在學校,哪裏有這樣可以好好跟你說話,哪裏有這樣可以跟你單獨相處的機會呢?老湯和校方的那些眼珠子整天到晚的都盯在我們身上轉。至於,怎麽找到你家的……早都知道你住在這兒,”他一臉得意的笑,“之前我就來過,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什麽,跟蹤我?”

“就算是吧,我想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她住住哪兒,不行嗎?”

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強硬起來不跟你講道理。

我說:“陪我靜靜的坐一會兒吧。”

我便屈膝抱頭,盯著自己的雙腳看,不說話。

於是,我們默默的坐著,看天,看地,看荷塘。

有這樣一個處處想到自己的人陪在身邊,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我覺得生命真好,給了我我想要的。青春很多時候,或許只是種甜蜜的感覺,不需要什麽多餘的語言,哪怕只是靜靜的呆著,哪怕面前有再多的煩惱和憂愁,也是美好的。

在那個彌漫著太陽與荷香的夏日午後,我們靜靜的呆著,直到我們的影子被拉長,直到落日的餘暉灑滿荷塘,直到我覺得我深刻的喜歡上了他,直到周圍的煙囪冒出裊裊白煙,直到奶奶站在屋後喚著我的小名,喊我回家吃飯,我才站起身來,直到我走開,他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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