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月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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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說,流年很帥。

我說,流年不帥,只是看著讓人覺得很舒服。

她說,讓人覺得舒服就是一種無上的帥。

我說,白若水很俊。

她說,白若水俊是俊,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連笑容都是那麽的隱隱約約,有點讓人捉摸不透。

“你這個女人,他哪裏得罪你了?從不見你講他一句好話。”

“怎麽沒有說過他好話,你說他俊,我不是也說他俊了麽嘛。”

“流年笑起來倒是爽朗,可是你又捉摸得透嗎?你不還是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對啊,他笑容爽朗,對待同學對待朋友真誠坦蕩肝膽相照,他不需要別人去揣摩。”

楚月是個標準的好學生,聽課認真,看書認真,做作業認真,考試認真,連走起路來吃起飯來的時候都是認真的。

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楚月整個人傲傲的冷冷的,相處的多了,才覺得才感到她還萌萌的傻傻的。

楚月的課餘愛好不多,當然,那個時候,我們所有人的課餘愛好都不多,因為壓根就沒有條件和環境供我們發展我們的課餘愛好。

楚月的課餘愛好就是小聲的唱歌。

她唱很多人的歌,鄧麗君,王菲,劉若英,劉德華,陳奕迅,就連周傑倫的歌她也唱。她總是一個人安靜的唱,唱給自己聽,當然,身為死黨的我,時時旁聽著,從她那兒耳濡目染學會了不少,如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王菲的《我願意》,如陳奕迅的《十年》、周傑倫的《安靜》,等等不一一列舉。在這中間,有過不止一個男生給她遞過情書,無一例外都被楚月幹脆利落的拒絕。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楚月棒極了,不僅書讀的好,人長得好,歌也唱得好,簡直完美得不留餘地。

可是,誰知道,她傻起來也是那麽的不留餘地。

她是從高一的第二學期開始傻起來的,傻傻的癡戀上流年,這份癡戀一直持續了許多年。直到流年輟學外出打工,直到流年娶妻生子。後來,楚月也嫁夫產子。我悄悄問她,有沒有放下流年,她說她不知道,她說:“放下還是沒放下,都已經不重要了。”我想想,是這麽回事吧,或許,人生在世的許多事,只要自己不去較真,就大多都含義模糊,沒有什麽清晰的邊界。如同隨著時光推移,年紀增長,在忙碌與應付中,早已忽略或者無暇顧及生活的劇情是否是按照自己原先的願望在發展,也不會再去考慮糾纏什麽是丁什麽是卯這個問題了,丁也是卯,卯也是丁。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就算不經意間想起來,或許自己都已經失去了最初的面目。人較真不過生活,更較真不過時間。

高一第二學期,上面給青城一中換了新校長。新上任的校長很註重我們學生的身心健康全面發展,新官上任總都要燒上個兩三把火,其中那激情的一把火就是要把每個班級都燒出一支籃球隊。隊員的組成可不限男女。這前衛開放的政策,一度讓我們心潮澎湃心旌搖蕩。然而,在心潮澎湃心旌搖蕩之後,全校女生中沒有一個宣布參加籃球隊,倒是全部做了拉拉隊。流年打著一手好球,憑著良好的群眾關系,班級組建籃球隊時,被大家一致推選為隊長。他帶領著我們班的籃球隊操場練兵,挨班挑戰,不僅在本校聯賽中拿下第一名,還在青城所有高中籃球友誼聯賽中一舉拿下冠軍。一時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成為青城一中的英雄,班裏班外的話題人物。其他的那些籃球隊員,就算有些人平時土裏土氣蔫不拉幾的,一換上球衣站到球場上,個個都洋溢著青春活力,噴發出逼人倒吸一口氣的英姿颯爽。後來,班裏走桃花運的那些男生幾乎都出自籃球隊中。

