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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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傅覺冬低頭捏著塊無菌棉拭子專註擦著自己的聽診器,銀白的光芒淺灑出一片冰淩。

“很順利,”廖秘書正經巍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一臉嚴肅,“不出你所料,傅知霖果然毫無防備。一聽說二小姐口諾只要他除去林珞就輔佐他繼承寰宇,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哼,”傅覺冬揚唇冷嗤:“二虎競食之計罷了,知霖本就好謀無斷,一聽是立夏口諭還不感恩戴德?”陽光下,一件絲質白襯衫隨意扣了幾顆鈕扣,寬松穿在身上,更顯他清俊儒雅。

“可是……”廖秘書猶豫擔憂:“如果知霖失敗了怎麽辦?畢竟林珞並沒有他那麽無腦。”

“那才更好!”怎知傅覺冬笑意更濃,“如果知霖那蠢貨失敗了,你覺得林珞會放過他麽?”

廖秘書被他一語點播,恍然大悟,眼下他們按兵不動不過顧及傅知霖的地位與黨羽,如果真能“借刀殺人”,讓林珞除去這個大患,到時候對付一個無名無分的林珞自然不在話下了。廖秘書想明白後不由又對傅覺冬刮目相看,這個新老板城府之深讓他敬畏到駭然。

“盯著他!”他將聽診器放入醫藥箱,嘭一聲關上。

“我會的。”廖秘書一驚,立刻篤信滿滿應聲。回身看一屋子的女傭廚子們都煞有介事地碎步忙碌著,不由好奇:“有客人嗎?”

傅覺冬的臉上難得顯出喜色,“祈願要回來了。”

“是麽,那真太好了!”

“對了,立夏的事先不要告訴她。”

廖秘書一楞,隨即點頭,“好的。”眼裏不禁蒙上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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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嫂,你說好不好笑?”

“好笑!”

暴雨剛剛停歇,空氣中還彌留著濕漉漉的寒意。祈願坐在車裏,暖氣開得很大,她不由地雙頰生火。開著車的餃子不知道在說著什麽笑話,她靠著窗敷衍而走神地笑起來,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車窗前懸掛著一個中國紅的平安符,隨著行駛中的車身不停晃動,祈願入神望著它,那搖擺不定的幅度仿佛就像自己。一直搖擺,一直搖擺……

這一次,又要回到傅公館了。

賀意深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可是他按照留言中說的終於放她走了。

祈願望著窗外流逝而去的旖旎光景,腦海翻騰出昨晚那場流星雨。一顆一顆劃過天際,她和蘇煙坐在夜空下仰望滿天星辰。

“怎麽,習慣九嫂的稱呼了麽?”她戲謔。

蘇煙淺彎唇瓣:“你知道我和他不可能的!”

“為什麽?他對你那麽好。”

“寧願相信世間有鬼,也別相信男人那張破嘴!”蘇煙毒舌幹脆,反之還不忘以牙還牙一番:“賀老七對你不好嗎?”她忽釋冷箭讓祈願神色一定。“哇,你這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她搪塞。

蘇煙笑笑,“得了,我和你一起長大,你瞞不了我,這兩天你對姓賀的態度明顯變了,突然開竅了,知道誰對自己好了” 蘇煙眼角瞥向祈願小腹笑侃:“還是因為荷爾蒙作祟,你大發母性光芒了!”

“去你的!”她狠瞪她一眼,面色突然凝重,“我覺得意深有事瞞著我。”

“哦?”蘇煙眉眼上挑,“然後呢?”

“可是我又不想知道。”她抿了抿唇:“我不想感覺到痛苦了。我只是想單純白癡地快樂點。你說,是不是這樣的要求也算過分?”

“不過分。”蘇煙回答,在風中微微地嘆息:“可是要愛一個人就註定會感到痛的。你要承擔他的喜怒哀樂,他的煩惱與困苦。”

祈願沈凝片刻,“為什麽人生不能輕松一點呢?”一種自厭的感覺油然而生。她討厭自己的懦弱,可是她無法克制,從小到大每次傷痛與困苦來臨時只有懦弱能讓她度過難關。她知道她應該勇敢,像那些歷經磨難的人一樣勇敢地直面挫敗。可是她做不到。因為當那沈重的責任第一次壓上她身時,她才5歲。

直到如今她都不敢去回憶那段血腥的,讓她千瘡百孔的歷史。那一次任性的代價實在太大,只是因為她非要買下那條街上看見的約克夏,父母拗不過她而返回,卻讓她永遠失去了父母。從此她再不敢輕易去愛一個人!那種抽離的痛苦沒有人願意去嘗第二次。

傅覺冬曾經問她:“你就不能稍微爭取下我?”

