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骨相思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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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腦袋亂糟糟的,索性什麽也不想,倒頭便睡,夢裏卻更是辛苦。或是黃昏的廢棄工廠,站在一扇破舊的窗前,看見幾個人影和拼命掙紮的陳易,他望向我,漆黑的瞳孔仿佛裝滿了全世界的絕望。或是在陌生的教室裏,他趴在座位上,手腕不斷流出的鮮血從課桌淌到地板,其他學生和講臺上的老師都熟視無睹,然後他虛弱地看向我,微笑著說,左紹年,你這個騙子。每個夢境我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法動彈無法出聲甚至無法閉眼。時醒時睡,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索性起床,渾身已是冷汗連連。

房間裏悶得快要窒息,我決定出門吹吹風透透氣。街上沒有一個人,一看時間,已經淩晨三點。深秋的夜晚冷得瘆人,我吹著冷風,覺得頭腦清醒了很多,幾小時前喧囂的城市此刻空寂得可怕,月亮隱藏在厚重的雲層裏,有氣無力地發出幾絲慘淡的光。

不知不覺間,我穿過彎彎曲曲的老街和小巷,來到了陳易的樓下。他的房間還開著燈,在漆黑的樓棟裏很是顯眼,我曾經嘲笑過他睡覺開燈的習慣,說影響身體發育,他慢悠悠地用手比了比我和他的身高,氣得我簡直不想說話。

好像越來越冷了,我咳嗽了幾聲,一只狗開始狂吠,不知又擾了幾家酣夢,便哆哆嗦嗦地點了一只煙,倚著路燈,仰頭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才稍微有些心安。一直到天蒙蒙亮,發梢全是露水,渾身酸疼得很,抽完最後一支煙,便走回家蒙頭大睡。

沒睡多久,手機電話不停地響起來,我暴躁地拔掉電話線,然後發短信讓張覺幫我請假。

張覺立馬打手機過來:“紹爺,幹嘛啊在?”

我沒好氣地說:“滾你丫的,別吵老子睡覺。給王老五說老子發燒了死在床上沒人照顧!”

張覺訕訕道:“你是不是和憶梅妹妹吵架了?今個兒你們倆都沒來學校。”

我冷笑道:“憶梅妹妹,叫得還親熱,打賭的事情是你告訴她的吧?”

他幹笑兩聲:“這不是憶梅關心你嘛,她問我就說了唄,她說你和她在一起,十句話八句離不開陳易,這種不必要的誤會......”

“陳易呢?來上課了嗎?”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來了啊,怎麽了?”

“他......沒什麽吧?”

“嘿嘿,我正想告訴你呢,那小子不是從來不上體育課嘛,今天體育課時,我回教室拿東西,看到他一個人在位置上用書擋著哭!紹爺,是不是你幹的啊?我只想說,幹得漂亮!”

“哦,掛了。”我關掉手機,把被子捂住頭。

一口氣睡到了下午,餓得不行,就自己試著煮了點面條。時間沒掌握好,面條煮成了面糊,我一邊吃一邊想起母親過幾天就要回來了,說是想開了準備回來和父親辦離婚手續,這樣至少有她在身邊,我也不至於那麽淒慘了吧。父親來找過我幾次,被我氣走後就再也沒來過,扔給我幾張卡,也算仁至義盡了。想到當年一家三口母慈父嚴,也不過是黃粱一夢。

偌大的家裏裝修得豪華冰冷,我胡亂吃了點東西稍微恢覆力氣,便片刻也不想呆在這裏。

天氣灰蒙蒙的,已經十一月了,我穿著一件米白色毛衣,裹著厚厚的格子圍巾出門。剛走上天橋,漫天牛毛般的寒雨洋洋灑灑飄下,有下大的趨勢,我皺皺眉頭,還是決定往前走。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但覺得應該去找陳易說些什麽,像是對不起或者我不在乎那些之類的話。

華燈初上,蒙蒙的細雨裏的小巷古樸而悠長。我來到樓下,卻發現自己懦弱得要死,根本不敢上去。只好又點了一支煙,仰著頭看那扇窗,偶爾看到陳易的身影,便感到莫名安心。脖子仰得有點酸,我調整了一下姿勢,突然看到燈光熄滅了。我緊張起來,晚上陳易從來不會關燈的,難道出什麽事了?

