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睡，便睡得昏天暗地。

我被外面的人聲吵醒，穿好衣服開門出去，見到院外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男子，天寒地凍的，只穿了一件夾襖，臉上掛著汗珠子，焦急道：“女大夫在家嗎，敲了半天門怎的沒人應？我婆娘快要生了，找不到穩婆，能不能……”

另一個年輕男子搶著說道：“我阿爹剛才摔了一跤，怕是骨折了，麻煩大夫來看看……”

又有一個人插話道：“你們搶什麽呀，我先來的……”

我還未開口，他們已經吵了起來。

我到屋裏各處看了看，沒看見清漪，叫了半天也沒人應，便沖他們道：“她怕是已經出診了。”

“那她現在在哪家看病？”

“這我也不清楚，她出門得早，我也不曉得。”

“那怎麽辦？”年輕男子四下裏看了看，嘴裏說道，“那只能去找別村的大夫了。”說完搶先跑了出去，另外兩個互相看看了，摸摸頭，也轉身跑了出去。

大雪天的，不見人影，讓人心中沒來由地有些空蕩蕩的。我在心中琢磨了一下，如果喬子洛與清漪之間有聯絡，那喬子洛說不定會叫鄭逸派人來找，現在天氣惡劣，卻是趕路的好時機。我匆匆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卻不見了招月，難道清漪料定我會走，所以把我的馬也藏起來了？我站在院中吹了幾遍口哨，聽不到馬的動靜，卻聽到娃娃的笑聲。轉身一看，便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手裏牽著個小男孩兒。那男孩兒裹得十分厚實，只露出一張被凍得紅撲撲的臉蛋兒，一笑露出幾顆雪白的乳牙。

“剛才還哭著要娘，怎麽聽幾聲口哨就笑了，這我也會吹呢。”那小姑娘對著小男孩兒撅嘴吹了聲哨，那娃娃果然又笑了開來。

“你是誰？你是來找雲大夫的嗎？”那小姑娘拉著娃娃，小心翼翼地踩過地上的積雪往屋裏走。

“我是她的朋友，但她好像不在。”我跟著她走進屋裏，“這小娃娃，是誰家的？”

她驚訝得睜大眼睛：“你不知道呀？這就是雲大夫的兒子呀？”

雲大夫？清漪？

我猛然轉頭看那小孩子，他睜著烏黑的眼睛無知無畏地看著我，他果然是清漪的孩子，眼睛和臉頰長得極像清漪。可他的父親是誰？王兄？還是，喬子洛？

“這小娃娃叫什麽名字？”

“叫雲翳，他叫雲翳。”那小姑娘蹲下身子，替雲翳整了整衣服，“和我名字裏有一個字一樣呢，我叫戴雲，韓戴雲。雲小翳，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分呀？”

雲翳只是睜著眼睛看我。

我忽然問他：“雲翳，你幾歲了？”

他眨著眼睛，從裹得厚厚的棉衣中伸出四根小小的手指。

四歲。

清漪是宏德三年的年底離宮的，懷胎十月生下雲翳，現在是宏德八年的冬天，恰恰是四年。

我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雲翳撇過頭，環顧屋裏一周，忽然大哭起來，隱隱約約喊著：“娘……我要娘……”他越哭越厲害，碩大的眼淚珠子滾落下來，顯得十分可憐，看著叫人心慌。

戴雲蹲在地上竭力哄她卻怎麽也不管用，她愁眉苦臉地看著我：“怎麽辦？雲翳一向不哭不鬧，一直都是我帶著，可這兩天一直哭鬧，偏偏雲大夫又不在，都兩天多了怎麽還不見人？”

“兩天？今天不是十一月十八嗎？”

