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態

關燈
? 下雨了,我和弟弟蹲在門前,屋前塘埂之上的水田裏雨水泛濫,秧苗已然被淹沒。雨越下越大,天色愈來愈暗。

弟弟說:“我要去田埂挖個缺口,讓多餘的雨水淌進池塘。”

我一把拽住弟弟,讓他不要去:“你那麽小,你挖不動,這是洪水,你去了會跟秧苗一樣很快被淹沒的。”

弟弟著急的說:“那怎麽辦?你是女生,你更挖不動。可是,如果不挖出來,水淌進池塘,滿了之後就會跑出來,跑上曬場,會把房子淹掉的。”

我也著急,正不知所措時,一個堅定而熟悉的聲音從我和弟弟的身後響亮的傳來:“我去,我去挖缺口,我能挖,相信我。”

我轉身一看,是白若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極了,他一身黑衣,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了。

我想對他說我相信他,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

我必須站起身來,身體卻被什麽人用雙手使勁按住,不停的搖晃著。我心急萬分,如果再不站起身來,我就跟弟弟一樣還要繼續蹲在地上,繼續是一個小孩,我就沒法跟白若水說話。我要站起來,我要告訴白若水,我相信他。然而,如果站起來,弟弟怎麽辦?就剩下他一個人,繼續做個小孩。我陷入兩難。

“快去看看啊!”我繼續被那雙手用力的搖晃著。

我只感覺到眼瞼被什麽東西粘合住,好費力,掙紮了許久,才終於半睜開眼睛,而劈頭過來的是一片紮眼的光亮。

原來是楚月在一個勁的在搖我。她坐在我的床邊,頭發半幹半濕,這是怎麽回事,是剛洗過頭發麽?散在額前的那一綹,正好遮住了一邊眼睛,一張一合的兩片小嘴唇,鮮紅得如剛摘下來的小櫻桃。她更美麗了,以至於我昏睡的心,不禁一動。

“你這個懶女人,還在睡,我們都跑完步回來了。啊?怎麽還在睡?啊?— ——”小櫻桃聲音響亮,如一只震耳欲聾的小鼓。

她轉而開始在我胳膊上撓癢癢,試探著如何能夠弄清醒我,就差沒有捏著指頭來切我的人中了,這樣的事情,以前她也這麽對我做過。

我於迷迷糊糊中向窗外看去,天色早已大亮,是啊,這個時候是該跑完步回來了,學校的要命規定——早上六點鐘全體住校生要去操場集合早練。六點半早練結束,休息二十分鐘,這個時間沒刷牙洗臉的同學還可以回宿舍刷牙洗臉,然後再進教室上早自習。我想過,如果我是非住校生,偶爾還可以在晚自習開始之後到,甚至早自習結束之後,上午的課開始之前到達教室,如果老湯問起,我就說我家的鬧鐘壞了,或者我家的鬧鐘忘記上發條了,我媽不在家,沒人喊我起床,不小心睡過頭了,如此等等,反正沒人能夠證明我在撒謊,老湯自然也沒法為難我。我是多麽痛恨這項運動。我天生不愛做體育運動,也天生不愛湊熱鬧,就連七大姑八大姨家的紅白喜事,我也不喜歡跟著我那愛湊熱鬧的老媽去參加。我只是天生愛睡懶覺。據說,每個沒有長大的人都愛睡懶覺,而一旦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又總是睡不著。

小時候,家裏養鵝,每天早上我必須去放鵝,等到鵝們吃飽了,我才能趕它們回家,然後拿起書本去上學。可是,我時常睡過頭,要麽就是醒了起不了床,結果導致經常把鵝們趕出去了,其他學生已經背著書包走在我家門前的田埂上,走在上學的路上了,於是,我只能委屈我家的那十來只小鵝和老鵝,讓他們胡亂吃一會兒,餓著肚子,趁我媽沒有發現之前,將它們趕回鵝籠。然後,火速抓起書包,一路狂奔。

在青城中學,我暗自羨慕三件事。一是楚月那白凈水嫩的胳膊;二是唐紅胸前揣著的兩只小肥兔;三是那些非住校生們早上可以多睡三十分鐘,太羨慕他們了,早上可以在家裏的小床上多睡三十分鐘,手腳快的,甚至可以多睡四十到四十五分鐘,餘下的五分鐘一路悠閑小跑,趕得上早自習即可。

原來,剛才是在做夢!

