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這天早上，教授起床後，一邊洗漱，一邊操作端腦，最後同懷特確認了一次——

東無笙：你以前去過高原嗎？這一趟去喀秋高原可能沒那麽輕松。

“恭喜發財”回覆得很快：高原確實沒有去過……我應該多帶一點氧氣瓶嗎？

看這意思，這位圖爾斯同學去高原的決心很堅定。

人民教師的責任心讓教授多問了一句。

東無笙：學院去年應該有進行過體檢吧？體檢報表你現在還能找到嗎？

“恭喜發財”很快發過來一份表格。

東教授大致掃了一眼，各項指標都非常健康，或者應該說充滿活力。

教授驀然回想起周一那日意外瞥見的……景觀。

好吧，這人看起來就非常健康，平時應該是樂意鍛煉的類型。

盡管回憶起當日的景象並沒有別的意思，但教授還是吐掉嘴裏的泡沫，拿冷水浸濕毛巾，蓋了蓋臉。

嗯……還是不應該經常回想這種東西。

這不是人民教師應該做的事。

等教授洗漱完，吃了點面包牛奶作為早餐，門鈴也適時響起。

懷特提著清洗幹凈的襯衫和手帕，站在門外。

“稍等一下。”

由於時間緊迫，教授沒有立刻將這些東西收回衣櫃裏，而是暫時擱置在臥室的床頭櫃上。

為了防止小黑進去搞破壞，她順手鎖上了臥室的房門。

一轉頭，就看見懷特正蹲在地上擼貓。

他擼貓的手法非常混沌邪惡，像是在手工課上搓毛球。

然後理所當然地吃了小黑一套喵喵拳。

“嘶……”

懷特訕訕地揉著手背，“老師，你不是說小黑挺喜歡我的嗎？”

“嗯，”教授淡淡點頭，“它喜歡你，但不喜歡你靠近它，貓就是這樣的。”

“那老師平時是怎麽擼貓的？”

“你可以想辦法讓它來靠近你。”

“比如說？”

“比如說，每天定時定點給它餵罐頭，然後某天假裝忘記這件事。”

懷特盯著大快朵頤的小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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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事先做了充足的準備，但……

當空中列車進入高原地帶兩公裏，懷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只下雨天被主人遺忘在門口的狗。

“老師，你好像一點事也沒有。”

懷特不無羨慕地看著教授說道。

“如果你希望自己能好受一點，我建議還是少說話，”教授遞給他一個氧氣瓶，“我很懷疑你現在這樣是因為把力氣都用在了說話上。”

“啊哈哈……”

懷特有氣無力發笑的樣子有點像是被踩扁以後仍在發出聲音的塑料小鴨子。

“明明是老師一直在說冷笑話。”

教授：？

“建議閉嘴”這種也能算是冷笑話嗎？

教授覺得自己和年輕人果然還是存在著一點代溝。

然而那張優秀的體檢報告單也不是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到了翻山越嶺的時候，懷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感覺頭重腳輕，哪怕如此，他也還是穩穩當當地將教授拽到了目的地。

停下腳步的時候，教授忍不住彎下腰去，扶著膝蓋，一再地深呼吸。

懷特倒是還好，呼吸平穩，他只是覺得暈，一到地方就找了棵樹靠著。

東教授從前體力也還不錯，雖然是修習符箓的遠程作戰人員，但至少每日幾十公裏的行軍路程面不改色走下來不成問題。

只是傷了膝蓋以後活動量少了很多，最多每天慢悠悠地散步，如此幾年下來，登山這樣高耗氧量的運動對她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緩了一會兒，教授重新調整好呼吸，直起身來。

在兩人的四周，藍紫色小花一叢叢無規律散落。

教授慢吞吞踱步到一簇花叢邊上，彎腰蹲下，伸手在裏面翻找。

懷特走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兩指掐著一條青色小蛇的七寸，青色蛇尾狂亂地絞纏拍打她蒼白的手指，畫面有種脫離現實的詩意美感。

“幫我把包裏的瓶子打開，”教授回過頭來，看向他。

將小蛇裝入瓶中後，教授便讓他自己在周圍的花叢中捕捉相似的青蛇。

“捉的時候不要猶豫，雖然這蛇沒有毒性，但咬多了也會有一些副作用。”

“什麽副作用？”

“嗯……比如晚上可能會睡不著覺什麽的。”

話沒說完就聽身後傳來懷特的痛呼聲。

“哇——”

教授：“……”

大約就在懷特逐漸能夠很輕松地捉蛇的時候，山下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東教授看不清遠處的情況，於是轉頭詢問懷特。

“那個方向好像是列車站……我看見了火光……”

懷特皺起眉，“距離太近了，山火可能很快就會蔓延過來。”

沒有得到教授的回應，懷特於是回過頭去看她。

女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旁。

“可能已經來不及了，”懷特感覺到女人的手指抓住了他的小臂，“一會兒，我如果顧不上你，你一定要自己跟緊我。”

厚雪覆蓋的針葉林間遠遠傳來怪物的嘶吼聲，此起彼伏，似災難前驚惶的鳥鳴。

頭頂更是覆壓下大片陰影——

巨大漆黑的怪物自山坡上露出頭來，橙紅的眼睛猶如兩輪近在咫尺的血月。

就在懷特回頭的瞬間，已有金龍撲上去將之撕成了碎片。

“商丘在喀秋高原建有星際防護站，那邊恐怕出了問題。”

星際防護站，主要職能便是維護星際屏障的運營。

懷特低頭看向教授，就見女人望著叢林掩映的某個方向，神情格外幽冷。

“我們先想辦法下山。”

