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勇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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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吧,昨天怎麽回事,一整天都沒來上課?”

老湯的雙臂合十抱在胸前,其中的一只手攥著那只裏面掛滿褐色茶銹的玻璃杯,他那結實的後背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不算高大的身子軟軟的坐在辦公椅上,那張木質辦公椅隨著他的不時扭動,不時發出吱吱呀呀的尖細聲響,仿佛電視裏某個京劇演員在吊嗓子。老湯神情嚴肅,就像是電視裏面的日本鬼子,讓人覺得他除了一臉嚴肅之外再沒有其他表情。

走在通往辦公室的路上時,我的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待站到老湯面前時又不慌不忙甚至心安理得了。

“昨天……身體不太舒服。”我看著老湯玻璃板裏的茶銹說道。

“身體不舒服?”

“嗯。”

這個理由是我們女生的請假法寶,體育課上運用的的頻率為最多,正常情況下,近人情的老師多問一句的可能性都不會有,直接點頭應允;而如果碰到多問一句的老師,事後則會被冠之以“不近人情”以及“不太正常”的名號。十六七歲正處於青春發育期的女生,總是有一些特殊的地方,這些特殊的地方毫無疑問應該屬於被關照的範圍。

“哪裏不舒服呢?”老湯把他靠在椅背的腰板給直了起來,身體往前傾,雙手攤開,將杯子放到一旁堆滿紙張的辦公桌上,淡淡的問道。

一陣風吹進來,我頓時感覺冷颼颼的。“真夠陰的。”我在心裏想著。

“嗯?”老湯追問。

我看了看隔壁辦公桌端坐著的英文老師,他一手拿著一只鋼筆,一手按在一張白紙上,欲寫不寫的樣子,像是在凝神思考什麽問題。

他一定在看好戲呢!說不定就是他先跑到老湯這兒來告狀的。昨天的兩節英文早讀和英文課我全都沒有去,他對我肯定是滿肚子的意見。簡直是低估了這個娘娘腔。我郁悶的要死。

“頭——痛。”我不得不換個理由,面對老湯的有意逼問,我不能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哦——”老湯把這個“哦”字拖得長長的,並且以三個悠揚的點頭作為映襯,以至於這個“哦”字在偌大的辦公室裏來回飄蕩了老半天。

英文老師扭過臉來朝我這邊看著,我恰好迎到了他那看似柔和的目光,他的眼珠子黑溜溜,睫毛長長,他的眼神總是給人一種軟綿綿的感覺。

“痛了一整天?”老湯又問,我聽到他端起茶杯,旋開杯蓋,喝了一大口,那一大口茶水從他的喉嚨下到脖子裏的整個過程中都在呼呼作響。

“也不是。”我不由的低下頭去,去看自己的鞋子。真不該不來上課,一時暢快換來的卻是長久的折磨,虧大了。

老湯張著嘴巴,等待著我說下去。

“痛了半天……”我支支吾吾,有些發虛。

“那下午呢,怎麽也沒上課?大家都說沒有看到你啊。”

顯然,老湯是要追查到底。

難道我說自己獨自一人去了紀念塔,光天化日之下,我獨自一人在那裏睡了一下午?好像有些荒謬。我才意識到,有時候,事實比謊言要顯得更加荒謬。於是,我要呈述一個謊言,來掩蓋聽起來有些荒謬的事實。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晚上又趕來了學校。”我繼續看著自己的鞋子,同時餘光還看到了老湯腳上的鞋子,老湯的是一雙系帶皮鞋,當初我還分不清什麽真皮或人造革,老湯的皮鞋上灰蒙蒙的,皮面上有許許多多的小的鱗片或翹起或剝落,在腳背那個地方,皺起了許多褶子,褶皺的地方連小鱗片也蕩然無存,直接露出了毛茸茸的裏層。我想起老湯在課堂上不止一次說過的那句話:“我們起早貪黑,一個月掙的工資還不夠買雙皮鞋的。我們能有什麽指望?還不是就眼巴巴的望著你們考上大學,望著你們成才!”

我聽到老湯笑了起來,英文老師也笑了一聲。

老湯又極其冗長的“哦”了一聲,同時點著頭,說:“原來是跑回家了。”

老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後欠起上身,朝地上吐了兩口沒有咽下去的茶葉,接著說:“回家幹嘛去了呢?”

我的頭皮一陣發緊,還要繼續將謊言圓下去。

“回家休息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老湯,他正在盯著我,我心虛地將眼神轉向地面,看著那幾片剛剛被他吐出的枯黃糜爛的茶葉。

“現在頭還痛嗎?”老湯的聲音盛氣淩人。

“不痛了,好多了。”我慌忙說。

“下次身體不舒服,得事先請個假,批準了才行,不然,誰都跟你一樣,不吱個聲就不來上課了,我們還找不招人,不是亂套了嗎?”老湯的語氣緩和下來,聲調也變得平和許多,簡直有些語重心長的感覺。

“嗯,我知道了。”

“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還能保持你之前的成績嗎?”

