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久天長

關燈
? 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只有楚月一個人,她低著頭蹙著眉,靜靜的坐在床邊,讓我想起李白的那兩句“美人卷珠簾,深坐蹙峨眉”。她一手拿著圓珠筆,另一手捧著那本厚厚的習題書《考吧》在做題,咬著嘴唇,十分吃力思考的樣子。《考吧》有好幾百頁,在老湯的強行要求下我們人手一冊,老湯會不定時抽查大家的做題情況,並且每周會有專門的兩節課對上面的重點習題進行集中答疑與講解。我們夏日流汗冬日流淚,我們心情亢奮時歌頌青春,心情低落時暗暗咒罵老天爺,每晚的漫長自習中,我們都埋頭於《考吧》的題海中苦苦修煉,我們無不虔誠的等著某一天可以一舉飛升,得道成仙。然而,在成仙的過程中,我們一個個都是苦悶的小鬼,日日呆在如同千年不見陽光萬年沒有氧氣的洞穴中,這個洞穴就是我們的教室。外面的大千世界,我們無法快意涉足;內心的愛恨情仇,我們不能肆意抒發。因此,我們大多多愁善感,靠著盡可能的形式來釋放那顆被壓抑的小宇宙中的一絲一毫。而這種釋放慢慢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發現出來,漸漸地,我們班裏有擅長對空唱情歌的情歌王子,有愛好對月吟詩誦賦的詩詞狂人,有專愛打扮將頭發拉得直直的散落一肩總跟不同男生一起說話玩鬧的女生,還有整日不學習做題只一味色瞇瞇的盯著女生看的小色狼,也有適極而反索性不聽管教喜歡在外面打架混世的小混混,不一一列舉。

“小落,你醒啦!”楚月丟開《考吧》和圓珠筆,欣喜若狂,“天啊,你知不知道你在這張床上躺了幾天了?三天啊!我們都嚇死了,真的嚇死了,我從來沒有這麽提心吊膽過,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肚子疼不疼?哪裏不舒服?想吃飯嗎?想喝水嗎?——”

我轉動著有些麻木的眼珠子,部分墻粉已經脫落的白色墻壁,部分油漆已經脫落的綠漆木門,兩張窄窄的病床,床頭都放著一張低矮的床頭櫃,櫃子上各自放著一個熱水瓶,床邊都有一張塑膠的三角凳,床頭掛著兩個玻璃鹽水瓶,憑著這一點,就可以判斷這是醫院了。陽光穿透窗子,溫和地照射在我對面靠著窗子的那張病床上,那張病床沒有病人,上面放了一床疊好的被子,還有一些水果和衣服,有楚月的衣服,也有我的衣服。

楚月還在說話,她將手搭在我的額頭上,應該是在試我有沒有發燒,我頭痛的厲害,肚子更是脹的厲害,壓根沒有聽見她後面在說什麽了。我想說話,但是努力了一陣,喉嚨裏只吐出幾聲幹幹的咳嗽來,我艱難的咽了咽,想咽出幾口吐沫來潤潤嗓子,可是咽喉幹澀生疼,吐沫也少的可憐。我的吐沫啊,你們快點出來啊,沒想到吐沫也有如此珍貴如此親切的時候。我不願放棄,又連續努力多次,終於說出話來。

“我想尿尿。”

“什麽?”楚月似乎沒聽清楚,不過很快又拍了拍她那白凈的額頭,“哦,尿尿!我扶你去,要走一段,出了門在樓層西頭,你能走嗎,現在?”說著,就過來扶我。

“我現在就想尿,快點,楚月,我要尿到床上去了!”我叫了出來。

我尿在了臉盆裏。是楚月的臉盆。我住院後,她把宿舍裏面她洗臉的盆子拿到醫院來了,白天陪在這裏,晚上睡在這裏。

“唉,我可憐的臉盆啊,我洗腳都沒有舍得用你,站在水池邊拿你倒水直接沖下來的,沒想到現在成了査小落的尿盆。”

“呵呵,可憐的臉盆,我對不起你,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能在楚美人的臉盆裏尿尿。”我笑了出來。

“現在感覺怎樣?”