“你快起來啊!出事情了!”楚月還在搖我。

我想哭。在家裏的時候,弟弟常常早於我起床,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踮著腳,來到我的床前,猛的抓住還在大睡的我的胳膊,使勁搖晃,把我的好夢強行中斷,然後得意的大笑,害得我一陣抓狂,破口大罵他是小畜生。

“死女人,五臟六腑都快被你搖掉出來了。”我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兩邊的眼角都結了一層厚厚實實的眼屎,經過一夜的時間,已經風幹成亮黃亮黃的結晶體。

“你看你睡的,眼屎都結了兩大團,等會買個鍋回來炒炒吃吧。”楚月看我完全睜開眼睛了,終於停下搖晃,開始嘲笑我。

“我可沒錢買鍋,”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將結晶體揉成圓形的小團,“要不,就這樣吃吧,你看,風幹了的,你一團,我一團。”

“呸呸呸,你自己留著吃,補補身子,身體補得壯壯的,早上不用起來跑步也能壯壯的,我去幫你跟體育老師和老湯求求情,讓你天天早上睡大頭覺。”

“就算你去求情,憑什麽體育老師和老湯就能同意呢,憑你是小美女嗎?”我哈哈笑起來。

“臭嘴……好了,好了,不要胡扯了,快起來呀,遲了就看不到了!”

“看什麽啊?什麽看不到了?這樣火急火燎的,又不是大院起火了。”我擡起胳膊,伸了個懶腰,才伸到一半,就被楚月按住。

“真的是起大火了,不對,比大火更嚴重!內衣,還有衛生巾,寢室往教室去的那一路上都是,還有操場上,不過操場上的已經讓體育老師叫幾個女生撿走扔掉了,現在寢室這條路上還有,整個學校現在估計都沸騰起來了。”

我頓時來了精神,“天啊,什麽人幹的,這麽變態!”

我騰地一下子坐起來,踢開被子,跳出被窩,飛速穿上小褂,蹬上長褲,拔上小布鞋。

“怎麽,你不去啊?”我就要往外沖時,楚月卻拿出牙刷牙缸,擠出牙膏來。

“你去看了就知道有多惡心了,等會兒還要進教室早自習,如果還沒有被處理掉,路過時,我還要再被惡心一次,我可不想今天一天都吃不下去飯。”她說完鼓起腮幫子,做出嘔吐狀。

“那我去啦。”我跑將起來,利劍出鞘一樣沖出大門。

夏日的清晨露水凝重,空氣中的濕氣在淩晨匯聚成霧,霧氣還沒有散盡,路面和路邊的花草樹木上全都濕漉漉的,我明白了楚月頭發為什麽像是剛洗過的原因了。我也要吐了。樣式不同而顏色同為白色的各種材質胸罩和顏色不一的內褲們,淩亂的躺在路邊,有的趴著的,有的仰著的,還有的卷著的,也有些是裏朝外的,清楚的可以看見它們裏層的材質與上面經過多次穿戴之後內衣主人身體留下的印痕。至於衛生巾,我真的被惡心到了,集體朝上仰躺著,估計路過的同學們,沒有一個願意用腳往上踢,所以原先是什麽樣子,還是什麽樣子,無一不是血跡斑斑,深深的血漬在霧水與露水的滲透下顯得新鮮而潮濕,突然間,我意識到空氣中也泛著血腥的氣味。真他媽的惡心死人。

變態,真的變態!

我正不住的罵著,看到教導主任帶著幾個女生急急的往這邊走了過來,唐紅也在其中。於是,我趕忙掉頭,往寢室快步走回。跨上臺階,站到寢室院門前,回頭一看,教導主任正指揮著唐紅他們把那些惡心的東西往塑尿袋內裝去。

“原先是非常整齊的每隔一段距離擺放在路中央的,你去看的時候,只剩下我們寢室外面那條路上沒被處理掉了,我們剛出去跑步的時候,那才叫一個壯觀與觸目驚心。真的不忍多看,臊死了,那麽多的男生啊,還有男老師,反正我的臉紅了,好尷尬!教導主任和校長也過去了,當時就叫上一些女學生去處理了,那會兒寢室這條路老師們沒有過來,當時也就沒叫人處理。真是變態,不知道是什麽人幹的,前段時間寢室大院裏面好多女生的內衣都丟失了,我也丟過兩條內褲,大家都說出了內衣賊,原來就是偷去制造今天早上這一幕的,變態至極。”楚月憤憤的說著。

