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福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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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白若水並排走著,月光灑在我們周圍,似一層流動夢幻的水銀。

月亮暈晃晃地掛在幽深的夜空,慘白的膨脹著,讓我想到憋了滿肚魚籽兒的魚肚。

小時候的小時候,每當太陽下山,月亮升起來,奶奶就會彎下腰來拉起我的一只小手,指著那團光亮,一臉神秘的對我說:“千萬千萬啊,不要用你的小手去指月亮,不然,半夜它就會飄下來割掉你的耳朵。”

我看著奶奶仍指著月亮的二柄指,不服氣的說:“那你怎麽就能指它呢?”

奶奶說:“因為我是大人,你是小孩啊,小孩指了之後,月亮就會生氣,就會下來割掉你的小耳朵。”

我把月亮仔細打量一番,問:“月亮用什麽割耳朵呢?”

奶奶說:“用小刀啊,你沒有看到月亮的肚子很鼓嗎,裏面藏了好多好多可以割耳朵的小刀子呢。”

我於是驚恐不已,也深信不疑。可是沒過多久,我就想要冒一冒險,去一探究竟。終於,又有一天傍晚,月上槐樹頭,早已站在窗前的我偷偷指了指月亮。我指的很迅速,也指的很心跳,我感覺到自己很勇敢,我在心裏想著:“月亮月亮,我今晚用手指你了,我不睡覺了,看你來不來割我的耳朵。”

那天晚上,因為害怕月亮會來割耳朵,我用被子蒙住腦袋,想著即使月亮來了,也鉆不進被窩。但最終我還是睡了過去,第二日早起,頭臉早都露在了外面,一摸兩只耳朵,都還健在。從此,我悟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大人的話不一定都是對的。並且,洋洋得意又十分含蓄的將這個秘密深揣在心。

我和白若水繞著那個白天繁華夜晚也不蒼涼的青城街,向前走著,走著。遇著拐彎了,順著彎兒拐過去,再繼續向前走著,走著。我們往街道盡頭走去,人越來越少,街道越來越安靜。布滿小坑小蕩的水泥路上留下我們長長的悠悠的腳步聲,我們走的愈久,腳步聲似乎就愈加長長悠悠,周遭就愈加靜謐與安寧。我已經可以清楚聽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它們是那麽富有節奏富有彈性,在月光朦朧的青城街盡處不停顫動。這些顫動同我們的腳步聲,一齊在寂靜的夜裏扣人心弦。

我們走到了一根電線桿旁。電線桿的頂部有一只白熾燈泡,那是路燈。只是,今晚它是壞的。

我們不約而同的停住了腳步。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就盯著細細的電線桿發起呆來。

我聽到咕咚一聲,白若水咽了一口吐沫。接著,我聽到了他張開兩片嘴唇的那絲聲響。

“你走累了嗎?”他問。

他是不是就要說出來了,今晚就要說出來了,說他喜歡我?等了這麽久,今晚要是真的等來了,我又該怎麽辦?我該如何接話,如何表示?明天,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嗎?我在期待中不安著。

“還好,”我咳嗽了一聲,我的嗓子已經幹涸了,“不累。你呢?”

“我肯定不累啊,我是男人。”他調皮的笑著。

一陣舒潤的風吹來,帶來一股初夏的氣息,它們一點一點的湧進我的鼻腔,在我的身體和意識之中汩汩流淌,我又感受到了空前的清醒。

突然,我感覺到我的肚子餓了。

“月亮挺亮的。”白若水說。

“是啊。”我說。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個握住的形狀,然後又把他那只握得緊繃繃的拳頭收回來,伸到我的面前,得意的說:“你猜,這裏面有什麽?”

我擡頭望了望那個膨脹的月亮,然後看了看他的拳頭,用鼻子哼出一聲笑:“還能握住什麽?別告訴我說是你握住了月亮。”

“哦,我在你心目張就有那麽故弄玄虛嗎?”

