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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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說,高三就要來了,學習就要開始緊張了,好日子要到頭了,得出去玩一玩。

我興奮的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楚月也想著玩了,好啊,好啊。

來到青城讀高中快兩年,除去偶爾跟著白若水偷偷跑出去在學校周圍走走外,我都遵循著教室寢室食堂這三點一線式的學習和生活套路,幾乎沒有跨出過青城中心位置那鬥大的一塊地方。每天早上趕在太陽出山之前起床進教室上早讀,傍晚趕在太陽下山之後進教室上晚自習,中間一頓午飯,兩個半天的課程,課餘時間我們爭先恐後打開水泡茶上廁所解決大小號,這就是我們從早晨到晚上在教學樓學習生活的全部內容。當然,回到寢室吵嘴打架胡說八道也好,看情書看雜書看書本看學習資料也好,還是縫衣補鞋洗頭洗澡洗衣服也好,兩重天地兩種截然不同的我們,但我們終究還是我們。

楚月問,“你想去哪裏玩呢?”

我說,“隨便哪裏都想玩。”

她說,“隨便哪裏是個什麽地方,要不叫上流年和白若水吧,他們肯定知道哪裏好玩。”

我故意嘲笑她,“原來如此,你要是想和流年出去玩就直接說,跟我還繞這麽大的彎子,何必呢。”

流年和白若水帶著我和楚月走入百聞不如一見的桃花甸,我才頭一回領略到青城郊外人間仙境般的山水風景。六月中旬的桃花甸,映山紅鋪天蓋地在綻放,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吐著紅瓣,把我們一路上視野所及的氤氳山巒都塗抹得如少女臉蛋胭脂般的紅,那是種令人心醉神迷的體驗。為了事情不傳進老湯那無所不能的耳朵,清晨太陽剛露臉的時候我們在距離學校大門口一公裏外的桃花莊,集合出發。流年載著楚月,白若水載著我,一路向西,奔向桃花甸。我清楚記得當時路邊的樹葉和小草還掛著剔透晶瑩的露水,空氣中透著淡淡清香,夏日的氣味不可阻擋的洶湧著,溢滿我的鼻腔組織。我們四人像四只夏日清晨裏的小鹿,迎著朝陽,在田野中在荒原裏在漫山遍野間奔跑著,隨意玩耍。

到了桃花甸後,流年和白若水將自行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鎖起來,我們沿著石階徒步進甸上山,楚月和流年走在前,我跟白若水走在後。

山路起初很平緩,後來漸漸有些陡峭,走到半山腰處,白若水停下來什麽也沒說就拉住我的胳膊。他拉起我的時候,有種異樣的感覺掠過心頭,他隨即對我說:“山路陡峭,拉著安全。”

桃花甸中景色迷人,上山途中保護著我的白若水也比往常顯得更加英俊成熟,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在等待這個英俊的大男孩轉過身來,什麽也不說,就深深的吻住我,我也什麽都不說,讓他深深吻住。我聞見盛夏的味道了,香氛撲鼻,氣氛熱烈。生命靜默成長了好久,準備了好久,等待噴發。我的感官和感知就這樣不可遏制的覆蘇了,有一種隨時都會膨脹的樣子和危險。

但是那個瞬間,他轉過身來,卻沒有吻住我。

他轉過身來,只問了我一句:“你在想什麽?”

我說:“夏天很好聞。”

他楞了楞,又笑了笑說:“你盡說些沒有邊際的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然後,他那只拉著我胳膊的手移到我的手腕,最後在我的手心處緊緊攥住。我的手心,它矜持又蓬勃的出了一場汗。我的心情甜蜜而美麗。我不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我沒有問,我知道問了就不美麗了,我知道有些東西最好心照不宣,最好心有靈犀,最好不要點破,最好處於某種臨界狀態,就像倘若那一瞬間他真的停下來吻住我,或許他從此就不會再令我魂牽夢縈。這就是楚月說的所謂的若即若離吧。這種美妙的感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種美妙的感覺它可遇而不可求,這種美妙的感覺是我更願意體會和享受。

又向上攀了一段,已經看不到楚月和流年了。一路上流年都牽著楚月,我想楚月此刻應該無比的幸福吧。

快要到山頂了,望下去,山中盡是蒼綠,各種清脆的鳥兒雀兒交織鳴叫,山腰處還有兩個小水潭,清幽深靜的水潭像是大山的兩只眼睛,空氣無盡清新,每一口呼吸都能直直的沁入我們的心脾。只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已經過去,這是唯一令我遺憾的地方。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桃花甸滿是桃花的時節,又會是一番怎樣的壯麗景象?

抵達山頂時,才發現原來還有座寺廟。門口坐著一個老尼姑,這麽熱的天,依然罩著一件黃色的僧尼長袍。她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只是望著我們倆。那樣子有點讓我害怕,走到跟前時,白若水很禮貌的說了聲:“師傅好!”,問她我們是否可以走進去看一看。老尼姑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只是不動聲色的點了點她那我以為早已僵化了的頭,那樣子讓我想起電影裏面隨時會圓寂的僧人。

我有些怵怵地跟在白若水身後走進去,一眼就看到楚月和流年兩個人,他們坐在院中長廊裏的長凳上正說著話。

自從那晚流年對我說了那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以後,我有意無意的就會躲著他一些,他出現的時候,總或多或少的感到尷尬,倘若實在避免不了要正面相對,我只能在裝作若無其事沒心沒肺的同時,不去與他的眼神有所接觸。只是,自從那晚之後,我的心中產生一種負罪感,我不知道到底是該怪流年還是該怪自己。我多麽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也許,真的是聽錯了呢。

流年看到我和白若水走了進來,朝我們揮了揮手,對我們喊道:“你倆也真夠慢的,我們已經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了。”

楚月也附和著,沖我們壞笑,一邊笑一邊說,“老實交代,怎麽用了這麽久,路上是不是幹什麽壞事了?”