是啊,她不敢!她再不敢去爭取任何東西了!她懦弱,因為她不想痛了……

可是她終究淪陷,她和傅覺冬仿佛有一種靈魂的吸引。他們都是孤兒,他們了解彼此的孤獨,深知被拋棄的絕望。賀意深不知道,他是那麽專橫而霸道,只有擁有太多幸福的人才有資格這樣肆意任性!

蘇煙說:“你和傅覺冬是同一類人,都用快樂來隱藏自己。一個喜歡演戲,一個喜歡裝傻。可是你們永遠無法救贖對方,因為你們身上缺乏快樂的基因。”那時候她真害怕會一語成讖。

祈願承認傅覺冬是混蛋,可是一個高智商的混蛋是多麽可怕而讓人傾慕的混蛋!

後來她睡著了,把那些記憶的碎片編制出一道彩虹。想起父親紮人的下巴吻她的臉蛋,想起母親溫柔的手輕撫她的發髻,想起蘇雲甜潤的微笑揚手呼喚她,想起傅覺冬,想起賀意深……

傅覺冬說:“不要隨便對別的男人笑。”

賀意深說:“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帶你去超市捏捏方便面。”

她墮入迷夢卻更像一場記憶,傅家的路在輪下漸漸而近,那株梅樹越來越遠。

她感覺有人將她輕輕抱起,青檸的氣息隨風入夢,她不要醒來,因為夢裏沒有痛苦。她聽話地蜷曲起身體,更舒服地貼近那個胸口。

她知道那是誰,夏天的時候,每個晚上她都會被這樣一個信賴的臂彎抱起,她是那樣依賴他,那樣……

她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灰暗,睜開眼打量四周,終於回到她熟悉的這張床上,床頭的卡通鬧鐘、墻上的壁燈,鵝黃色的絲絨窗簾,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化。悠揚的琴聲如海潮柔和地飄蕩而來。她默默地走下樓,視線一點一點清晰。

偏廳裏,斯坦威鋼琴前坐著一個白色的俊影,明凈得像個天神……

一滴一滴,琴音灑落在寂靜的空間裏,絲絲縷縷的憂郁將她攬住纏繞。她感受到連他的呼吸都融化在每一個音符中。

《無冬之城》的樂聲是用他沈重的心一下下敲在黑白色的琴鍵上,柔美而舒揚。

琴聲戛然,傅覺冬驚覺到背後的腳步,驀地回頭。“是我吵醒你了嗎?”

她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下。裹在米色羊絨毯下消瘦的身體有些微微發抖。

“我不知道你會彈琴。”這竟是他們重逢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的十指從琴盤上撤下。他第一次向她透露自己的情緒。

“冷嗎?”他伸手想擁她,她卻怯然一躲,“給我點時間!”她低著頭。他的手還懸在空中。

“好,我不逼你!”他順從地放開。

他的琴聲開始頻繁起來,很久沒有見到傅立夏,當她從女傭口中得到噩耗的時候已是幾天後,她不可置信地跑去問他,“立夏姐呢?她是不是……是不是……”她說不出那個字。

傅覺冬悲涼的聲音穿透靈魂,摸著她的發,“醫生說孕婦不能受刺激。”

祈願覺得渾身的血液驟然凝滯住,周圍霎時變為無聲的黑白,只有他蕭瑟的身影在眼前越來越孤獨孑然。精神像斷電一樣漆黑一片。祈願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始感到冷,遏制不住顫抖起來,天花板的水晶燈吊墜折射出叫人眩暈的光芒。她整理好的一切感情像一片片羽毛飛散出來。

當她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被他緊緊抱住。壁爐燒得通紅融融。

終究塵埃落定,生命原來如此脆弱,像觀音樽裏插著的那枝康乃馨,從盛開到雕零不過一瞬。

傅覺冬的手還是冰冷的,可是他緊緊握住她。那修長白皙的手將她的手牢牢裹住。

“你放心,被搶走的東西,我會一件件替你奪過來!”他的唇落在她的眼瞼,顫抖的睫羽刷著他下顎。他緊緊地呵住她,“我會好好保護你!”