“對啊,就有那麽故弄玄虛。高一那次,有個晚自習,中間休息的時候,你和流年出去了一趟回來後把拳頭攥著,伸到我們面前,讓我和楚月猜裏面是什麽,我們怎麽也沒有想到那是兩只大蜘蛛,嚇死人了!幸好不是兩條毛毛蟲,要是毛毛蟲的話,我肯定不會再睬你們倆了。”

“好像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哈哈哈哈,原來那時候我們那麽皮,沒想到把你們嚇得快哭了,弄得我和流年都愧疚了,最後,還跟你們倆賠禮道歉來著。哈,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一年過去了。”

“是啊,反正,從那之後,不管是誰攥著拳頭讓我猜裏面有什麽,我都堅決不會去猜了。管它是什麽呢。”

“是嗎,還有誰也讓你猜過?”白若水低下頭來,側著臉看我,眼睛裏又放出光來。

“我弟弟,還有你啊,現在又讓我猜……”

“哦,那我不讓你猜了。”他擡起額頭,對著夜空看去,然後擡起另外一只手指著夜空,感嘆的說:“今晚的月亮真夠大的!”

“你指月亮了啊?!”我想起小時候的那個謊言。

“怎麽了?”

“不怕它割耳朵?”

“什麽?”

“沒什麽。”我說。

“好吧。你還不知道我手裏握著的是什麽呢。”

“我都說了,我是不會再猜別人手裏握著的是什麽了。”

“那我自己說吧,螢火蟲!你看——”他微笑著,將拳頭緩緩張開。

一團小小的光芒在他的手心閃爍,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讓它飛起來。”我說。

白若水將手中的光芒往上拋去,接著,那團光芒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至完全消失在朦朧的夜色裏。

又起風了。

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噴嚏。

“怎麽了?不要著涼了。”

“怎麽會,熱天就快到了。”

“是誰告訴你的,熱天快到了,就不會感冒了?”他往我身上看過來,皺了皺眉頭,“你看看你,穿的這麽單薄,這麽薄的小褂子哪裏能擋得了風。”說著,去脫身上的外套。

“不用,我不冷,我……”還沒說完,又一個噴嚏。

他笑著搖了搖頭,還是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於是,那份從他筆直清瘦的軀體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包圍了我。這氣息,每每他經過我身旁或是站在我身旁的時候,都會飄進我的呼吸,第一口呼吸之後,不由自主的還會想呼吸第二口第三口。這氣息,還會夾雜著花露水的香味。我和楚月討論過,白若水會不會把花露水當作香水用,每天都給自己噴一噴。

“你就是嘴硬。”

“就是沒有著涼嘛。”我看脫下外套的他,也就剩了一件單衣。

“來,披上。”他說。

“不用。”

“聽話。”

“不要。”

“你會著涼的。”

我拿起步子,要往前走,誰知被他一把攥住胳膊。

我驚慌得不知所措。

“你看你緊張的。”他聳聳肩,調皮的說。

“放開。”我輕輕的說。

“起風了,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將手向下移到了我的手臂,接著是手背,“你看看你,手這麽涼,還說不會著涼。”

我趕忙從他的掌心抽離。

我感覺到更餓了。腸子裏面咕嚕咕嚕在響,我正想說要回去了,卻聽見他溫柔的說:

“我喜歡你。”

沒待我反應,他結實有力的雙手已經摁住我的肩膀,他的身體前傾,頭臉靠近我的前額,嘴巴差點碰到我的鼻子。他的嘴巴和下巴,我之前就有觀察過,嘴巴周圍一根胡須也找不到,幹凈的如剛洗好的桃子。不知道是剃得太幹凈,還是壓根就還沒有長出來呢?這個問題,我和楚月也都有討論過。流年的嘴巴周圍就不是那樣,雖然幹凈,可起碼一看就知道那是用剃刀刮過的。

他的氣息粗重起來。

“査小落,我喜歡你好久了,好久。”

“……”

這一刻還是來了,我一直等待的這一刻終於來了。可是,為什麽,這一刻我卻沒有我想象的那般狂喜,反而是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呢?

“一直猶豫該怎麽告訴你,怕說出來會嚇到你,怕影響你的學習,怕影響我們現在這種簡單自在的關系,怕你會不理我……”

“……”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這麽擔心過什麽,怕過什麽。”

“我——”

他把我的手拽到他的面前,然後,將他溫熱的鼻頭貼了上去。頃刻間,有電流從上至下通過我的身體。有些暈眩。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的閃電吧,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無法告訴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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