看早自習的老湯走出教室,去抽煙了,我的嗅覺十分靈敏,清楚的聞見已經通過空氣傳播過來的尼古丁那種嗆鼻的氣味。我常常希望老湯出去抽煙,不過,我非常討厭尼古丁的味道,初中的時候,當時教我們的語文老師,是個三十歲出頭四十歲不到的煙鬼,但是看上去卻是五十不到四十好幾的樣子,他眼睛很大,性子很急,講課速度極快,常常在下課前十分鐘將該講的內容講完,然後就走下講臺,掏出打火機和香煙,邊走邊抽,再走回講臺,邊抽邊瞅,瞅著講臺下面的我們。那時,我也是坐在前排,常常被熏得頭昏腦脹,很是痛苦。我也奇怪,都說香煙是提神的東西,但是我聞見香煙那股嗆鼻的味兒,就頭腦昏沈。小時候,有一回,弟弟從爺爺那裏偷來一根香煙,興奮無比的問我想不想抽,我也變得興奮無比,拿了一盒火柴,就跑去屋後小竹林,將火柴劃燃,把香煙點起,學著爺爺,用食指和中指將香煙夾在中間,和弟弟你一口我一口的抽將起來。弟弟說他還會吐圈圈,於是吐給我看,嘚瑟的要命。後來,我才明白,這小東西一定是在之前就背地裏偷著抽過遠遠不止一次,所以連圈圈都會吐了。憑著這個把柄,我多次威脅弟弟,讓他聽我的話,如果不聽我的話,就向爸爸告密,百試不爽。

我和楚月放下英語課本,心情一致,氣憤異常,頗不平靜。

是啊,其實我也丟過一條內褲,因為那條內褲實在破舊,我就沒有告訴別人,只是十分納悶,那麽破舊的內褲也有人偷,當然了,胸罩我是沒有丟過,我還沒有開始戴胸罩。對於丟了胸罩的人,我更多的是羨慕,有胸罩的人才會丟胸罩。

“你怎麽看?”我問坐在一旁的楚月。

“什麽怎麽看?”楚月說。

“你覺得是什麽人幹的啊?”我說。

“肯定是男人幹的。”她說。

“這還用說嗎?女人應該不會對內衣和用過的衛生巾感興趣吧。我也知道是男人幹的。”這話說出來後,又覺得哪裏不對,因為我好像對內衣挺感興趣,至少我對胸罩是好奇的,不知道好奇算不算是感興趣的一種,我又壓低聲音,繼續說:“你覺得是什麽樣的男人幹的,是男人幹的,還是男生幹的?是校外的男人幹的呢,還是校內的男人幹的?是校外的男生幹的呢,還是校內的男生幹的?”

“誰知道呢,反正誰幹的誰就是變態狂,大怪物,惡心,不得好死,死全家!”楚月惡狠狠的說。她的樣子無比的義憤填膺,露出少有的難以抑制的外在與內裏的憤怒之情。

“對的,變態,不得好死,死全家。”我也跟著咒罵,罵完了才覺得心情似乎爽一些。

從那之後比較長的一段時日裏,“變態”就成了我和楚月口中出現的高頻率詞,只要看到什麽不順眼的人,就背地裏將他定義為變態。

“你怎麽看?”我問白若水。

“什麽?”

“那個變態呀。”

白若水撲哧一下笑了,擡手在我鼻子上劃了一下,說:“小貓,你怎麽還念念不忘?”

“不是念念不忘,而是這件事情對我幼小單純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同時也留下了極大的陰影。”

“變態呀。”

“討厭。”

“聽你們念叨了一整天了。確實很變態。”

“不是,我是說你覺得是誰做的可能性比較大?我知道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流年,其他人嘛,我就不確定了。”

“你怎麽肯定不是我和流年?”

“你們倆又不是變態,雖然你們倆有時候也挺變態的。”

“哪個男生不是變態?你個小丫頭片子,知道多少?”

“我是査小落,請不要說我是丫頭片子,你才是片子加騙子。”

“好好好,査小落不是丫頭片子,趕緊回學校上晚自習,要是被老湯發現我們在外面,還是一起在外面呆著,麻煩就大啦。”他說著,又擡手往我鼻子上劃了一下。

傍晚的青河,有一種不一樣的寧靜與美好,放佛我們的一段安詳歲月被遺忘在這塊地方。為了避免被老湯和同學們發現,這次,白若水讓我從西面拐過去先回學校,然後他再從東面返回學校,制造出一種我們二人之間無時間和空間上的重疊感。

內衣及衛生巾事件的影響,在校園裏持續著,大家都在猜測那個變態是誰,每個女生都極其小心自己晾曬在大院裏的內衣,畢竟沒有誰願意自己的內衣被偷去,然後展覽在校園裏面的操場和大路上,一時間,人心惶惶,防火防盜防變態。

只是,最終也沒能揪出那個變態來,最主要的是我們只有猜測的能力,沒有揪出賊首的能力,十幾歲的孩子,自我防衛的最大限度,不外乎也就是關好門窗,鎖好大院的那扇破舊的鐵門,而那個內衣和衛生巾的賊,只要不是殘廢,就可以輕松翻過院墻,毫不費力的偷走晾在大院裏的內衣。因此,漸漸的,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那個變態估計玩了一次,也膩了,也或者怕了,反正在我高中畢業之前,他沒有再幹第二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