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

胖男人訥訥地應了兩聲，似乎還有些驚魂未定，他接過女人遞來的帕子，象征性地擦了擦臉，好半晌才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胖男人默默端詳著眼前的女人，對方剛剛還對他表示了善意，甚至連那異獸似乎也是被這個女人殺死的，那麽，說起來，眼前這位其實還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本來至少應該說句謝謝，而且相逢在如此一個混亂的局面之下，理應抱團共度難關才是，但……

一對上女人那雙漠然的紅瞳，胖男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這感覺像是在與某些紅眼的異獸對視。

單單看這位女人的面相，實在是很難讓人放下警惕，放松地與之相處。

胖男人站起身來，欲言又止。

“老師——”

這時有個年輕男人跑過來，開口就是告狀的口氣，“那條龍搶走了我的包！”

男人站在女人身後半步的地方，左手搭著女人的左肩，右手指向不遠處的空中。

教授順著懷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雖然看不真切，但龍的視角和心音已經傳入她的腦海——

翻騰顛倒的視野中，一只墨綠色的單肩包正被風吹刮得左支右拙。

龍的聲音裏充滿了興奮和好奇：“呀吼——這小子吃獨食讓我逮著了！一會兒就和老大揭發他！先讓我看看他藏了什麽——”

“嗯？這是什麽？營養劑？呸，狗都不吃！”

“年紀輕輕的這麽沒品位……”

教授：“……”

懷特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他只是看見面無表情的教授忽然沈下臉來。

“你等我一下，它跑太遠了，叫不回來，我一會兒把包給你送回來。”

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拄著手杖走出去。

在旁人聽不見的頻道裏，所有龍都聽見了女人壓抑怒氣的聲音——

“小八，半分鐘內，把包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名叫小八的龍看一眼已經被扯壞了系扣的單肩包，身不由己地抖了一下，“可是，老大，那小子吃獨食誒！”

“狗都不吃的東西為什麽要分給你？”

女聲在頻道裏幽幽道。

“半分鐘內，看不到完好的包，我就把你拌進營養劑裏送給人家賠罪。”

小八：“……”

--

在教授身後，懷特看一眼楞楞站在原地的胖男人，微笑著向人伸出手，“你好，我是商丘大學的學生，剛才那位是我的老師。”

哦，大學生和大學教授啊……

這兩個名頭總是格外能引起普通人的好感，仿佛大學就是一個羊圈，被圈在裏面的，永遠都是可愛且任人宰割的羔羊。

胖男人慢吞吞地伸出手，與懷特握了握，點頭道：“你好，我是鶴雲星系來的旅商。”

“鶴雲星系啊……”

懷特在原地蹲了下來，而後仰頭看著旅商，面帶微笑，“聽說鶴雲星系的人都是以面為主食的？”

“是啊，”提起這個話題，旅商也跟著懷特一同蹲了下來，“那邊的氣候比較適合種植小麥嘛。”

“現在也是嗎？”

“現在大家都已經習慣了，雖然種植技術高度發達，但基本上的時候還是在吃面。”

“嗯……”

懷特側眼望著旅商，神色不變，“先生，你的眼睛是不是受過傷？”

“啊，這也能看得出來嗎？”

旅商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這些年星際間不太和平嘛，我到處東奔西走，有時候真的是防不勝防……”

頭頂有巨大的陰影覆壓下來，旅商放下手，左右張望，才發現剛剛蹲在身旁的青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十步外的廢墟上。

“誒，你……”

旅商看見青年微笑著朝他揮手。

下一刻，他聽見了自己身體內機竅被碾碎的脆響。

渾圓的機械眼球被擠出眼眶，骨碌碌滾到青年腳下。

懷特彎腰將眼球撿起來，舉過頭頂。

在這個角度下，商丘稀薄的日光落在眼球上，會折射出一種異常冰冷的金屬光澤。

懷特對著眼球裏依然完好的攝影機露出微笑。

“要加油啊，帝國的白癡——”

青年微笑的臉像是神以愛雕琢出的珍品，色澤如櫻花般的唇間卻輕飄飄吐出陰沈的話語——

“不過，就算抓到我又能怎麽樣？與其每天這麽辛苦，不如讓你們的皇帝下地獄等我吧。”

“等我死了，說不定就想通了。”

說完，懷特將眼球重重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踩碎了“旅商”的那只異獸正被教授留下的金龍絞纏著，懷特走上前去，撿起“旅商”遺落的光刃，刺穿了異獸的腦袋。

龐然大物倒下，血水染紅腳下的廢墟，方才的一地碎片全部被掩埋在下面。

懷特踢翻旁邊還在燃燒的一小片廢墟，火焰很快將異獸的軀體整個吞沒。

金龍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帶到另一塊幹凈的土地上，圍著他轉了個圈。

“你是小六嗎？”

懷特笑瞇瞇地拍了拍金龍的腦袋，“不要告訴老師哦。”

“我自己會和她解釋的。”

--

由於單肩包已經被龍爪扯壞，教授回來時，按著小八的龍頭讓它給懷特鞠躬致歉。

“不好意思，包救不回來了，等回去以後我重新給你買一個吧。”

“沒關系的，我也不差這一個包啦，”懷特接過壞掉的單肩包，從裏面摸出一個蘋果打算餵給小八，被教授扯了一下衣袖。

“別給它吃。”

