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等待——無臉人之香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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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等待——無臉人之香香篇
在遇見王姬之前，香香從來沒有真正享受安逸的生活。
生活在黑暗中的他們，如卑鄙而微小的螻蟻，終日在不見天日的狹隘的洞穴裏茍活著。
香香有一個哥哥叫奎影，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奎影甚至不屬於無臉人，他無意中闖入了無臉人的地盤，那時候無臉人還沒對人類深惡痛疾，很容易便接納了他。
香香那時候還沒完全學會走路，還沒有五官的概念，但自從見了奎影，他就覺得臉就應該是這樣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奎影第一次看見這個香香的時候，一把把這個醜東西推倒在地。香香不死心地去扯他的衣角，還想拿牙齒咬他露在褲腿外面的腳踝。
族裏的長老說，“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怪可憐的，你就當他的哥哥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沒辦法，奎影只好接受了這個醜東西。
香香小時候很黏奎影，恨不得變成一塊橡皮糖粘在奎影身上。在長老面前，奎影總是一副好哥哥形象，深得眾人信任。但兩人單獨在房間的時候，奎影總是很沈默，常常帶著笑的臉掛下來，看著怪嚇人的。
在奎影當上首領的那一天，他割去了自己的臉，丟進了火盆。他終於變成了徹徹底底的無臉人。
望著那頃刻間被火苗吞噬殆盡的臉，香香的淚留在了心裏。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也隨著火苗永遠地離去了。
在奎影的帶領下，無臉人變成了一個劊子手軍團。每天都有人被帶進無臉人的老窩，但香香從來沒有看到有人走出去過。
他憎恨自己的雙手染上罪惡的鮮血，但更憎恨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之人。
直到那一天，一個闖入者將手電筒高舉著對準了他們，如從沒見過的永晝之光照亮了他原本陰暗的世界。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光，他的皮膚變得火辣辣的，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沸騰、燃燒直至灰飛煙滅。
最後，全世界都亮了起來，那光芒幾乎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在最後一刻，哥哥突然將自己撲倒在地。他用生命護住了自己。
香香感覺到後背上有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火離自己很近很近，卻被一道肉墻完全地阻隔在了外面。
“哥哥！”香香驚叫了一聲。
奎影渾身痙攣地說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我……對不起你。”
當黑幕再次降臨的時候，香香如行將朽木之人，哆哆嗦嗦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將已經看不出形狀的奎影埋到了不遠處的黃土地裏。
他一時說不清自己對奎影的感情，是愛，是恨，還是一絲言不盡的遺憾。
香香不知道，在奎影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意識尚且清明，他掙紮著想說點什麽，“我喜……歡……”
但是這句在他心裏糾纏了大半生的話，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香香無助地朝四周望去，全是被燒成漆黑看不清面目的同胞，如爬蟲一樣蜷縮著身體。
突然，香香腳下的一個人影蠕動了下，他如驚弓之鳥一樣彈開。
臭臭抓住了香香的腳踝，氣若游絲地說，“在太陽之前，我們必須抵達夏宮，否則我們都要死。”
“夏宮，怎麽去？”
“沿著小路……一直往前……”還沒說完，臭臭已經體力不支地昏倒過去。
香香掙紮了一番，將臭臭從地上扶了起來，拖曳著往前走去。
在太陽之前，他終於找到了所謂的夏宮。那時一截廢棄的火車，被層層疊疊的樹木掩蓋著，得以在歲月中保留下來。
他記得哥哥提過一嘴夏宮，那是他初當上首領時為自己造的行宮。哥哥曾一邊擦拭著尖刀上的鮮血一邊以淡漠的口吻問香香要不要來夏宮玩，但是那時候香香已經下意識地與哥哥保持了距離，就最終沒有應允。
誰能想到，這裏竟成為了他如今的避難所。