她的心卻不由地發怵,那麽孩子呢?他本就吝嗇的愛又有多少能分給她腹中的孩子?

祈願逃避出現實已經太久,她麻痹自己不聞不問不聽不想,可是胎兒卻在逐步長大,一天天連著她的血脈成長起來。她覺得惶恐不安,這樣的處境,這樣尷尬的身份,她要如何去保護住這個小生命?

孤冷的冬夜她輾轉難眠,他也同樣失眠,她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開始吸煙,不是在她面前,而是在她睡覺後,他一個人站在窗前,一根又一根吸……

祈願了解他心裏的矛盾,她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不可能原諒她!只是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他生來別扭,傷痕累累,而那種隱晦的傷痕卻在她心尖劃過一道憂郁的彩虹。從此,她沈迷這種冰冷的完美,瞻望他與眾不同的刻薄氣質。他像一道謎題、像一個溝壑讓她把滿滿的愛心甘情願填塞進去。他錯綜覆雜的靈魂翩然降落於她寧靜安謐的心湖。

他們截然不同又惺惺相惜。他們仿佛吮吸著相同的根脈……

幾天後祈願繼承了寰宇與傅家的一切!可是她竟然一點也不雀躍。她以為自己很愛錢,直到那一刻,她開始懷疑……人,真的會變嗎?

寰宇的董事會如約召開,一切都按著傅覺冬的棋局進展著。剔除了傅知霖,面對林珞,一份合同就足以把她擊潰!

“這份合同清清楚楚記載了你是如何傷及寰宇的利益,如何勾結外賊瓜分出賣寰宇。”傅覺冬字正腔圓的控訴讓全場嘩然,林珞一個腿軟後怯一步,她沒有想到盟友是如此不牢靠。原來出賣她的不止一個傅知霖,竟然還有賀意深!她不甘心卻已被董事局踢出寰宇!

這一杖贏得很漂亮。會議結束後,傅覺冬悠然走上總裁席位,單手玩味地轉著大班椅。林珞如雕蔫的花卷縮進黑色轉椅裏。

低沈的聲音侵耳而來,“看來老家夥沒教你,臨門一腳要怎麽射!”

“你別得意,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傅堅的兒子!”她擡起血紅的眼。

“幸好不是!”他彎下身,輕輕貼近她的耳朵,“我說你們家基因是不是有問題?”他食指抵著自己腦袋,低醇吐字:“怎麽一個比一個蠢?”

“你……”林珞勃然忿恨,雙眼圓瞪,不停換氣憤慨罵道:“家門不幸,是傅知霖那個鼠目寸光的白癡中了你的道,傅立夏真是瞎了眼才會被你這野種的苦肉計蒙蔽!”

傅覺冬反倒笑起來,“我不過師夷長技以制夷罷了。”他揚身坐進總裁席,撣過西裝上的塵埃,鎮定浩然,撼動人心,開口道:“這招‘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拜你所教!”

林珞淒厲一笑,“真是諷刺,我千算萬算居然輸在自己人手裏。” 擡頭對視,“傅覺冬,我不是輸給你,我是輸給祈願。”她面部抽搐苦笑起來:“我只以為她是你的軟肋,沒想到她還是你的‘天子’!”

是啊,有誰會想到祈願是傅茹春的女兒?有誰會想到在她精布棋局的同時另一個棋局早已覆蓋住她全盤的計劃?

她這次的確敗得徹底。第一,沒搞清楚天子是誰,第二,她忘了挾天子這種伎倆,董卓可以,曹操同樣可以!”

“checkmate!”他沈聲判決。“拜你所賜,立夏才會被氣得加重病情,那麽快就撒手人寰!”