楚月癡戀流年是從第那場本校年級籃球聯賽開始的。

當時,聯賽中場休息,流年走下場來,汗如雨下,楚月當即就給他遞上去一包小巧精致的紙巾,讓流年擦去臉上的汗水。這舉動讓站在一旁的我大吃一驚。紙巾,楚月平時自己都不舍得用紙巾來擦汗水。或者這麽說,我就沒見過楚月用過這麽小巧精致的紙巾。我甚至還有些吃醋,因為,楚月也從來沒有拿出來給我用過。隨即我便明白了,流年真的是太符合楚月意中人的氣質了。籃球隊的核心靈魂,籃球場上永遠是最瀟灑嫻熟的那一個人,他健步如飛,動作漂亮,超乎尋常的反應速度,那氣場那架勢著實引人入勝。我也是對他的粉絲。但我沒有癡迷到給他遞上去要花五毛錢才能買來的這麽一包紙巾的程度。我覺得,他完全可以用手掌一抹,或是拉起球衫一擦,都可以同樣起到揩去汗水的效果。

當天,那場風靡全校的球賽結束,球員們返回寢室休息換衣,我們全部回到教室坐著,等待著他們的歸來。當他們一行人終於走入的那一刻,全班九十名同學激動得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雷鳴般的掌聲劇烈響起,足足持續了有十分鐘之久。其中,有人帶頭大聲呼喊流年的名字,接著,更多的人呼喊著“流年!流年!流年!”,我也喊了起來,大家都喊了起來。而流年,卻與平常無一分區別,瀟灑坦蕩的邁著他穩穩的步子,他帶著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朝我們揮了揮手,一步一步走向位於我和楚月身後的座位。然而,大家還是覺得沒有盡興,不願罷休。於是,有幾個男生沖了過去,抱起流年,將他扛到了講臺。掌聲再次雷鳴般的響起來。那幾個男生逼著流年一定要說幾句。流年還是笑容燦爛,雪白的牙齒像是每天比我們都多刷了兩遍牙似的,掌聲持續著,流年擺了擺手,說:“好了,好了,馬上快上課了,再拍下去,驚動了教導處,就不好了。”大家才停了下來,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似乎又有了些羞赧,用手指頂了頂鼻頭,說:“這只是一場球賽,兄弟姐妹們,不值得你們這麽激動。不過,我知道大家如此激動的原因。因為太久沒有出現什麽可以讓我激動一番的事情了!就算,這算是件值得讓我激動的事情,但是同學們,球賽不是我一個人打的,是靠全體高一一班的所有隊員一起拼來的。讓我們一起給所有高一一班的隊員鼓掌,好嗎?”掌聲又一次雷鳴般的響了起來。我感覺到我的手掌已經在忘情的拍動中,疼痛起來了。大家還是呼喊起流年的名字,那幾個剛剛把流年扛上講臺的男生,又一次沖過去把流年抱了起來,然後在掌聲與吶喊中將我們的英雄扛回座位。

楚月把頭埋入我的懷中,雙頰緋紅,她說此情此景太讓她激動了。

當天傍晚,晚自習之前,太陽剛剛落去,餘暉尚未散盡,校園籠罩在一片燦燦的光暈之下,她拽著我的胳膊要我跟她出去。在被她拽到那顆巨大的梧桐樹下的時候,我望著面前神神兮兮的楚月覺得有些好笑,問她這是怎麽了,她把書本往旁邊的石墩上一放,雙手捂著臉,往後仰身靠上梧桐,小聲的對我叫著:“怎麽辦,怎麽辦,小落?”

看著她再次變得緋紅的臉,我佯裝很奇怪,問她:“什麽怎麽辦,發生什麽事了?你快說呀!”

“啊——”她嘆了一口氣,“我喜歡上他了,怎麽辦——?”

“啊?喜歡上誰了?”我試探著問,有意在“啊”的時候把嗓音拖得老長,就好像簡直吃驚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她不說話,還是捂著臉,把眼睛也閉上了,露出長長密密的睫毛。

好美啊,我想。我怎麽就沒有這麽美麗的睫毛呢?

我裝作急得要命,一個勁的追問她喜歡上誰了,只等著她趕快說出流年的名字來。她慢慢睜開雙眼,籲了一口氣,就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氣才說出口:“流——年——。”

“天啊!”我叫了出來。

“你瞎叫什麽啊?不要被人家聽到了。”她急得用她柔嫩的小手捂住我張得老大的嘴巴。

“什麽時候的事?你該不會告訴我說就是今天吧!”

