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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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醒過來，人已經躺在璇璣宮的矮榻上，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外屋燈火通明，有說話聲傳來，聽得不十分真切。
我一手捂著脖子，默默湊過去聽。一個低沈醇厚的聲音說道：“往西的可能性最大，喬瑥已投奔了夏侯國，他極有可能去找喬瑥。”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去找，鄭越，往西這一路由你負責。”說這話的是王兄。
“若抓到他，該如何處置？”那個醇厚的聲音問道。
王兄大概是在沈思，屋裏陷入漫長的沈寂。
我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錯得太離譜，負荊請罪都不足解眾怒，可既然已經做了，我並不後悔，且誓死不打算挽回，哪怕在別處受盡磨難。
我如同赴死的囚犯，面容端莊嚴肅地走進那片輝煌的燈火之中。王兄半躺在一張軟椅中，面色疲憊，下首坐著一個青年男子，玄色官服，烏發束冠，背對著我，看不清樣貌。
我走到王兄身前，幹脆利落地跪下：“是我放走了喬子洛，漱玉聽憑王兄處置。”
“處置？”王兄眼皮一掃，神情越發沈郁，“放走死囚，你說該怎麽處置？”
自然也是死刑。
我低下頭。
王兄長嘆一口氣：“孤要如何做才讓你順心？”語氣平靜得可怕，灰心得可怕，仿佛是平生所有值得興致盎然之事全都燃燒殆盡。
他不再是那個嘴角含著一絲微笑對我寵溺萬分的王兄，不再是那個情深至極卻不肯顯山露水，愛得優雅從容的王兄。
那一瞬間，我忽然清晰觸到他內心巨大的痛苦。
我放走喬子洛，原來痛苦的不止自己。喬子洛他怎麽可能按照我的意願逃亡至磬吉國，藝閣閣主喬瑥在夏侯國，清漪也會去夏侯國，他必定是往西走投奔夏侯國。喬子洛愛清漪，他不惜替王兄這樣的仇敵治病也要保清漪安好，清漪離開，他也想法脫身。
現下我都看得出來，王兄怎麽會不知曉。喬子洛和清漪二人，此刻怕已經在途中會面了。
我腦中昏茫，只覺得脖子嗓子疼得說不出話來，沒有什麽比現在更糟了，我和王兄竟成了普天之下最為可悲可笑之人。
良久，王兄側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身旁一直端坐的男子身上：“鄭越，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做了，孤命你即刻趕赴南塔郡。”
我擡眼看那人，恰對上他清亮的眸光，面龐似刀鋒刻過一般冷峻，此人便是鄭越，是王兄一心希望我嫁的如意郎君，鄭逸同父異母的哥哥鄭越。
一年前我見過他，那時他風塵仆仆從邊境歸來正要奔赴另一處戰場，胡子拉碴，身著厚重的鎧甲，行色匆匆走進璇璣宮。王兄跟他提起將我嫁給他這件事，他默然不語，我便倉促地闖了進去。
我當時嚷嚷著：“滿臉大胡子，又老又醜，我什麽時候說要嫁了？”
他坐著，手中把玩著茶杯，仿佛剛才說的都與他無關，喝了口茶，半晌才開口道：“此事既然公主不願意，臣自然不敢忤逆公主的意思。”然後起身告退。
“站住！”我小性子上來，一擰秀眉，道，“將軍不修邊幅，也不怕殿前失儀？”
鄭越轉過身，也微微蹙眉，斜睨著我：“公主如此嬌蠻，也不怕失了大家閨秀的風範？”這一句噎得我幹瞪眼說不出話來。
這是不太有風度的遇見，我對他沒什麽好印象。然而這一次，他剃光了胡須，露出光潔好看的下巴，加之衣冠楚楚，竟生出一派沈穩俊朗的氣度與風華，我觸到他清亮的目光，心不自覺一顫。
他只微微頷首，迅速領命而去。
殿中又安靜下來，王兄躺回軟椅中，以手扶額，閉著雙眼像要睡過去，我跪在那裏靜靜等他發話，誰知不消片刻他便似睡熟，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分外沈重，仿佛連睡著也是件極累人的事。鄧小福不知從哪裏走了上來，將他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王兄微微皺了皺眉頭，手不自覺伸出來緊緊捏著自己胸口，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仿佛陷入夢魘，呼吸也越來越緊促。我擔憂地看了鄧小福一眼，他伏下身子試圖去拉開王兄放在胸口的手，誰知王兄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身子在毯子下顫動，小福又趕緊替他拍胸口，卻不大管用，他咳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要把心肺通通吐出來才舒心。
