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光下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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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該怎麽辦?

幸福的閃電,是甜蜜的陷阱,我願意掉下去,但不能掉的那麽快。

人們在陷阱邊上流連,渴望下面的那個寶貝,但又有誰真正知道,一旦掉下去以後,甜蜜會否隨之退去,接著,苦澀接踵而至。

“白若水!”一個掙脫,我縮回那只還沾有他鼻尖溫度的手。

我向後退去。

他楞楞的看著我,重重的喘息聲,如鼓動的風箱。兩只眼睛裏閃耀著光芒,月光下,像兩顆燃燒的水晶球。

“査小落,我喜歡你……”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也不睜,“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女朋友?”砰砰砰,我的心臟在跳動。

“你同意啦?”他興奮起來,眼睛更亮了。

“不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什麽是女朋友……”

“女朋友就是喜歡我,會管著我的人。你願意嗎?”

可是,我還是個孩子,是個連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我總是笨拙的活著,站上講臺我會臉紅,跟人交談常常上句接不了下句。如果我的迷亂和心事能算是一種思想的話,我就是人們所說的,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侏儒。花兒好看,我想擁有並不願摘下它;鯽魚肉鮮,我只管喝湯卻從不吃肉,怕刺多,紮著疼。我一直都缺少自如地與這個世界相處的能力。“沒有安全感,嗯,你這是沒有安全感的體現。”楚月猶如一個心靈導師,給出自己的真知灼見。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管別人……我還沒有準備好……之前那樣相處著,你也說很自在很輕松,不是很開心麽?你我,楚月還有流年我們四個,快快樂樂開開心心的……”我小聲的說著。

“……”白若水沮喪地望著我。

我的眼睛,只好瞅向那雙沮喪的雙眼以外的其他地方。月亮比臉盆還要大,孤獨的懸在夜空,雖然,它的周圍分布著不少星星,可是又有哪顆星星可以與之為伴?有誰明白月亮的孤獨?

又有誰明白我的孤獨呢?

眼前的這個男孩,他明白我的心嗎?理解我的孤獨嗎?

電線桿再往前一點兒,就是一個十字路口。往東,是通往我家的方向,奶奶此時應該已經睡下,如果沒有睡下,她說不定也坐在窗下,百無聊賴的望著夜空上的這輪月亮,月光穿過窗子灑在她有些禿了的頭頂上,於是,她的一頭白發在月光下似披了一層銀白色的霜,她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顫抖,她慈祥的臉龐如同純凈的嬰兒一般安詳美好。往西,是通往青城一中的方向,教學大樓正對著破舊的銀白色金屬大門,教室裏頭應該還有不少用功的學生,他們在學校統一停電之後,點起蠟燭仍然俯首在自己的課桌前,為遙遠的夢想奮戰著。我常和楚月在晚自習結束之後,胳膊挽著胳膊走在學校東頭的操場上,我們望向教學大樓,幾十間教室裏的燈火就仿佛閃爍在深夜海面上的盞盞漁火,既驚心動魄又飄渺虛幻。

我們往回路走去,街中心的地方人多了起來。街中心有兩家門挨門的店鋪,我平均每學期會來一次,一家是服裝店,另一家還是服裝店。我去服裝店只買過褲子,一條褲子用掉兩個星期的生活費;不買上衣,我的上衣耐穿,這是瘦子的極大好處之一,撐不破衣服,只要不破,堅決不扔。褲子不同,不論胖子還是瘦子,都耗費褲子,一個學期過去,兩片屁股與兩條大腿交界的那兩塊地方,總會因重覆磨損而呈現出薄紙片一般的稀薄與透明。

“只要功夫深,褲子磨成紙。”流年斬釘截鐵的說,如一個長者。

“一點也不押韻啊。”白若水指出來。

“哈哈,好像是的。”流年大笑,接著說:“讓我再想想。”

片刻之後,只聽得他在後面吟道:“只要功夫到,褲子磨出洞。”

“好吧,勉強算過關。”白若水說。

月光下的服裝店鋪大門緊緊的鎖著,我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褂子和褲子,它們被掛在高高的店鋪墻面上,黑夜中如一具具屍體。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走過去是鞋襪鋪,五金鋪,文具鋪,鐘表鋪,隨身聽覆讀機學習電子鋪……然後,是一家臺球室,據說,那是一個混亂的地方,流氓地痞雲集,打架鬥毆時有發生,那是一個充滿神秘色彩與暴力色彩的地方。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白若水會在晚自習後時常去的地方。第二年的那個夜晚,月亮如今晚一樣明亮與動人,月光如今晚一樣鋪滿地面和地面上的一切。我站在另外一家隱蔽的臺球館外,久久的等待裏面的白若水,內心充滿無盡的迷茫和悲傷。而當他終於走出來看見站在門外的我,竟是淡淡的一句:“你回去吧。”很快,就又扭頭返身走了進去,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到我身邊。我在外面繼續等待,實在累了,站不動了,就蹲下來,雙腿蹲麻了,再站起來,站不動了,再蹲下去。為了讓大腦與眼睛保持清醒,我死死的盯著街燈昏黃的光芒,如同今晚白若水死死的盯著我流離的眼神。

白若水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我。

我不敢看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對我失望了,不知道今晚過後,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我們之間是否還能一如從前,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繼續擁有面前的這個男孩。

他仍然盯著我看。

我不知道一個人是如何做到可以長時間盯著一個人看,而絲毫不感覺到疲累。

他一聲嘆息,終於發聲:“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啊?什麽?”