“之前就對他有好感了,他人那麽好……”

“怪不得,你老是找他,讓他幫你解題。”

“找他幫我解題,那是因為他書讀的好,就坐在我們後面,近水樓臺,不找他找誰?不過,真正喜歡上他是今天,他那麽瀟灑那麽精準的投完十六個三分球後,我的心砰砰直跳,我就知道我是喜歡上他了。你看過那個叫《大話西游》的電影嗎?裏頭那個紫霞仙子說她的意中人是個腳踩七彩祥雲的蓋世英雄,我的意中人不是什麽腳踩祥雲的蓋世英雄,而是一個頭上頂著七彩光環,不管什麽時候都燦如太陽的人,只要有他在,萬丈光芒就會照亮整個世界,照亮我。”她滿口甜蜜蜜的笑容,沈浸在他的萬丈光芒之中。

“哎呀,楚月的愛情說來就來啊。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就這樣默默喜歡著他,還是要讓他知道你對他的心意?”

“現在怎麽告訴他?難道對他說,流年我喜歡你?那樣以後大家前後桌的,多別扭!”她仰頭望了望天空,轉過臉來對我說:“小落,他好帥,我喜歡他。”

“你跟我講沒用啊,姐姐。”我笑了起來。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曾經我也是個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那個驕傲的小女生,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發現我一點兒也沒有我自己過去所認為的那麽強大。”楚月的神情從剛剛的欣喜轉為傷感。

這就是所謂的愛嗎?它到底是種什麽東西呢,輕而易舉的讓人迷失自己,就是這麽一種東西,毫無根據毫無由頭,讓任何一個人在所愛慕之人面前都膽小如鼠,流露出隱藏最深的那份怯懦和憂愁。沒有誰比我更了解楚月,她骨子裏是流淌著的是屬於她自己的那份矜持與小驕傲。而現在她的這兩樣東西,在喜歡上流年的那一刻,集體逃亡了。

接下來,在那學期,楚月共寫信三十六封,以平均每周兩封信的頻率,向流年訴說著肝腸寸斷與愛恨情愁。她在課間休息時間偷著寫,在晚自習偷著寫,在寢室繼續偷著寫。她寫啊寫,用她所有的空餘時間與感悟,廢寢忘食筆耕不輟的寫,她把給流年寫信當作學習之外的全部寄托,用她自己的話就是:“我是用我的生命在寫。”可是,那些她用生命寫就的信們,沒有一封被送出去,全都被楚月藏在宿舍枕頭邊上的粉色紙盒子裏。

“我寫,但不是為了給他看,這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是不是有些搞笑?但對我來說就如同吃飯睡覺,已經不可缺少。”

我看著她那副望著虛空之中癡迷而堅定的神情,好似那個她用三十六封信對之日夜傾吐的夢中情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可是,虛空之中除了一只蒼蠅,在悻悻的看著我又看著楚月,然後張著翅膀嗡嗡飛過,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你入魔了。”我說。

“是嗎?”

“不是,是你太投入了,完全陷進去了,我的楚月啊,你都迷失自我了。”

“自我?我就是太在意自我了,才會這麽在意他,我就是不想失去自我,才不想失去他。”她放佛是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不過,我不在乎他是否會喜歡我,不在乎結果,只在乎喜歡他的感覺,是這感覺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這感受已經好多年都沒有過了。也許,這才是我最迷戀他的地方。”

“啊?”我懵了。

我見她眼神有些癡嗔,知道她的愛情已經不可救藥,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只怕有一天他真的喜歡上了別人,你受不了。愛情這東西,講究的是兩情相悅,如果不是這樣,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也無濟於事。”

“是啊,要兩情相悅,比不得你,有白若水和你兩情相悅,眉來眼去,心照不宣。”

“暈死,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幹嘛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又不是沒人死心塌地好多年一直如初的喜歡著你。是你自己看不上,非喜歡什麽頭上頂著七彩光環燦若太陽的人,我看現實世界中還真沒有這樣的人,流年究竟是不是,我還搞不清楚,大話西游我看過,西游記我更看過,裏面那個如來佛祖每次出現的時候倒是頭上頂著七彩光環,笑嘻嘻的燦若太陽。”