香香在幾番打聽之下，得知那日的闖入者竟然是王姬將軍的轉世。他不恨王姬，他知道族人所做的那檔子絕對會招致懲罰，可以算得上罪有應得。
他覺得，以他們的情況，最好的選擇是找個強有力的主人投靠。王姬是個不二選擇。他光明磊落、剛正不阿，很有可能會是個好主人。
後來香香才知道，這完全是誤解。
在林逸面前，王姬確實是一個溫柔到不行的人。他可以為林逸做到無微不至的程度，例如吃飯時永遠會為他遞上備好的碗筷，洗完腳後會細心地用毛巾擦幹，上床時悄悄為他疊好被子……
香香原以為，林逸必定是知道主人對他的好，畢竟再粗枝大葉的人，要是每時每刻都被人溫柔以待，必然是有所察覺的。
但是，林逸偏偏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並且一去經年。
在林逸離開的那一天，主人臉上的笑永遠消失了。
香香好幾次看到他一個人練劍，從朝露微晞到日落山頭。眼神和動作如餓狼般兇狠。
有一次，臭臭鬥膽上前提醒他吃飯，主人的劍已經脫手而出。
如果不是臭臭躲得快的話，他的胸前已經被刺了一個大窟窿。
香香趕緊將癱軟在地的臭臭扶到一邊，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他其實略微可以理解主人的心情，如果已經對某一個人已經好到了這種程度，那個人還完全不理會，他該是怎樣的絕望呢？
他或許會懷疑，對一個好有錯嗎？如果連心窩子都掏給了他，卻被殘忍地棄之於地，他還能怎麽辦呢？
轉眼，林逸已經離開主人三年之久。
主人愈發沈默，他的劍也愈發狠厲。這三年，他跑遍了各個地方找人，卻都失望而歸。
一日，主人拖著腳步回到夏宮，剛一踏上車廂便直挺挺地倒下。香香著急地問，“這是怎麽了？”
他說不了話，一張開嘴全是血。原本英俊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憐。
臭臭哀嘆一聲，“主人又去冰府找人了，並且揚言找不到人不走。這回真把冰柯惹毛了，把主人往死裏打。”
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冰柯……說他知道，但他不肯告訴我。”血不斷從他嘴裏流出來，浸濕了整個下巴。
幾點晦暗的月色幽幽地照在王姬鐵青的臉上，他空洞的眼神讓他看起來像個幽靈。曾經的他以為只能一輩子佝僂在黑暗之中，是主人不計前嫌讓他得到了新生。
但如今，給與他光明的人卻隕滅了。
香香望著躺在床上的主人，突然覺得今晚的夜色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你曾經給與我光明，我卻目睹你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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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見王姬之前，香香從來沒有真正享受安逸的生活。
生活在黑暗中的他們，如卑鄙而微小的螻蟻，終日在不見天日的狹隘的洞穴裏茍活著。
香香有一個哥哥叫奎影，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奎影甚至不屬於無臉人，他無意中闖入了無臉人的地盤，那時候無臉人還沒對人類深惡痛疾，很容易便接納了他。
香香那時候還沒完全學會走路，還沒有五官的概念，但自從見了奎影，他就覺得臉就應該是這樣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奎影第一次看見這個香香的時候，一把把這個醜東西推倒在地。香香不死心地去扯他的衣角，還想拿牙齒咬他露在褲腿外面的腳踝。
族裏的長老說，“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怪可憐的，你就當他的哥哥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沒辦法，奎影只好接受了這個醜東西。
香香小時候很黏奎影，恨不得變成一塊橡皮糖粘在奎影身上。在長老面前，奎影總是一副好哥哥形象，深得眾人信任。但兩人單獨在房間的時候，奎影總是很沈默，常常帶著笑的臉掛下來，看著怪嚇人的。
在奎影當上首領的那一天，他割去了自己的臉，丟進了火盆。他終於變成了徹徹底底的無臉人。
望著那頃刻間被火苗吞噬殆盡的臉，香香的淚留在了心裏。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也隨著火苗永遠地離去了。
在奎影的帶領下，無臉人變成了一個劊子手軍團。每天都有人被帶進無臉人的老窩，但香香從來沒有看到有人走出去過。
他憎恨自己的雙手染上罪惡的鮮血，但更憎恨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之人。