我慌忙走上前,卻聽到下樓的腳步聲,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陳易的頭發長了些,細碎地遮住眼睛,他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襯衫,清瘦削的樣子。我惶惶不安地看著他走近,他沒有看我一眼,徑直往前走去。漫天細雨傾瀉而下,我擔心他沒有撐傘,又擔心他穿這麽少會冷,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大概兩米的地方。

他去了一家小超市,買了幾瓶酒,便往回走。走到樓下路燈那裏,他突然停下來,說:“那時候你也是這樣,一直跟在我後面。”他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我覺得你很煩,但後來就習慣了。“

我茫然地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走上樓去,我也不自覺地跟了上去。到家後,他並沒有開門,而是繼續往上走,一直走到樓頂。老樓房的樓頂很空曠,不知哪戶人家在上面種了些許花花草草,雨水沖刷下空氣裏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陳易去到樓頂最靠邊的臺階上,雨小了些,但樓頂風很大,看著他單薄的樣子,我忍不住走上前,把圍巾給他裹上。他認真地看著我:“你不覺得我惡心嗎?“我鼻子一酸,搖搖頭。

他笑了笑,扔給我一罐啤酒,自己也拉開一罐喝了幾口,然後指著一個地方,說:“看到了嗎?那是學校的籃球場。”

從樓頂望去,C城幾乎一覽無餘,一片燈火闌珊,被蒙蒙的細雨模糊成夢境。

他繼續說:“那天你偏要和我單挑,但我身體不好不能劇烈運動。”

“那你幹嘛答應我?”

他笑了笑:“我想,讓你贏了,你就不會招惹我了,結果你贏了後還把我打了。”

我有點尷尬地猛喝了一口酒。

他又道:“你叫我還手,罵我懦弱。但我的經驗是越還手會被揍得越慘。被狠狠地揍幾次就會知道,所謂自尊驕傲都沒有疼痛來得真實。”

他忽然莞爾一笑:“但只有你一個人這麽罵過我,就像恨鐵不成鋼。我爸從來是教我,要妥協忍受,小心翼翼地過完這一生。“

怎麽有這樣的父親,我暗暗想。

陳易又打開一罐酒“後來你又是送藥又是送傘,我想你真是一個善良的人,你還說想和我做朋友。“

“我一直記得你說的,‘你比我遇到的多數人都好‘。“我喃喃道,“所以我想真正對你好。”

他低頭不語,片刻,聲音薄涼:“我曾經有個朋友。那時讀初一,有人罵我爸是兔兒爺我是小兔兒爺,我就和他們打了一架,我被揍得很慘,渾身是傷,那個很可愛的小女孩遞給我一張幹凈的手帕,說,小哥哥,疼嗎?“

“第一次有人這麽和我說話,我真是喜歡她,想把所有的好都給她,後來有一天,她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不要說了。”我打斷他,臉色發白。

陳易臉色有些許古怪。他站起來,指著學校對面街道:“看到那裏了嗎?”

“嗯,coup de foudre。”店面的燈牌還在不停地閃爍。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店名,中文是一見鐘情。

“我在那裏打工,你帶著陳憶梅來欺負我。”

我連忙道:“哪有,我,我想多看看你,才老是往那裏跑。”

他點點頭:“你總是跟著我,老是看我,我最初還覺得你是想整我呢。”

他笑起來,臉色泛紅,無端生了幾分嫵媚。“結果你跟我說,你喜歡我,嚇了我一跳,你這麽優秀,怎麽會喜歡我呢?”

我訕訕道:“我哪裏優秀了?”陳易有些醉意,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你長得好,家境好,成績好,人緣好,大家都喜歡你。”

“可是你不喜歡我。”

他搖搖頭:“我害怕自己是gay,我覺得自己很惡心。後來你走了,我一個人在屋子裏發呆,這屋子是我媽幫我租的,她偶爾來看我一下,平時我一個人住,你來後我真的很開心,好像有一個家似的,還有我們的兒子。”

“我就想啊,我可以永遠保守那個秘密,然後試著喜歡你,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我做飯給你吃,然後躺在床上聊天,兒子睡在我們中間。”

他又喝了一口酒,指尖微微顫抖:“結果你一直是在騙我!一直躲在背後嘲笑我吧?你把我當什麽了?這樣很好玩嗎?”

陳易突然把喝完的酒瓶砸在我身上,我沒有躲開,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狠狠道:“左紹年,人不是用來這麽踐踏的。你還不如打我罵我。”

“不過我也是活該,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別人喜歡,你女朋友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我痛苦地看著他,喉嚨像哽住了般無法出聲。冰冷的雨水順著我的臉滑過脖頸再鉆入衣服,很難受,我見他穿的薄襯衫濕透了,伸出手,想抱抱他。

他卻突然跪了下來,頭低著,看不清表情:“左紹年,我求你和你的女朋友陳憶梅,不要把那些事情告訴別人。”

我手足無措地扶起他,他好像醉得厲害倒在我懷裏,我語無倫次地說:“我和陳憶梅分手了,我不喜歡她,我喜歡你,不然也不會去打那個賭的,我怕你氣我騙了你,只敢躲在樓下看你,過去的事情我不在乎,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左紹年,陳易,還有兒子,我們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也不知道陳易聽進去了幾分,只記得苦澀的酒意縈繞在唇齒間,久久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 T-T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其實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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