說話時，教授仍註視著那個方向，金龍追隨著她的目光，將落雪覆蓋的昏暗林地照亮。

林地盡頭，隱藏於黑暗中的怪物對金龍發出嘶吼，卻在下一秒被咬掉了腦袋。

照亮雪原的金光顯然驚擾了什麽，怪叫聲此起彼伏，像在恐嚇闖入領地的異族。

明明是一幫鳩占鵲巢的外星異族。

“我們……”

教授回過頭來，“走吧”兩個字還卡在她的喉嚨裏，身旁青年昳麗的臉忽然在短短幾秒內迅速拉近，變得近在咫尺——

“抱歉，老師，有點冒犯了，但我想這對現在的情況來說很有必要。”

大概是看到她怔楞的反應，懷特沒有笑，註視著她，低聲為自己辯解。

那雙碧色的眼睛顏色剔透，眼尾微垂，不笑的時候總是額外顯出幾分無辜，被他註視著的人，則感覺眼前站著的仿佛是位忠心耿耿，又憂心忡忡的至交好友。

教授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唇。

她點了點頭，轉而望向白皚皚的覆雪山林，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攀住他的肩膀，以此保持平衡。

看起來是默認了懷特將她抱起來的行為。

不需要照顧教授的腳步以後，下山時懷特的速度快了很多，不過，他仍然覺得有些眩暈，每次躍下山坡時，總是不自覺地收緊手臂。

教授坐在他的手臂上，同時強烈感受到後腰上另一只手臂的存在。

有力，穩定，卻也小心翼翼。

她始終望著騰飛在兩人周身的幾條金龍，借著龍的眼睛巡視四周。

目光所及，沒有異獸能夠幸存。

“老師……”

身後忽然響起懷特的聲音，教授沒有回頭，應了一聲，“嗯？”

“後面也有一只。”

教授也不是生來就身經百戰，她也曾無數次見證失誤帶來的毀滅，懷特突然的一句話叫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女人猛一回頭，倒沒有瞧見異獸的身影，一整片模糊的世界裏，只有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睛明晰如水鏡。

教授看見裏面的自己面無表情沈默了兩秒。

“你剛剛說什麽？”

像只正曬太陽的樹懶一樣，懷特抿唇露出一個微笑，“啊，哈哈，不好意思嘛，老師，我有點緊張。”

教授：“……”

教授：“你這樣讓我很緊張。”

“對不起嘛。”

“我不會給你發紅包了。”

“啊……再給一次機會吧？”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騙我了。”

“我發誓這絕對是最後一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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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到處都在燃燒，列車站被炸成了廢墟，視線所及，全是一片焦黑。

不過，火勢已經在逐漸減小了，商丘千裏冰封的環境很好地遏制了火勢的蔓延。

早上還人聲熙攘的車站，到了現在，已是一片寂靜，只能聽見某處冰雪融化後水珠滴落在金屬上的聲音。

幾只異獸在其間無聲地游蕩。

“老師，端腦沒有信號。”

進入車站之後，教授便自己下地行走，她拄著手杖四處敲敲打打，凡是被聲響吸引而來的異獸在她腳跟前堆成了山。

懷特則在她身後擺弄端腦。

“嗯，星際邊防站那邊肯定也出了問題，救援隊伍趕過來的時候應該也會優先處理那邊，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兩人正說著話，不遠處焦黑的建材堆後面，忽然躥出一道圓滾滾的身影。

那人哇呀呀叫嚷著沖向一只異獸，手裏橫著一把細長的光劍。

教授就站在異獸龐大身軀的後面，金龍自她身後騰起，一口咬掉了異獸的腦袋。

漆黑巨大的怪物身軀軟倒下去，血水從金龍的兩腮垂下，像兩掛鮮紅的瀑布。

手持光劍的胖子還沒想明白眼前這一幕算是怎麽回事，那滿嘴鮮血的金龍忽然張開血盆大口，嘶啞地沖他咆哮。

血點子濺了胖子一臉。

他甚至看見金龍的嗓子裏卡著一塊帶毛的皮肉，紅白相間，膩著血沫。

胖子渾身戰栗，面色驚恐，兩條腿像是秋風裏瑟瑟搖擺的枝條，他緩緩軟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一個年輕的男聲，“老師——你的龍還會恐嚇幸存者誒！”

教授：？

女人站在原地左顧右盼，什麽也沒看見。

想要向金龍索取信息，可遍地都是她的金龍，每一只都在向她反饋各種各樣的信息。

其中大多數都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龍A：剛剛那只怪獸味道很差，我以後再也不想吃這種東西了。

教授：沒讓你吃。

龍B：我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要吃這些東西？這些東西為什麽這麽難消化？我活著就是為了吃這些東西嗎？我活著就不能有其他意義嗎？

教授：也可以死。

龍C：嘔——卡嗓子眼了——

教授：。

教授：丟人現眼。

還是龍C：糟糕，吐那胖子臉上了……他不會罵我吧？

教授：胖子？

教授：……

教授：他可能不會，我會。你回符裏待著吧，下周抽你背《道德經》。

與此同時，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的胖子擡起一只瑟瑟發抖的手，抹掉臉上腥臭的皮肉。

他不知道眼前這條兇神惡煞的龍究竟是什麽東西，他決心今日就是註定要死，也要拍下一張照片上傳星網，為聯盟研究新型異獸做出貢獻。

一切都是為了聯盟！

然而，下一刻，金龍垂下腦袋，在他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胖男人舉在眼前的端腦屏幕上，出現一名黑發黑衣的女人。

女人緩步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會踩著他走過去——

“抱歉，”結果，女人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裏取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我的龍它……它只是牙口不太好，對您沒有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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