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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姬五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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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王兄又一次病倒,我要求喬子洛跟我一同回王都,讓他再次替王兄醫治。他倒是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一路上,我照舊對他冷冷淡淡,他亦不同我多話。一年多以前,我將他從地牢中放走,他快走出城門的時候,我心生後悔叫住,他只回眸看了我一眼,目光清淺,說了句謝謝轉身便走,毫不留戀。那時我滿眼含淚,只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他,只以為我會永遠惦念他。沒想到,他會再次踏入這座城,而這時,我惟願自己從沒遇過他。

“清漪在哪裏?”進宮之前,我最後一次問他。

“我也在找她。”他依舊這樣回答。

我很早便知道,他這麽多年苦心孤詣,其實也不過是為了清漪,我知不論如何逼他,他都不會說出清漪的下落,畢竟他那樣在意,那樣愛她。

不知道王兄是以怎樣的心情看待喬子洛的,他似乎並不反感喬子洛替他治病。病情好轉後,王兄頒布的第一道詔書便是讓太子蒼宇拜喬子洛為太傅。王兄漸漸不再是從前那個愛談笑風生的年少君王,眉目間沈郁不少,行事作風越來越像父王,有時威嚴更甚,所到之處宮人均屏氣凝神聽憑差遣,一派肅殺之氣。蒼宇也漸漸長大,隱隱有了君王的風度,只是體弱多病,太醫們換了一批又一批,朝臣們多次提議王兄納妃,都被王兄不動聲色推拒了。

蒼喬國與夏侯國的局勢依舊緊張,王宮中也愈發沈悶,我執意要回到南塔郡,王兄亦不再阻止,他對我說:“這裏終究還是留不住你,孤早該知道的。”語氣有種莫名的意味深長。

鄭越離開以後,鄭逸代替了他的職位,成為戍邊大將軍。我以他的嫂子自居,軟硬兼施,終於逼得他不得不將鄭家槍法傳授於我。

鄭越常年在風沙中行走,臉龐仿佛被刀鋒削過一般堅冷,而鄭逸從小生在王都,雖然從小不受父親喜愛,母親早亡,日子並不好過,但好歹是貴族公子的模樣,生得細皮嫩肉,眉目俊逸許多。但他如今在軍隊中歷練了幾年,眉目間竟有些像鄭越,有時我看著看著就晃了神。鄭逸總皺起眉頭看我:“公主大人,您可不可以別走神,本將軍很忙的,難得有空教你槍法,好好珍惜。”語氣還是那般頑劣。

他不知道他皺起眉頭的樣子像極了鄭越。

我學鄭家槍法三年,總算學有所成。鄭逸撇著嘴角說:“總算拿得出手,對付一兩個毛賊還是可以。但跟真正的鄭家槍法差得太遠,行走江湖別說是鄭家出來的,以免丟人太甚。”

他們都以為,自此以後,我會仗劍提搶,忘情於江湖。

宏德八年,蒼喬國與夏侯國再次開戰,鄭逸掛帥,喬子洛、夕原左右副帥。那一場戰事,耗時將近一年,損兵折將,雙方陷入了一場僵局。當此時,我獨自一人踏上了去夏侯國的小道,戰事吃緊,鄭逸沒能看住我。

到達夏侯國邊城的那日,十一月十七,下著雪,天地間只見紛紛揚揚的雪花灑下,將一切都掩埋,萬物仿佛都已凍得僵直,我的心卻依舊是一塊燒得通紅的熱碳,在一片冷寂的世界中快馬加鞭。

在雪中前行了整整一日,人馬俱疲,狠狠摔了一跤,眼一黑,暈了過去。

救我的人,竟是清漪。她依舊那樣美得動人心魄,不知為何竟懂醫術,在邊城開了一家醫館。

我睜開眼,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淡淡說道:“嫂子,別來無恙。”

她正給病人針灸的手一抖,面色又很快恢覆正常,說道:“我知道你來這裏的目的。”她的眉目越發地淡了,早年在王宮的時候,被胭脂水粉養著,明媚動人,如今卻真正是寡淡到內裏。

“你知道又如何?難道你要親自跑回去告訴王兄我的消息?”我挑了挑眉,“雲夫人,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事到如今,你與白禾已沒有任何瓜葛,與蒼喬也沒有血海深仇,為何還不回去?是不敢去見他,還是不想見他?”