“我想喝水。”

楚月用瓷缸給我倒來了滿滿一缸水,我迫不及待的接過來,餓狼撲食一般咕咚咕咚灌了個精光。

“跟你講哦,是白若水把你抱進醫院來的,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楚月見我情況穩定了,開始說起來,“還硬是要在這照顧你,這怎麽行呢?老湯有時候也過來的,被他知道了還有你們好果子吃嗎?我把他勸走了。除了上課時間,他都會過來,呆一會兒,等到快上課再回學校,晚自習過後在這裏會多呆一會,大部分是和流年一起過來,他單獨來的時候,我都要站在門口給他放哨,他說等你出院了,要請我吃飯好好謝謝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歡你,通過這幾天,更感覺這家夥對你用情不淺。”

“哦。”我接過楚月遞過來的面包吃起來。

“等會放學了,他應該很快就要過來了,反正學校到這裏走路也不過十幾分鐘,他每次五分鐘就到,我估計是一路不要命的狂奔,每次沖進來的時候額頭和連脖子都是汗。”

我一邊啃著面包,一邊在腦海裏想象著白若水一路狂奔,沖進來滿臉是汗的樣子,不禁笑了。

果然,白若水進來的時候,額頭和連脖子都掛滿了汗珠。

“你醒啦!”他欣喜若狂,兩步跨進來,就坐到床邊,眼睛裏閃爍著柔柔的光,口裏喘得由於劇烈運動而產生的重重呼吸。

“你跑過來的?”

“你怎麽知道?”

“衣服都汗濕了。”

“外面太陽大,曬的。”

“我想出去看看太陽。”

“等你出院了,立馬帶你出去看太陽。”

“醫生說我還有兩瓶水下午要掛,掛完才可以出院,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今天的太陽。”

“好好聽醫生的話,好好掛水,沒有太陽,就看夕陽,沒有夕陽,就看晚霞,沒有晚霞,晚上帶你看月亮。”

“我自己可以看,不用你帶。”

“好吧,你帶我看。”

“我不帶你,我自己看。”

“好吧,我在一旁看著你就行。”

“你嘴真賤。”

“只為你賤。”

“你真討厭,不想看到你了。”

“好吧,那我走了。”他說。

說完,他真的走了。

我陷入了一片悵然失落中,悔恨不該說不想看到他的話,同時又怨他說走就走,簡直太無情。

出院的時候,早已過了放學時間,卻不見他出現,心裏更加難過,就想著他根本就沒有那麽在乎我。

我在楚月的陪伴下,踏進學校,第一次感覺學校那扇鐵門猶如久別重見的故鄉之門。平時總是厭惡上課,但是當懼怕自己再沒有機會上課的時候,是那麽的無奈和難過。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西邊的天際赤色的晚霞燃燒著,流光溢彩,只是,不見那個說要陪我看晚霞的人。

“終於回來了。”我嘆了一口氣。

“怎麽樣,是不是有三日不見,恍若前世今生的感覺?”

楚月這丫頭心眼子總是太尖,在她面前什麽心事都藏不住,我佩服她這方面的能力,也是一直是她為知己的原因之一。張愛玲說過,知己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人性中最優美的那部分。我覺得,知己不僅僅如此,這把鏡子還能照出我人性中的脆弱與陰暗之處,這把鏡子會隨時提醒自己鞭策自己。

“我不知道是不是三日不見恍若前世今生,我只是懷疑上輩子你是不是我媽,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你看,他倆過來了。”楚月眼睛直視前方,聲音也低了下來。