“不是啊。”戴雲轉著眼珠子，道，“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一了，我記得十七那天晚上，雲大夫將雲翳的冬衣送到我家，托我好好照看一下雲翳，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雲大夫從前出診，或者去城裏進藥材都會把雲翳送到我家，讓我來照顧，可通常不會這麽久不回來。”說著，又低頭替雲翳擦鼻涕，安撫道：“大雪天的，路又難走，肯定是在路上耽擱了吧……雲小翳，快別哭了，你娘親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是十七那天從馬上摔下來遇到清漪的，十八，十九，二十，為了不讓我覆仇，讓我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她去做什麽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卻說不出原由。

雲翳已經哭到極致，張嘴哭嚎著發不出聲音，仿佛把力氣都哭盡了。戴雲替他擦眼淚：“雲小翳，你哭什麽呀？你好歹有娘，我還沒有爹呢。你還有我照顧你，我卻要照顧我全家，你別哭了好不好，你看我這麽慘都不……”說著，她也嚶嚶了哭起來，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抱頭痛哭。

我看得頭大，心煩意亂地吼了一聲：“不許哭了！”她倆微微一楞，正待要繼續，我又吼道：“雲翳，你等著，我去把你娘找回來。”

冰天雪地的，上哪裏去找雲翳他娘？站在皚皚白雪之中，我凍得直打哆嗦，兩眼完全睜不開。

“蒼儀？”有人叫我。

我擡眼去看，來人不是清漪，而是喬子洛。

他穿著白袍，披著白色鬥篷，從雪地裏走過來，難怪我一直沒發現。

他大步跨到我面前，喘著氣，眉毛上沾著銀霜，問道：“清漪呢？”

“我正要找她去。”我說。

他遞給我一張便條：“這是她傳給我的信，發生了什麽事？”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簡單寫著一行字：蒼儀在我這裏，速來接，以後雲翳托請你照顧。

我茫然看著喬子洛烏沈沈的眼眸：“她讓我睡了三天三夜，我剛才醒來才發現她已不見了。”

“不見了？”他目光頓時焦灼起來，“是不是你跟她說了什麽？”

“我……我也沒有跟她說什麽呀？”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轉身就往清漪的醫館走去。

喬子洛將整個院子上上下下翻了個遍，將雲翳抱在懷裏也不知說了什麽，雲翳便不再哭鬧，靠在他胸前抽抽噎噎地睡著了。戴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喬子洛，輕聲讚道：“還是喬先生有辦法，放心吧，剩下的都交給我。”喬子洛沖她點點頭，將雲翳安置到床上，才走出屋來。

我走到他身邊，看著面前銀裝素裹的世界，輕輕問他：“雲翳不是你的孩子？”

他沒有回答，卻突然揪住我的衣領，一向沈靜的雙眸滿是怒火：“你到底跟她說什麽了？”他的聲音惡狠狠的，縱使他從前不喜歡我，也沒有這樣與我撕破臉，縱使我後來對他惡言相向，他也沒有把臉色擺得這樣難看。

“我只是……勸她回去找王兄，她說她以前被騙得很慘，她說她不會讓我去覆仇……就是這樣……”

“就這些？就這些，她便失蹤了？已經在這裏平靜生活了兩年的人說走就走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你就說了這些？”他依然不打算放過我，一句一句地詰問，咬牙切齒，滿眼含恨。

我心中竄起一把火，一把推開他：“那我會說什麽？我難道說，害死鄭越的，不止你喬子洛一人，她也罪責難逃？說是你們，你們所有這些叛賊，這些夏侯國的奸細把鄭越害死了？”

他眸中浮起一層淡淡的水霧，幾乎是掐住我的脖子：“你真的跟她這麽說了？我說過，鄭越的命，我遲早會償，可她是你嫂子，是你哥哥的妻子，你怎可這樣待她？”

我的眼中也浮起一層水霧，呼吸艱難地綻出一個笑：“既然你說她是我嫂子，是我王兄的人，那你為什麽將她藏在這裏，你不是說你不知道她在哪裏麽？你自私自利……以為別人也和你一樣？”

他忽然松了手，模糊中，我似乎見他抹了抹自己的臉。

呵，我在心底慘笑了一聲，兩個輸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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