“卑鄙!你到底是不是人?”林珞失控聲嘶力竭喝起來。

“不是,”他冷笑一聲,“我是神!”他揚長而去。

開門的瞬間一個藍色的身影浮進眼底。剎那間的凝眸對視,讓他的勝利瞬息消失殆盡。

祈願木然佇在門口,她的眼似水透明,空靈潔凈中浸滿不可理解的詫異,她只是怔怔盯著他,那種陌生與批判剮在他身上,一刀又一刀。

祈願的目光徐徐落在他身上,聲音輕渺若風:“恭喜你,終於贏了!”她擡起頭直視他。

多麽諷刺啊,她擡頭瞥向屋內的林珞。又是他們三個人,不過短短數月,賓主移位,物是人非,如此之快。她的人生就像楚門的世界,一切的一切不過又是一個新的棋局的開始。

“祈願……”

“不要說!”她知道他一開口就會巧舌如簧,會把一切圓潤到毫無破綻。她不要聽,“什麽也不要說。”她扶著門欄,不住搖頭。她不要聽他圓謊更不要聽“對不起!”如果他不騙她,她就會聽到這三個字,可是她不要!因為每次聽到這三個字都意味著她又被欺負了,又被辜負了,又讓他狠狠傷害了。千瘡百孔的脆弱再也經不起鉆入骨髓的疼痛。

她強撐住身體,“我在家等你,晚上,我有話和你說。”她扶著墻從他身畔走過。傅覺冬瘦長的身影孤獨被映在回廊上,默默望著她的影子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

整個大樓蕭肅無比,他站在窗前俯瞰夕陽下的城市。終於,他回來了!寰宇是他的了!秦暮秋、賀意深、傅立夏……再也沒有人能羈絆住他。

晚霞大片落下,他的唇際蕩開一抹勝利者倨傲的笑。傅堅,陸絳蘭,你們看到了嗎?傅家的一切都是他傅覺冬的了!

天邊的夕陽落得太匆忙,還未來得及照亮就讓世間再一次淪陷暮色。

灰白的天空飄起冷雨,傅覺冬回到公館,幽靜的偏廳透出點點燭光。他一步步走進,不由自主地去摸口袋,那裏有一顆璀璨無比的鉆戒,他要向她“續婚”!

祈願坐在桌前,她的臉龐如白芷綻放在搖曳的燭火間。

“今天是我們結婚335天,我們該慶祝下。”酒紅的長頸杯遞到他面前,傅覺冬一飲而盡,扯開領帶,在她對面坐下。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勝利感。

“祈願,我有話跟你說!”

“讓我先說!”她打斷他。

“好,”他按壓心中的興奮。

白色的冷光飄蕩在潮濕的空氣裏,祈願透明的指甲殼輕輕叩著杯沿,每一下都好像叩在他的心尖上,攪皺他的快樂。靜默的燭光裏一切都美得像夢,她終於娓娓開口:“覺冬,”那樣輕柔地叫他,他甚至有一瞬間的走神。

她對他莞爾一笑,“我曾經很天真地想改變你,以為自己能治愈你的冷漠和憂傷。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以為自己有這個能力。”

他越過點點光暈灼視她,歷歷往昔一點一滴在眼前翻滾。

“可是現在我不想了,因為那是錯誤的。你不能被改變,我更不想改變你。”她將手一滯,拳頭慢慢攥起,“覺冬,我要把寰宇給你!”

他霎那一楞,一股失望澆滅勝利的快感,在體內蔓延擴散。可是她說得那麽冷靜,冷靜到讓他陌生。他抑不住嗤笑一聲,透著蒼涼:“這算什麽?試探還是測試?你覺得我是為了這個?你就這麽不相信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搖搖頭,燦若星辰的黑瞳含著叫人無法抗拒的真摯。他覺得被糾扯住,因為他看到她眉峰微微一蹙,垂眸到自己的小腹,低聲:“你過不了自己這關的,你不會原諒我。”

“我能。”他伸手去抓她的手,卻不甚被滾燙的燭油燙到凜然一縮。

“你不能!”她決斷道,把他的心洗刷成白色,“你有完美強迫癥,太自律,太苛刻,你根本沒辦法接受任何有瑕疵的東西。更不要說是自己的妻子。”

“你還是不相信我!”

“好,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能毫無保留回答我,我就相信你。”

“你問。”

“對你來說我和寰宇哪個更重要”

他嘆一口氣,起身走到鋼琴前。“明明可以雙選為什麽偏偏要鉆牛角尖?”這個問題太過熟悉,太多太多的女人問過他,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寰宇,當然是寰宇!

每一次他都覺得好笑,那些春風一度的無腦女人還真以為自己能和他用整個生命爭取而來的寰宇相提並論?他都懶的騙她們。可是這一次他第一次對這個問題感到極度厭惡。

祈願深吸了一口氣,“好,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他默默聆聽,指尖觸上琴鍵。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意深的失蹤和你有沒有關系?”