那個對楚月死心塌地多年不改初心的人叫朱小天,據他自己說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就喜歡上了楚月。小學時期的楚月就是班裏的尖子生,而朱小天按照楚月說的是個呆傻笨的倒數生。朱小天老爹是他他鎮副鎮長,四十歲了才得了這麽一個兒子,視若珍寶,寵的跟個小皇帝似的,要什麽給什麽。可這個小皇帝的期末考試成績單上的分數常常只有一位數,急壞了獨霸一方身為副鎮長的老爹。三年級的時候,朱鎮長想了個辦法,跟學校裏打了招呼,讓老師把他兒子安排與班上的尖子生坐一起,但沒過多久事情就不妙了,搞不清楚是朱小天太搗蛋還是那個尖子生太頑皮,兩人天天吵嘴打架。於是,班主任把朱小天安排跟另外一個尖子生坐同桌,可還是如此。最後,班主任老師只好把班裏唯一的一個,也是最尖的那個女尖子生安排同朱小天坐一起。果然,轉機出現了,且效果相當明顯,朱小天再也不調皮搗蛋,還總是顯示出一股紳士風度,把自己的棒棒糖送給楚月吃。後來同入初中,雖不在一個班級,但他仍然隔三差五的找楚月搭話,今天送張明信片,明天送個筆記本。很快,朱小天喜歡楚月的事情就眾人皆知,每回楚月放學走在路上,都有好些多事的男生指手畫腳吹口哨,還給楚月取了個外號,叫朱大嫂。楚月對此厭惡至極,一氣之下拿著朱小天送的那些東西告到學校教導處。朱小天被找去談話,校方把情況告之他那已經升為鎮委書記的老爹,朱書記氣得半死,抄起三尺長的竹棍狠扁了朱小天一頓。挨了打的朱小天不敢明目張膽的再找楚月,卻一直癡心不改,發奮圖強,竟也考上青城一中。據說,朱小天對著月亮宣過誓,不追到楚月這個月亮誓不罷休。

進了青城一中,朱小天又開始接著追楚月。高二文理分科,見楚月進了高二D文科班,他跟著也轉了過來。楚月不止一次向我表明,她對這個朱小天恨得牙癢癢,他的每一封低俗不堪的情書都讓楚月的雞皮疙瘩都掉落一地。那些情書文字我也看過一部分,確實有些看不下去,甜俗肉麻至極。例如:“要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說不明白,月亮代表我的心。”例如:“你是春天的花兒,夏天的雨,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然而,我不想要春天的花兒,夏天的雨,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楚月碰到心情好時還會瞅個兩眼,心情不好的時候瞅都不瞅,直接撕碎丟掉。可是,我卻覺得這個朱小天有他獨特的可愛之處。興許是家境優越吧,被養得白凈敦實,眉眼間多多少少流露些富家少爺的意味,走起路來總是將寬大的額頭揚得高高的,有時,走著走著,一個甩頭,緊接著揮起一只厚實的手來,向上彈一彈額前的那撮短毛。不過,楚月憎惡的說:“這個動作自戀至極做作至極,簡直令人發指。”

有時候,他為了送個什麽東西給楚月,會幹巴巴的等在寢室前方的那片胡楊林,一站就是一兩個鐘頭。即使一次又一次挨楚月的冷眼,也毫不氣餒。

“就沖著他這份執著,我也覺得你不該那麽絕情。”我替朱小天向楚月說情。

“暈,什麽叫做絕情?我從來跟他就沒有過任何感情,從哪裏談來的絕情呢?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管他再怎麽做,我都不喜歡。”楚月無比的決絕。

青城迷離,歲月靜好。日子也就這麽過著。

高一時光轉瞬而過,流年是班裏第一個做出決定選擇文科的人。

我當時就想,下一個人或許就是楚月。

果然,楚月很快就做出了與流年一樣的選擇。

我們的青春,於悄無聲息中向前飄移著。大多時候我們都覺察不到時間的存在,我們笑著,跑著,迷離著。但有些東西,就是這麽悄無聲息的在我們心裏的那片天空留下了印記。就像泰戈爾那首詩所說的那樣:

天空沒有痕跡

但鳥兒已經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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