“盡量吧。”我的心裏笑開了花,原來虛驚一場。

“什麽叫盡量?下學期就高三了!”

“能保持。”

“能保持?每次考試成績出來,楚月都排在你的前面,你就沒有想過要超過她?”

“啊?”我還真沒想過要超過楚月,最多想著她考上大學的時候,我也能跟在後面考上。

“唉……”老湯長長一聲嘆息,接著搖了搖頭:“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啊!”又陡然提高音量,幾乎捶胸頓足的說:“你是個有潛力的學生,為什麽不好好努力讀書呢?”

“我……”我不知說什麽,只是茫然的看著老湯那一頭黝黑的頭發,油光可鑒。他難道好幾天都沒洗頭了嗎?他倒是在班裏訓導那些男生,說什麽一個星期洗一次頭完全合理,這樣就可以把洗頭發的時間節省出來用以學習。

“我什麽我!期末考試就要來了,從現在開始,要好好幹起來!”老湯那黝黑的脖子上青筋暴出。

“哦。”

“好了,去吧。”他又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幾口下去喝個精光。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英文老師,想要跟他說點什麽,例如“對不起,我沒有向您請假就沒有上課”之類的,但他已經低下頭在紙上認真書寫什麽,怕徒增打擾,又只好作罷。因此,我轉過身去,在老湯朝地上“噗噗”吐出最後幾口茶葉時走出了辦公室。

剛出辦公室,拐彎上了通往教學樓的主幹道,楚月那纖瘦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她站在主幹道旁邊草坪上的一顆松柏下,正往我這邊看,見到我走了出來,就揮手示意我快點走過去。

“怎麽樣,什麽情況?老湯沒有為難你吧?”我還沒有站到她面前,她就著急的問起來,那雙眉緊蹙的樣子,煞是好看。

“還好,就是警告我以後要認真學習。”

“那就好。”她的眉毛舒展起來。

“你怎麽跑過來了?怕我被老湯殺掉?”

面前的這個女孩,她是那麽的美麗,那麽的善良。兩年以來,我們朝夕相處,肝膽相照,從無猜忌。剛剛老湯竟然讓我努力學習,超過她……頓時間,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對不起她的事情似的,良心上隱隱的不安。

如果,我們能夠考入同一所大學就好了!好想永遠都和她在一起,永遠無憂無慮。

“我知道,你是鏟不盡殺不絕的小懶蟲。快回去,班會課就要開始了,有人要唱歌了。”她抱住我的胳膊就跑了起來,纖瘦的身體在空氣中運動出一道美麗的景致。

楚月這副高興的忘乎所以的樣子,我就知道,他的心上人又要才藝表演了。流年籃球打得好,歌也唱得好聽。進入高二D班後,就被推選取為班級的文體委員。他站起來唱歌的時候,總和電視裏的歌星感覺相仿,腔調和味道都很足。還善於模仿老狼,許巍、汪峰、劉德華、張學友這些歌星。我們都是他的小粉絲。

老湯除了有要事宣布以外,班會課都是我們的自由活動時間。只是,每星期只有僅有的一節課。這也是新上任的校長的改革舉措之一,在變為自由活動課之前,這節課總是被語文、數學和英文三門學科老師輪流霸占。

我和楚月往教室進的時候,似乎大家已經開始了,教室沸騰了,鼓掌聲和口哨聲亂成一片。

我和楚月加快腳步,走入夾道,坐進自己的座位,也跟著鼓起掌來。

我看到流年還有另外幾個男同學推著白若水走上講臺,一陣起哄,接著又安靜下來,就聽到白若水說:“那好吧,就唱那首《勇氣》”。然後,他就唱了起來。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

“嗯,還不錯,挺好聽的。”楚月推了推我說道。

還是第一次聽他唱歌。

白若水定定的站在臺上,時而低頭,時而仰視天花板,時而望向窗外。他淺淺的唱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歌聲就不像從他的嗓子裏飄出來的。

漸漸地,他的眼光看向我,音量也提了上來。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

……

“白若水,快說!唱給誰的?”

有同學嚷起來,跟著,好多人也嚷起來。

“唱給我的心上人的。”白若水說著,風一樣走下講臺。

即刻,我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一團小火在燒。我才知道,原來楚月事先就知道白若水要唱歌。

大家還在起哄,可是,我已經聽不見他們在說些笑些什麽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夜晚,白若水坐在我的對面,窗外有白色的月光。我們之間是一張老舊的課桌,他面含微笑,目光猶如窗外冉冉升起的月亮那般溫潤與明亮。他擡起手臂,輕輕撩去我額前耷拉著的那一綹遮住我一只眼睛的亂發,同時用無比溫柔的聲音低低的說:“你的頭發掉了。”

於是,兩行眼淚順著我的臉龐,掉了下來,滴在我的脖子上,熱乎乎的,像是白若水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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