“哐~~!”一陣沈重低音從他十指下驟然而出,山崩地裂般震得祈願一個驚魂惶恐。燭火無助顫搖,寧靜與和諧被猝然而來的巨響剪斷。傅覺冬十指壓著琴鍵,微弱的光下他的臉冰冷漠然。

“原來是因為他。”語氣裏毫不掩飾的譏諷。

祈願惶然未定。他轉身,目光咄咄逼視而來,“我為你做了那麽多,到頭來你居然想著他?”他雙眸猩紅。

“你敢說和你沒關系?”她第一次那樣勇敢面對他,質問他!

他咬著唇,不說話。漆黑的瞳仁把她狠狠攫住。

劍拔弩張的逼仄在狹小的房間蔓延。

“是,是我!”他拽住她手臂,將她提到自己眼前,狂吼:“是我逼他離開你!”

她的心跌倒谷底。

可是他不放過她,擒住她的手腕,“怎麽了?是不是對我很失望?又覺得我卑鄙無恥了?我告訴你祈願,我再卑鄙也是被你逼的!”

她沒有掙紮,沒哭、沒鬧、沒生氣,只是靜靜看著他狂怒的表情,任手腕被他捏出紅痕,那雙烏黑的眼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審判”著他。

“對不起,”她淺淺呢喃,他一個慌神,霎那松開手。他不相信自己聽見的那三個字,心臟被一紮。

窗外月明星稀,曉風低吟。

祈願溫淡道:“對不起是我把你逼成這樣……”滾燙的淚滴到他手背上,比蠟油更灼人。

“是我錯了,我不該嘗試要改變你,沒有常人感情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只有那個與孤獨為伴的,冷酷自私的你才是最出色的傅覺冬。接受寰宇,好好把他發揚光大吧!”她轉身要走。

“我不要!”他怒嘯再一次抓住她。他不要孤獨一個人,不要痛苦別扭。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正是犧牲了凡人的感性才鑄造了如今獨一無二的成就?從小面對的就是個孤立無援的世界。因為他不願親近別人,他不要朋友或愛人,因為他不要去承擔別人的痛苦。他是自私,他是陰暗,可正是這樣才造就他凡人無法比及的犀利精算。只是幸福來得太突然,當她離開後,他第一次害怕孤獨,第一次害怕聽到自己的呼吸,第一次感知內心的柔軟。甚至於第一次失敗!因為他有了顧慮,有了軟肋。寒冷淒惶的夜,他只有借助香煙繚繞的霧氣來麻痹自己。

“祈願,其實我們是同一類人,你甚至比我更殘酷!”他硬生生說道。“你那麽愛錢是因為錢不會傷害你,不會遺棄你!你說我自私,其實你和我一樣。你只想承受被愛,卻害怕承擔兩個人在一起的糾結與矛盾。所以你逃避,你躲在賀意深身邊,至少他不會傷害你,因為你不愛他。所以……你甘心在他身邊,即便你心裏知道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祈願一下臉色蒼白,瞪著眼睛直勾勾凝著傅覺冬,倉惶的搖頭:“不是,不是這樣!”

可他繼續分析:“我沒有對不起你。祈願,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 他直言:“我答應娶你的時候並沒有騙你說愛你,我從來沒有對你撒過謊,也從來沒有利用你達到過挾主令侯的目的!從頭到尾傷害你的都是他,是賀意深!可是……”他淩人的目光如刀刃的冷光凝在她臉上:“為什麽到現在為止,你不願意相信的人依舊是我?”

祈願回避他的目光,怯伶伶地顫抖。

“為什麽?”他逼問:“我問你為什麽?”

攝人狠毒的目光錐子般刺著她骨髓,她薄唇顫動,鼻翼無規則翕合著,“因為我會讓你變得平庸,你會失去你的天賦!”

“我不在乎!”