“該問你們的,跑那麽快,把別人甩開,一路上有沒有幹壞事?”說過之後才感覺到自己幹嘛要這麽急著分辨,好似我們真的做了什麽壞事需要掩蓋,臉上火辣辣的,心頭竟有頭小鹿在撞。

我和楚月掏出書包裏的零食,大家填飽肚子後,白若水跟流年讓我和楚月在這邊等他們,就跑了。回來時,每人手裏都拿著兩柱香。

流年說:“今天既然撞見這麽一座廟,也算是緣分,等會一起去大殿上柱香吧。”

我們一齊跪下,許願時,我清楚瞥見兩串晶瑩剔透的淚珠滑下楚月那白凈的臉龐,既而掉在她膝下那團超大的棕色蒲團上,留下不規則的濕潤圖案。

我正想拍一下她的肩膀,她卻彎下她那纖細的腰肢開始行禮磕頭跪拜,那虔誠的樣子,仿佛她就是佛家弟子。記得她曾對我說過,一念迷,佛是眾生;一念悟,眾生是佛。當時我一頭霧水,此時此刻,我像是能明白出一些。我想,也許剛剛楚月和流年單獨待著的時候,流年已經把他要走了這件事都說出來了吧。

我們離開寺廟的時候,飽滿的日頭懸在正南方。老尼姑仍然以原先的姿態坐在門口凳子上,還是那麽面無表情,那麽心無旁騖。

我在心裏想著,她是看破紅塵了,還是壓根就是個老處女,無兒無女,了無牽掛呢?

我們依次跟她打了聲招呼,算是告別。她的眼睛半睜著,微微點了點頭,如果不是看的仔細,還以為她根本就沒有點過頭。

寺廟門前是片很開闊的空地,地面被打磨的很平坦。我們並排站著,沈默了很久。居高臨下,四周青山蒼翠,映山紅漫山遍野,在一片翠與粉的強烈視覺沖擊下,我的意識有些恍惚。我想,此刻我們四人應該都感受到了這種恍惚。

“以後,像今天這樣能一起出來玩的機會,怕是難再有了。”流年長嘆了一口氣。

“好好保重,我們等著你創出一番事業出來。”白若水拍了拍流年的肩膀說。

流年轉過身來,笑容再次綻放:“哈哈哈,忽然間有種以前所沒有過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很釋然,突然覺得世界很明亮,很美麗。“

然後,他又深沈下去,似一位哲人,悠悠的說:“就好像很多東西原來都不必那麽介懷那麽在意,登高望遠,人生一世,踏雪無痕。”

一陣風吹來,周圍的灌木嘩嘩作響,楚月那一頭已經長到後背的頭發被山風吹起,輕碰到緊挨著她的我的肩膀。她的頭發是如此溫柔,讓我忍不住去瞧瞧她的臉蛋,她柔軟的嘴唇微微張著,鵝蛋型的小臉膚色如凝脂,雙眸清澈又略帶憂傷,雙腮微紅,如同漫山遍野開在這開桃花甸的映山紅裏的一抹粉嫩。

我想,如果我是流年,此刻只要看上一眼這個清雅脫俗帶著哀愁的女孩,一定都會愛上她的。

可是,流年這家夥……

世外桃源般的桃花甸,仿佛是地平線延伸出來的一部分,沒有盡頭,讓我們可以暫時將我們那些不著邊際的所謂的煩惱拋卻腦後。那天,我們只是到達了它裏面的很小一部分。離開寺廟,下山之後,我們去了近處一座水庫,在那氤氳仙境中,摘了許許多多的小花和野草蔓藤,流年和白若水把他們編織成美麗的花環,戴在了我和楚月頭上。

在流年將花環遞至楚月面前的時候,楚月說:“你給我戴上。”

流年略微遲疑一下,然後輕輕走近,為楚月戴上。

楚月問:“好看嗎?”

流年說:“好看”

楚月癡癡的望著流年說:“我是問我好看嗎?”

流年笑了,滿滿的燦燦的笑容,仿佛一團陽光。

他說:“我就是說的你好看,像個花仙子。”

楚月笑了,笑出兩行眼淚來。

我也笑了,眼眶濕潤了。

我閉上眼睛,擡起手臂抹去溢出眼角的液體,我睜開雙眼,感覺天地間似乎比剛剛明亮出許多,忽然,我似乎看到了一圈彩色的光影懸在流年的頭頂上方。我使勁擠了擠眼睛,想再看得更清楚一點兒,它卻又消失了。

那一刻,我理解了楚月說的,她喜歡的那個人是個頭上頂著七彩光環,燦若太陽的人,只要有他在,萬丈光芒就會照亮整個世界,照亮她。

我也問白若水:“好看嗎?”

“花仙子一樣好看。”他說。

後來,白亮的日光漸漸沈淪,太陽下山了,留下西邊天際金黃色的光暈暈。

夕陽映襯下的山體,重重疊疊,愈加迷幻和深邃。

我們在群山之間,在參天古樹之間逶迤穿梭,微渺和孤獨的感覺湧上心頭,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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