教授看起來還在不高興，懷特只好收回手，轉而把蘋果遞給了教授，“那好吧，那老師吃蘋果嗎？”

“我不吃，”教授搖了搖頭。

她盯著懷特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轉而望向四周，“剛剛那個人呢？”

“……”

沒聽到懷特的回答，教授仰起臉來看他。

“老師……”

青年完全是一幅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樣子，抿著嘴角，垂頭喪氣。

教授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感覺並沒有錯，她離開的這幾分鐘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從方才見面開始，青年的臉上就不見絲毫的笑意。

像是壓抑著什麽，總是欲言欲止。

她於是向留下看護的小六詢問情況——

被突然出現的異獸殺死了？

教授微微皺眉。

今天這事，在她看來，和前幾日周三活動課上的意外有些相似，透著一種可疑的古怪。

教授對小六的機敏程度是有信心的，這是她最早完成的幾道金龍符箓之一，也是真正令她功成名就的助力。

相較於尋常的符箓而言，誕生於她手的前十道金龍符箓擁有著比肩人類的靈性，這也是為什麽小八會做出像搶劫這樣違背主人意志的事。

她在離開之前，已經將周圍可見的異獸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區區一只落單的異獸，也能在小六的看護下殺死一名幸存者？

教授沈吟了片刻，又向小六問起幸存者屍體所在。

小六向她指示了一片熊熊燃燒的廢墟。

教授將眉頭鎖得更深。

甚至死無對證。

然而教授沒時間細想，面前還有人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給出反應。

“老師……”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很抱歉……”

“我……”

教授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了語無倫次的青年。

懷特這樣的反應教授見過無數次，她自己曾經也是這個樣子。

沒有誰不畏懼死亡，哪怕死亡並沒有降臨在自己頭上。

--

真正被教授抱住的時候，懷特反而楞了一下。

坦白講，他剛才並沒有打算說謊。

如果教授繼續問下去，他願意把事情的始末全部告訴她，無論是關於他自己的，還是關於那幫緊咬著他不放的帝國人。

他已經做過很多錯事了，那些錯事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如果沒有他的存在，教授也許不是如今的樣子。

她本該比當初更耀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傷殘加身。

他不想再對教授隱瞞任何事了。

但……

但他也不想看見教授失望的、憤怒的，乃至鄙夷的眼神。

現如今，她沒認出他來，他們還可以像一對關系親近的師生。

等她知道了他就是當年那個忘恩負義的小孩，恐怕……

離開帝國以後，他很少在同一個地方長時間停留。

這樣漂泊的確很辛苦，環境不停變換，身邊人來人往。

不過這也令他越來越熟悉人類。

與人相處交往變得越來越輕松，因為他見得太多了。

盡管每個人都有所獨特之處，但人的欲望、眼界、頭腦、認知，想要什麽，會怎麽做……有關於這些問題，普通人的思路大相徑庭。

很多時候他都不需要說謊，只要稍稍把控話題的走向，就能將自己的過去隱藏得很好。

他不想說，又有誰能知道？

他已經快忘記那種對人的恐懼了。

早在剛離開帝國的那段時間，他恐懼一切人類，恐懼人類的善變，他時刻警惕著眼前每一個人，擔心他們下一秒就向他撕開偽裝，露出猙獰的真面目。

也正因此，他毀掉了許多為他而來的善意。

可能就是為了懲戒他當初的軟弱無知，現如今，再度站在這個曾被他背棄的女人面前，他忽然對坦誠感到無比的恐懼。

哪怕已經決心不對她說謊，不隱瞞任何事，但一想到她可能會有的反應，恐懼感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他的咽喉。

有沒有哪一種說法能夠讓場面變得好看一點？用什麽樣的語氣去解釋才能獲得原諒？難道只能夠把那些難看的、醜陋的念頭原模原樣地、不加修飾地告訴她嗎？就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嗎？

想要逃避的念頭湧進腦海時，懷特自己也覺得卑劣下作。

但這些念頭就像病毒一樣不由分說地侵入四肢百骸。

他不想這麽做，卻又難以自抑地讓這些念頭掌控著。

“……”

結果反而因為這種軟弱畏縮的反應被憐憫了……

“不必去責怪自己，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保護好自己，你就已經做得很好了。”

懷特還沒有從驟然貼近的溫暖中回過神來，就聽見女人低柔的聲音在耳旁似晨風一樣輕輕飄蕩。

“學院開有心理咨詢室，那邊的老師會比我更專業，有空的時候可以去找他們聊一聊。”

“……”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環住了女人的腰，將她整個圈在了懷裏。

懷特彎下腰去，將臉埋在女人的肩膀上，教授夾襖上柔軟的黑色絨毛淹沒他的鼻梁和下巴，像月亮落入夜幕下昏黑的河岸篙草叢。

老師……

懷特一面唾棄著自己此刻的軟弱與卑鄙，另一面，他的心裏卻又不由自主地為懷中的溫暖與安謐而感到竊喜。

怎麽辦啊，老師……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好像一點長進也沒有……

等知道了他的真面目，還會像現在這樣溫柔地對待他嗎？

想到這裏，懷特忍不住收緊了懷抱。

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先罵為敬了！懷特這個人！他一點都不行！一寫他的感情戲，我就卡文，每次我至少要重寫兩次！這篇到現在寫他的感情戲份總共加起來不到一萬字，廢稿已經攢了四千字，這男人一點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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