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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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子洛在附近村莊挨家挨戶找了一番,卻還是沒有找到清漪的一絲消息。遠在王都的王兄也知道了這件事,調派了一眾暗衛潛入夏侯國尋找清漪。

一直到十二月初,夏侯國三世子夏侯譽登基,在夏侯國的王都西觀城舉行了盛大的登基儀式,全國上下一片歡騰。卻在第二日傳來消息,說登基大典上有個女刺客意圖行刺不成,撞柱自毀,如今屍體正吊在西觀城的城墻上。

收到消息時,喬子洛手慌亂得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只看著我茫然說道:“夏侯譽和喬瑥欺騙了她的生世,可清漪也不至於會冒這樣的險去行刺。”

但不管是不是,總要去確認。

我帶著暗衛直接奔赴西觀城,行了不到半日,喬子洛追上了我們,他一聲不吭,只顧縱馬往前奔。寒風凜冽,風刮在臉上,刀刺一般生疼。我到底說了什麽才會讓清漪做這樣的舉動,難道我是災星嗎?害死了鄭越,又害死清漪?如果清漪真的死了,王兄要怎麽辦?本就在病中,會不會更重?雲翳又該怎麽辦?

我恨不得自己就在這冷風裏死掉。

幾日後,我們到達西觀城,城墻上頭高高地吊著一個白色的人影,被城頭上的大風吹得飄飄晃晃,那一身白衣像浸在血水裏,繡鞋下掛著冰淩,在陽光下,那些冰淩開始氣化,緩緩地向上飄起薄煙,就好像那個人的精魄一點一點地在日光下飄散。

我想起多年以前,她踏著面鼓,從沈星湖上緩緩行來的場景,漆黑的長發,唇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在鼓點聲中,腰肢柔軟,翩若驚鴻。我想起她唇角攜著絲淡淡的笑,靜靜立在王兄身旁的場景。她是這樣美麗的女子,那天她站在屋門前轉頭對我微笑,說:“外面雪下得真大,你好好睡一覺吧。”我竟沒有看出她已抱必死之心。

夏侯譽的登基大典上,她執劍撲向夏侯譽,夏侯王宮守衛森嚴,哪能輕易得逞,她的長劍最終被夏侯譽捏在手上,再也沒能刺下去。她卻面帶不經心的笑,棄劍直奔王宮中那根最大的金絲楠木圓柱而去,迅速而不留餘地地,撞了上去。夏侯王宮中傳言,那一刻,大片大片的血噴濺出來,她滿臉鮮血,卻回眸一個狠絕的微笑,詭異而自信,讓人戰栗。

我轉頭看喬子洛緊繃的臉,握著弓箭的手微微發顫。

我拉住他,道:“我來。”拉弓,直直射出一箭,喬子洛並幾個暗衛已縱馬而去,他足下一點馬背,半空中接住掉落下來的清漪,又落回馬背上。城頭上有人影閃動,這裏一早便設好了埋伏捉拿喬子洛,我心知想要沖出重圍不會那麽簡單。

當一柄長劍“嗖”地穿過我的後背時,竟一點不覺得驚奇,只是遺憾練了那麽久的槍法竟沒有派上用場。此時,喬子洛已搶下清漪的身體放在自己身前,他身下的馬在密集的箭雨中拔足飛奔。我拔劍拼力擋下飛向前面的一只只狠箭,冷汗涔涔,胸腔傳來巨痛,漸漸有些趕不上喬子洛,隨在我身後的暗衛急喝:“公主。”我喘著粗氣,瞪他一眼,他又急急對著我的馬狠抽了一鞭,馬兒驚叫,我禁不住趴住馬背,卻又見一箭直往喬子洛坐騎射去,心中一急,半側到馬的一邊,伸長手臂砍掉那支疾箭,不防又一排冷箭飛過來,我心中大駭,與那個暗衛不約而同跳馬縱身揮劍打掉那些箭,身體落地的剎那,被那暗衛長臂一伸拉入他懷中,回到他的馬上。喬子洛回頭看了我一眼,沖著那暗衛道:“快!”

坐在我身後的暗衛在我耳邊輕聲道:“公主,得罪了。”說完摟住我的腰,縱馬飛快地向前跑去,那一剎那,我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在茫茫戈壁中將我救回的時候,也是這樣摟住我的腰身,護著我,擋住四面八方飛來的利箭,在我耳邊說:“公主,得罪了。”

聲音清冷,卻含著似曾相識的溫暖,我心頭一松,恍惚地喃喃道:“鄭大哥。”胸口痛極,昏了過去。

昏沈之中,我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到最後,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

他站在一棵大樹下,露出難得的笑容,他笑的時候眼神很亮,像陽光一樣,晃得我眼睛睜不開了。我眨了眨眼睛,他便不見了,那一片荒地上只剩一株孤孤單單的樹,天邊上有一輪圓月,照著那棵樹。我總覺得他就藏在那樹裏,跑過去繞著那棵樹來來回回地轉,那棵樹很高,望不見樹頂,我聽到樹上傳來鳥叫聲,仰頭看著樹葉間的斑駁的暗影,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鄭大哥,你在哪裏。鄭大哥,鄭大哥,你出來好不好,我好想見你。”哭著哭著,便醒了,睜眼只見月光皎潔,灑滿屋梁,不由想起幼時父王抱著我念過的那首詩: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黑。滿月落屋梁,猶疑照顏色……[2]

鄭大哥,是你嗎?

起身走出屋外,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暗衛正各自照看自己的馬,許久不見的招月竟然出現了,一副疲累不已的模樣,低頭吃著草料。它旁邊站著一人,和其他暗衛一樣,黑色勁裝,肩膀寬闊,身姿頎長,背影像極了鄭越的。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立在他身後,幾乎要將他的後背盯出一個大洞來。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僵在那裏,紋絲不動。我的心狠狠顫動起來,連帶著伸出去的那只手也顫抖著,一指輕輕觸上他的衣服,幾個音節在唇舌之間來回滾動卻吐不出來。

“你……”眼淚已經快要溢出眼眶,“鄭……大哥……”

作者有話要說: [2]夢李白二首(其一) 杜甫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黑。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皎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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