“流年。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我長嘆一聲表示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你都在想些什麽呢?”

“你只要說是還是不是?”他用一種藥我招供的眼光逼迫著我。

“不是!”

“那為什麽,我總感覺這段時間你是在疏遠我,而待他卻一如從前?甚至還那麽關心他?我哪裏做錯了,告訴我好嗎?我都會改的。我不能就這樣失去你,就算——就算只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跟你相處。”

“我哪裏很關心流年了?”我有些抓狂。

想起來了,一定是楚月沒來的那幾天,我有意無意的多瞄了流年幾眼而已。

“你明明知道楚月一直喜歡流年的,怎麽還這樣胡講!”

“如果不是楚月喜歡他,你是不是會喜歡他?”他依然緊追不舍。

“受不了。”

“你生氣了?”

“是啊,生氣了。”我低下頭,不再看他。

他嘆了一口氣,也像是舒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了。”

“以後我不想再聽到你說剛才的那種話,我生氣是小事情,要是讓楚月難過就是大事了。你那麽聰明,雖然你那副自我欣賞的樣子怪討厭的,但我還是很欣賞你。你也很細心,天晴為我泡茶,下雨給我送傘,很多時候什麽也不說,就兀自走開,然後在我需要的時候,又會來到我的身旁。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心裏都很明白。只是,今晚有些太突然,我還沒有準備好,我總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還沒有長大……等我長大,好嗎?”

他雙唇微微張著,靜靜的聽我說,然後短暫的思索,過一會兒,喃喃的說:“我當然願意等你長大,可是,我所能把握的也只有眼前只有現在,將來會在我的掌控之中嗎?你不會變嗎?”

“就這麽不相信我?那你就相信現在的我是你所能掌控的嗎?”

“我只知道,現在的你,是在我身邊的你。而將來,壓根就不在我所能看見和預料的範圍之內。”

“那你覺得現在身邊的我,就是在你所說的能預料的範圍之內嗎?”

“我……”他沒有再說下去了,搖了搖頭,顯出有些出乎他預料之外的絕望。

月亮依然圓得膨脹,街心卻蒼涼下去。

我覺得自己有些犯賤,明明那麽喜歡他,卻要說這些令他絕望的話,幹嘛要拒絕他,幹嘛要讓他難受,幹嘛不能迎合他也迎合自己?幹嘛不能走出那一步,幹嘛前怕狼後怕虎,思前慮後?甜蜜的陷阱,我如果不選擇墜落,懸崖下的寶貝,只能與我無緣。

“我明白了。”他轉過頭來,面對著我,“時間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寢室,該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

說完拉起我的胳膊,像是在牽引一個小孩。

“我自己走。”我擺脫他的牽引。

我的身體幾乎都在他大外套的包裹之中,我知道,我的樣子一定十分滑稽。我該死的肚子又開始響了起來,而且響聲越來越大。

“你在鬧肚子,受涼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是餓的,剛到這裏的時候就餓了,我一直忍著的,大哥。”

“傻瓜……怎麽不早說啊,就讓自己這麽餓著,傻瓜。” 他埋怨著我。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哪裏好意思就說出來,那邊又沒有賣吃的地方。”

“那邊沒有,但是,我可以帶你去找地方吃呀,你看看你,硬要忍著,都怪我。”

看著那張為我著急的英俊臉龐,心頭甜極了也暖極了。

我跟著他走回學校對面那條街道,那是家賣炒飯炒面的小排檔,老板娘正在收拾鍋碗瓢盆,看到我們後,笑著說我們是如何的幸運,什麽吃的都沒有了,只剩下一份蛋炒飯了。於是,我們就要了這份蛋炒飯。老板娘熟練的將冷飯倒入大鍋中,點起火,快速熱了熱,盛起來遞給白若水,又笑嘻嘻的去收拾桌椅板凳了。排擋裏頭僅有的幾張大紅色塑料凳子,早已四角朝天的碼在可折疊的白色塑膠桌上,我對白若水說,回學校吃吧。

我們翻過大門旁的院墻重新回到校園裏的時候,月光皎潔無比,一草一木皆清晰可見。

白若水拿著那盒蛋炒飯,走到操場的時候,溫柔的對著我說:“就在這裏坐下吧,快吃,別餓壞了。”

我接過飯盒,捏起一次性筷子,也不顧忌吃相,大口吃了起來。

偌大的校園裏已不見一個人影,有的只是坐在空曠操場上的我們以及月光下被拉得長長的影。

我猛然打了一個飽嗝,白若水笑了起來,我才註意到他一直註視著我看。

不知道他餓了沒,可是蛋炒飯已經被我掃蕩殆盡。我用手擦了擦嘴巴周圍的油膩,不好意思的說:“吃完了。”

他笑著說:“是啊。”

我說:“那我要回寢室了。”

他笑著說:“好啊。”

就在那顆梧桐樹下,我讓他停下不要再往前送了。我跨上臺階,走到寢室門口,看見院門已鎖。已過夜半了。這兩天是楚月在執勤,我掏出我出去前她塞給我的大門鑰匙,輕輕□□鎖孔。我回頭看了看,白若水仍然筆直挺拔的站在樹下,雙手插著褲兜,是那麽帥氣。

月亮巋然不動,我的心頭充滿暖暖的感動。

此刻,我是滿足的。

青春是一首蘊藏著美麗與哀愁的詩,我的心是座小小的寂寞的城,我聽到達達的馬蹄,正踏城而來。

而月光灑在白若水的身上,像是一幅幹凈的溫暖的似真似幻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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