“那我也就不再愛你了。”她低吼出來。他的整個靈魂徹底粉碎。她終於說出來了。

她的愛原是帶著種崇拜,他像一樽神像屹立在她心田。無論他多自私、多苛刻、多陰暗,但他永遠是高深莫測的勝利者,他永遠可以達到他的目的。那樣完美極致到冷酷的他讓她沈淪。所以當她看到他被林珞擊潰時她有多傷心?她比他自己更不能忍受他失敗,那就像她的信仰瞬間垮敗。所以她鋌而走險,無論付出如何的代價她也要救贖他。她要讓他重新回到王者的寶座。她不想太了解他,因為他對她致命的吸引就是神秘,像一道永遠也解不開的謎。是孤獨和偏執才讓他變得與眾不同。如果有她,他就失去了這獨一無二的價值。

望著她的眼神,傅覺冬第一次感到絕望。他期盼她會反駁他,可是她沒有。他的眼從灼熱逼人漸漸黯淡下去,無力地松開她的手。她以為他不了解她,原來她錯了!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你走吧!”他轉過身坐到鋼琴前,“我們一年的期限到了。”

祈願輕輕褪下無名指上的那抹華麗。淚水迷惑眼前的世界。

“好,”緣起緣滅,花開花謝,也許一切終究是一場輪回。像自轉的地球,像四季的交替,像一朵從含苞到雕零的百合。

“留著祈願基金會吧!那是為你成立的。”

“謝謝!”千言萬語只化作兩個字。燭影相映,猶自而離。緣分乖謬,卻終究回歸原點。

她轉過身,燭火,那樣奪人心魂、誘人哀傷地閃動搖曳著。

樂聲淒迷哀怨地在她背後響起,《瓦妮莎的微笑》,那樣歡快明麗的樂聲太不合時宜。他的指尖如飛,每個音符都如同一顆寂寞的子彈譏諷著他。他不會祈求,他從來都不會挽留從他身邊離開的女人。這樣才好,她努力平覆緊縮一團的心,這樣才好,這樣才是她愛的傅覺冬。空氣裏滿是灰色的調。

她知道他有多痛,可是她也相信他很快就會痊愈,會重掌寰宇,笑傲天下。

他不會容許失敗在他的生命中逗留太久。因為他是傅覺冬!

傅覺冬用盡力氣摁上琴鍵,驟雨般的樂聲擊潰無堅不摧的心靈。他在心裏一遍遍地挽留。他喊得越大聲,越用力,他的孤獨感就更強烈地輻射住他,囚禁住他!

曲終終人散,一切愛戀繾綣不過剎那芳華的一場幻夢。疼痛,從指間彌漫進每一寸肌膚,沒關系,他會習慣的。

他一向善於習慣,習慣黑暗孤獨、習慣不被理解、習慣慘遭拋棄,這一次他亦會習慣的。

他就是這樣孤獨又絕世的,他不需要愛情、不需要友誼。他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遺棄與騙局,也許註定終將在另一場遺棄與騙局中結束。

因為從小他就告訴自己,難過了,不要告訴別人,躲起來一個人傷心。

遇上祈願,他第一次懂得在乎和珍惜,他那麽珍惜她的快樂和笑容,不惜失去他的冷酷,他在痛苦的汪洋中掙紮。他明明可以用更狠毒的方法得到她,明明可以設更陰險的計謀去贏得她。可是他沒有,他眼睜睜看著她被賀意深帶走。

男人為了得到一個女人是可以不擇手段的,可是他終究沒有賀意深的膽量。待到他終於鼓足勇氣用力去抓的時候,卻已是斷線的紙鳶,徒留一寸絲線,纏繞著他,永遠永遠。

他以為他是有自信留住她的,可是今天他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他不敢碰她,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自己太幸福!幸福得喪失自我。

月光仍舊幹凈明亮,在琴聲中寂寞傷神。指尖在黑白鍵翻騰撫越,疼痛從身體每一根血管流出。曲高和寡,生命如煙,歲月如歌,原來一直是他一個人,一直……

向來緣淺,奈何情深……

祈願默默走在大街上,冷風刺骨。這一年來,她為傅覺冬做了好多好多傻事,她發誓再也不會如此去愛別人。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其實她並不是愛他的陰暗,她愛的是他的光芒,所以才會竭盡全力要去保護他的尊位。可是他始終不會選她,她永遠不是他的唯一,無論重來多少次,他依舊會選擇寰宇。她的愛帶著種自虐的病態,如果他選擇她,那他便不是她所敬仰的那個天神。

多麽諷刺?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愛。

她曾那麽天真地想治愈他,可是她終究只是個偽天使,用遺忘和逃避將支離破碎重新拼湊出水晶的光芒。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知道她不是柔順乖巧的小貓。在孤兒院那種地方長大,自哀自憐沒有用,謙虛客氣你就可能吃不到午飯的水果。那地方磨礪出她雙面的人格,也許她一直希望自己甜美單純。可是另一方面她卻不能只靠微笑憨厚而一直吃虧下去。所以她那麽貪財,那麽愛錢,她企圖用那種單純的欲念來控制自己。

終於她走累了,扶著欄桿歇下腳步。月光無時無刻不傳遞著寒冷的氣息。她仰望天空,下一場流星雨又將在何時?