我於是看到白若水和流年,他倆從教學大樓那邊往學校大門走來。

“走吧,我們先回寢室。”我想避開白若水。

但是,楚月停了下來,她癡癡地望著前方,癡癡的說:“我要等流年。”

好吧,我只好也停下來,等著他倆走來。

“正要過去接你們的,”流年笑容爽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恭喜你出院。”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說去接我們,這不,我們等到太陽落山,晚霞散盡,心想著是不會有人去接我們了,就自己收拾鋪蓋卷回來了。”我對流年說著,有意避開白若水的眼睛。但是,我的餘光能夠看到他在註視著我。

一個女孩,最蒼白無力的時候,還有一個俊俏的男孩始終默默註視著你,那麽,蒼白無力也可以安然美麗。我雖不動聲色,心底卻徜徉著萬千姿態。

“老臧拖堂,你們懂的,又吐了我們一臉口水,你倆不在,沒人擋著,我們坐在後面的就倒黴了,不過你倆課桌上有一灘。”流年笑著,伸手過來拿楚月手上提的大包,被白若水搶了過去。

“辛苦你了,在醫院照顧了三天三夜。” 流年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瞅向楚月,關切的說。

“暈死,我跟她是什麽關系,有什麽辛苦的?不要說三天,就是三個月也沒什麽。”楚月說著,挽起我的胳膊。

“暈,死女人,三天差點要了我的小命,你還說三個月,心夠狠的……”我往楚月胳膊上打了兩下,楚月呵呵的笑著,又挽起我的胳膊。

“你去教室看看,桌肚裏面有東西。”白若水終於打破了他的沈默。

“什麽東西?”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睛如夏日的露水,晶瑩而剔透。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

流年站在一旁笑著,也不說話,從白若水手中拿過我們裝著飯盒和一應衣物的大包,把我往教室方向推,我又奪過流年手中的大包,說要把東西先送回寢室。楚月走過來,把我手中的大包拽過去,說她會拿回寢室,讓我快去教室。

“不行,你要陪我一起去,我擔心桌肚裏面被他們放了兩只毛毛蟲。”

於是,楚月只好提著大包,陪著我去往了教室,留下白若水和流年站在被晚霞染得紅彤彤的天光之下。

那是一桌肚的山茶花,火紅火紅,如火如荼,大朵的像晚霞,小朵的似火焰。在我十七歲的夏天裏,我分明的感覺到青春蕩漾,生命如山茶般絕美綻放。

我想,如果要說青春是我生命裏的一場盛宴,那麽就需要有一回如此這般的瘋狂浪漫。

那一刻如果他牽著我的手,說:傻瓜,跟我走吧。我怕會連眼睛也不用眨一下,就說:嗯,好啊。

“天啊!好浪漫,好感動!”楚月喊了起來。

“不要讓別人聽見啦,傳到老湯那裏就完蛋了。” 我急忙捂住楚月難得大張的熱乎乎的小嘴巴。

“搞得那麽神秘,原來是在給你制造驚喜,一定感動死了吧?”

我拿出一支在鼻子底下嗅著,山茶花的香味如此淡雅。

“嗯。”我說。

“真是矜持,就這點反應?你看看我,都要哭出來了。”她說著便擡手往眼睛擦了兩下,我以為她在假裝,沒想到真已淚流滿面。

我看到那朵最大的花朵中夾有一張疊著的小紙條,我拿出來,打開,上面用鋼筆書寫的藍色楷體小字如赤誠的心臟呈現在我的眼睛之下,突然,兩行淚水滾過我的臉龐,那是白若水寫的一首小詩:

你站在陽光下

披著金子般的光芒

我的心顫動不止,炎炎夏日般灼燙

山茶飄香

你波瀾不驚的容顏藏著淡淡的憂傷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貪念起你的模樣

我只知道從那一刻起,我陷入無邊的迷茫

有些東西,終究不可奢望

我想好了,我不會奢望

只要,能默默站在看得見你的地方

就是我的地久天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