直到那一天，一個闖入者將手電筒高舉著對準了他們，如從沒見過的永晝之光照亮了他原本陰暗的世界。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光，他的皮膚變得火辣辣的，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沸騰、燃燒直至灰飛煙滅。
最後，全世界都亮了起來，那光芒幾乎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在最後一刻，哥哥突然將自己撲倒在地。他用生命護住了自己。
香香感覺到後背上有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火離自己很近很近，卻被一道肉墻完全地阻隔在了外面。
“哥哥！”香香驚叫了一聲。
奎影渾身痙攣地說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我……對不起你。”
當黑幕再次降臨的時候，香香如行將朽木之人，哆哆嗦嗦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將已經看不出形狀的奎影埋到了不遠處的黃土地裏。
他一時說不清自己對奎影的感情，是愛，是恨，還是一絲言不盡的遺憾。
香香不知道，在奎影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意識尚且清明，他掙紮著想說點什麽，“我喜……歡……”
但是這句在他心裏糾纏了大半生的話，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香香無助地朝四周望去，全是被燒成漆黑看不清面目的同胞，如爬蟲一樣蜷縮著身體。
突然，香香腳下的一個人影蠕動了下，他如驚弓之鳥一樣彈開。
臭臭抓住了香香的腳踝，氣若游絲地說，“在太陽之前，我們必須抵達夏宮，否則我們都要死。”
“夏宮，怎麽去？”
“沿著小路……一直往前……”還沒說完，臭臭已經體力不支地昏倒過去。
香香掙紮了一番，將臭臭從地上扶了起來，拖曳著往前走去。
在太陽之前，他終於找到了所謂的夏宮。那時一截廢棄的火車，被層層疊疊的樹木掩蓋著，得以在歲月中保留下來。
他記得哥哥提過一嘴夏宮，那是他初當上首領時為自己造的行宮。哥哥曾一邊擦拭著尖刀上的鮮血一邊以淡漠的口吻問香香要不要來夏宮玩，但是那時候香香已經下意識地與哥哥保持了距離，就最終沒有應允。
誰能想到，這裏竟成為了他如今的避難所。
香香在幾番打聽之下，得知那日的闖入者竟然是王姬將軍的轉世。他不恨王姬，他知道族人所做的那檔子絕對會招致懲罰，可以算得上罪有應得。
他覺得，以他們的情況，最好的選擇是找個強有力的主人投靠。王姬是個不二選擇。他光明磊落、剛正不阿，很有可能會是個好主人。
後來香香才知道，這完全是誤解。
在林逸面前，王姬確實是一個溫柔到不行的人。他可以為林逸做到無微不至的程度，例如吃飯時永遠會為他遞上備好的碗筷，洗完腳後會細心地用毛巾擦幹，上床時悄悄為他疊好被子……
香香原以為，林逸必定是知道主人對他的好，畢竟再粗枝大葉的人，要是每時每刻都被人溫柔以待，必然是有所察覺的。
但是，林逸偏偏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並且一去經年。
在林逸離開的那一天，主人臉上的笑永遠消失了。
香香好幾次看到他一個人練劍，從朝露微晞到日落山頭。眼神和動作如餓狼般兇狠。
有一次，臭臭鬥膽上前提醒他吃飯，主人的劍已經脫手而出。
如果不是臭臭躲得快的話，他的胸前已經被刺了一個大窟窿。
香香趕緊將癱軟在地的臭臭扶到一邊，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他其實略微可以理解主人的心情，如果已經對某一個人已經好到了這種程度，那個人還完全不理會，他該是怎樣的絕望呢？
他或許會懷疑，對一個好有錯嗎？如果連心窩子都掏給了他，卻被殘忍地棄之於地，他還能怎麽辦呢？
轉眼，林逸已經離開主人三年之久。
主人愈發沈默，他的劍也愈發狠厲。這三年，他跑遍了各個地方找人，卻都失望而歸。
一日，主人拖著腳步回到夏宮，剛一踏上車廂便直挺挺地倒下。香香著急地問，“這是怎麽了？”
他說不了話，一張開嘴全是血。原本英俊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憐。
臭臭哀嘆一聲，“主人又去冰府找人了，並且揚言找不到人不走。這回真把冰柯惹毛了，把主人往死裏打。”
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冰柯……說他知道，但他不肯告訴我。”血不斷從他嘴裏流出來，浸濕了整個下巴。
幾點晦暗的月色幽幽地照在王姬鐵青的臉上，他空洞的眼神讓他看起來像個幽靈。曾經的他以為只能一輩子佝僂在黑暗之中，是主人不計前嫌讓他得到了新生。
但如今，給與他光明的人卻隕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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