她想起那一天,想起她望著天空等待雙子座流星雨的那個夜晚。等待他的來臨。可是一直等,一直等,卻還是沒等到。她那麽失落而挫敗。

手機響起的時候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抓起電話就想捉弄懲罰他一下,誰讓他不守時又遲到的。在他身邊她總是可以毫無心機地微笑快樂。

“餵,我是祈願。”

“祈願,”他急吼吼叫她,可是她在心底偷笑,覆蓋他的聲音繼續說:“我現在不方便聽電話,有事請留言。”她沒期望能騙過他,畢竟他那麽高智商。可是他居然真的上當了。她聽到他寒傖的嘆息聲,頓時一片烏雲壓在胸臆。

她聽著電話說不出話,她想說,她真的想說,當流星從天空滑落的時候,她的眼淚同時滑落。她開口卻哽凝無語。她想告訴他,她在聽!可是他已經把她撇離出生命。他要把她送走!

她想告訴他,她想給孩子取名叫“祈飛”,可是他已經掛斷了電話。她蹲在地上默然無語。那三個字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蕩。原來從心底拿走一個人真的很痛很難。

不知何時何地,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下輩子我要做你的一顆牙,至少在我痛的時候你也不好受!”

蘇雲曾說:“如果一個男人能為了得到你而不擇手段,那他一定是很愛你!”

情已深,緣未濃,始覺冬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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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大結局

酒吧裏色調鮮艷妖嬈,易裝舞者和若幹身材惹火的女郎在淩空的升降舞臺上是盡情揮灑舞姿,絳紅及靛藍的佻撻燈光令人血脈噴張,

另一角,超大的液晶屏幕電視機掛在雕刻有印度花紋的墻上。

紀允凱專註地望著大銀幕上正在激烈進行的球賽,嘴裏不住喊道:“射,射,射門!”

突然隨著一陣巨大的歡呼,紀允凱也抑不住起身慶祝。“耶~!爭氣!”

相映成趣的卻是舒意靠在對面沙發裏的賀意深,他懶洋洋瞇眼瞥了一眼熒幕,“下註C羅了?”睨眼問。

紀允凱笑笑,“小賭而已,”平緩坐下來。

“把老婆丟在家裏沒關系麽?”賀意深提眉道。

“她?”紀允凱笑起來:“等她纏著我解釋完誰是A羅和B羅,比賽都結束了。”

賀意深無奈笑起來。夾了塊貴妃雞到盤中。

“那塊地真那麽重要?要你親自出馬?”紀允凱終於忍不住問。

“我喜歡親力親為!”賀意深笑道:“你確定他真的會來?”

“你有多了解傅覺冬,我就有多了解他!”紀允凱莞爾一笑,胸有成竹,瀟灑翩翩。

搖滾的金屬樂,恣意的狂歡在四周此起彼伏。

“我要做爸爸了。”賀意深慢慢擱下筷,聲音低沈穿過喧囂。

紀允凱果然一怔,“那麽不小心?”正嚼著薯片含糊說,意猶未盡揶揄:“要告杜蕾斯嗎?這年頭啥東西質量都不好。”

賀意深不說話,垂頭若有所思望著杯底的冰塊,一點點融化,指腹默默磨著杯墊。

“不是吧!”紀允凱探究地望他,賀意深竟然沒有刻薄反擊且是如此失去幽默感。紀允凱仿佛抓住什麽蛛絲馬跡不可置信驚呼:“老七!你來真的?你愛她?不是傅覺冬的那個妞吧?”

賀意深漫不經心瞥他一眼,“真給面子,那麽驚訝?”

“早跟你說不要碰她,你偏不信!中道了吧!”紀允凱一聲哀嘆。

“行了,人總是有缺點的。”賀意深反倒疏眉笑起來:“既然當初敢玩火,***也怨不得別人。”

“說得倒輕巧,”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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