“回去?回哪裏去?那又不是我的家,我為何要回去?”

“我真不懂你,也不懂你們。”

她眼睛深深看著我,說道:“你現在還不知道被人欺騙近二十年的滋味,更不會知道,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又是什麽滋味……從記事起,師父便告訴我,我是喬國白禾公主的女兒,喬國已滅,活下來的,一定要為逝者報仇,為喬國報仇……”

我冷然打斷他:“白禾公主嫁給我的父王,直到她跳下王都的城墻,都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喬瑥的那些話,世人都不信,偏偏你信了?”

她徑自繼續說:“師父還說,白禾公主嫁人之前,有個心上人,是喬國宮廷中的畫師,那一曲名動天下的鼓荷舞便是為那人而跳,現今流傳的鼓荷舞圖譜便是那位畫師的絕世之作。師父告訴我,在白禾嫁給你父王之前,已和煙生私定了終生。”

“可煙生原來就是喬瑥。”我陳述事實。曾經,為了迎合喬子洛,我也去學了清水白荷舞,特意將王宮中煙生的畫集翻出來看過,教我練舞的姑姑說,“煙生”一生短暫,畫過山川河流,畫過鳥獸蟲魚,除了白禾公主,從來沒有畫過其他女子,歲月過去,誰知那段宮廷往事中會演變成煙生與白禾之間的這樣一段“傾世情緣”。

她轉頭看著我微笑,眼中透出來幾絲蒼涼:“我信了師……喬瑥所有的話,信得很真。我進藝閣的時候九歲,在那之前吃過許多苦,不知道自己是誰,從何處而來,後來喬瑥告訴我,我一切的苦難都來自你的父王,蒼喬的第一代君主蒼柯,他滅了我的國家,逼死了我的母親,也害死了我的父親,我這一生,只有一個使命,便是殺了蒼柯。”她講得動情,仿佛仇恨已經深入骨髓。

“所以,你扮作夏侯譽送給王兄的舞姬,入宮之後,表面上是夏侯國的細作,暗中卻與藝閣傳遞消息。你明明會武功,卻隱瞞了我們那麽久,連王兄都被你騙過了……”

“是。”她嘆了口氣,將頭轉向窗外,“你……你們,是不是很恨我?”她頓了頓,又繼續說:“從前我只想,待有一天我毀了蒼喬,我自己也是要死的,我活了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報仇,我知道報仇的代價必然是一死,倘若我就這麽死了,也算心願達成,沒有什麽遺憾。可是……可是後來才知道,我……”她盯著窗外不知名的樹,說不出話來,窗戶敞開著,有雪花飄進來,她怔忡了半晌,默然將窗戶關上。

“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王兄不是不分是非之人,他已封了喬子洛做太子太傅。你為什麽不回去呢?他曾那樣待過你,你一點都不在乎王兄嗎?還是……你愛的人是喬子洛?”我坐起來找了一個合適的姿勢坐下,更近地看著她。

她眉眼低垂:“我做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我只是想找到我的父母家人。”

“這些,王兄都可以幫你……”

我的話未說完便被她打斷:“你來夏侯國是為的什麽,我很清楚,但我勸你最好什麽都別做。”

“你阻止不了我。”

說完,我擡眼看她,卻見她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臉上似有些困惑,斟酌了半晌才對我說:“這個鐲子有些特別。”

我摸了摸鐲子,淡淡道:“鄭越送我的。”

她似乎被狠狠震了一下,眼中有些茫然:“鄭越將軍?”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來夏侯國,他們殺死了我的夫君,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她楞楞地說:“你們不是沒有成婚嗎?”

“他將他母親的鐲子給了我,他也說要娶我,我便已是他的妻子了。”到如今,說起他,依然覺得疼痛萬分,我轉過頭去躺下,“我有點累,借你這地方想再睡一會兒。”

她半天沒應聲,屋裏靜得可怕,屋外有大雪壓過樹枝落下來的聲音,我翻了個身瞧見她立在門前半天都不動彈。

“你怎麽了?”我問。

她輕輕打開門,屋外白茫茫一片,雪還在落著,她側過頭來,臉上帶了一絲笑,柔和得幾乎要化進雪裏。她說:“外面雪下得真大,你好好睡一覺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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