我急得出聲喚他：“王兄，王兄……你醒一醒——”他猶自在夢中，咳得一聲接著一聲，完全停不下來，雙目依舊緊閉，我看得難受至極。
忽然，他用力支起身體，頭剛剛擡起，口中便噴出血來，暗紅色的血在薄毯上開出大簇妖艷的花。
“王兄。”我驚住了，手足無措。我知他餘毒未清，猶在病中，但他日日召見太醫，日日喝藥，一向只是面色蒼白些，並無其他異狀，連他自己也說，這毒一時半會兒要不了他的命，他身強體健，總能撐過去的。我從未想過，他已病到這樣的地步。
我幾乎要哭出來：“王兄，喬子洛不是說你的病暫時無大礙了麽？王兄，你醒一醒……”
他終於緩緩睜開眼，卻只將目光停在虛空一處，又咳了咳，更多的血從他嘴角溢出來，我慌忙掏出帕子替他擦，又沖小福道：“還不快去請太醫！”小福面上卻不見慌亂，只跑到書案上，取下一瓶藥，從裏面倒出兩粒藥丸，端了茶水，伺候著王兄服了下去，動作嫻熟得好像這樣的事已經做了很多次。
我楞楞看著王兄，他此時終於將目光定格在我臉上，眼中是一片湖水般澄澈的平靜。
“怎麽……會這樣？王兄為何要一直瞞著我，你的病已經很嚴重了對不對？”
他依舊平靜看著我，聲音低啞：“放心，還死不了。”。
絕望在我心頭排山倒海而來。
“所以前些日子就立蒼宇做了太子？”
他點點頭。
“所以，王兄總是催促我的婚事？”
他依舊和煦地點頭，靜了半晌說道：“原先不打算讓你知道的，現在知道了，接受得了嗎？”
我抑制住喉頭湧上的澀意，艱難地回答他：“我受得住。”
他又摸著胸口咳了一陣，半晌才道：“孤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若到了那一天，漱玉，再無人能庇護你……”
我低下頭，有洶湧的情緒堵住心頭。
“在孤離開之前，一定要找一個能替我庇護你的人，喬子洛你就不要再想了，孤最中意的還是鄭越，人你剛才也看到了，感情的事慢慢培養也就有了，如你還是不願意，鄭逸其實也不錯，他與你一起長大，彼此性情品行都很了解，還有……”
“王兄！”我伏在他身邊，慌亂道,“我嫁，我嫁給鄭越……我要嫁給鄭越……我嫁給他就是了……
“你不必勉強……畢竟是終生大事。”
我撐出一絲笑：“王兄看的人，定不會錯，他手握重兵，做將軍夫人興許比做公主還要威風許多。北有鄭越，南有喬子洛，他不輸喬子洛。我相信他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王兄凝神看我半晌，輕輕嘆一口氣：“你也看出來了罷，父王那時十分厚待鄭千陌老將軍，大半兵權都在鄭家，將你嫁給鄭家，也是平衡牽制之意，孤也是有私心的，並不想瞞你。”
“我知道……”
“但這也是你的代價，你放走喬子洛付出的代價……蒼儀，你是蒼喬國唯一的公主，從今以後，你可以脾氣暴躁，可以愛哭愛鬧，但是每行一步，都要思量一番，不可輕率。藝閣始終是蒼喬的威脅，你放走喬子洛，夏侯國如虎添翼，邊疆威脅更甚，孤對鄭家的依賴更甚，你能明白嗎？”
“王兄不放心鄭越嗎？”
“不，正是因為他是鄭越，孤到現在都不曾削弱半分鄭家兵權，甚至以後還要更依賴鄭家，孤只是希望這種依賴更安全。”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他將我的淚水擦了擦，說道：“不要告訴母後孤的病情。”
“好。”
“你與鄭越的婚事，等他辦完差事回王都再說。”
“好。”
我過去活得隨心所欲，到如今方明白，我所有一切的美滿與快樂皆在我至親之人的庇護之下才能維持到今，那些不曾察覺的恣意揮霍，總會變成今後更為沈重的責任，這就是代價，讓我驚痛萬分，猝不及防，又讓我醍醐灌頂的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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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捂著脖子，默默湊過去聽。一個低沈醇厚的聲音說道：“往西的可能性最大，喬瑥已投奔了夏侯國，他極有可能去找喬瑥。”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去找，鄭越，往西這一路由你負責。”說這話的是王兄。
“若抓到他，該如何處置？”那個醇厚的聲音問道。
王兄大概是在沈思，屋裏陷入漫長的沈寂。
我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錯得太離譜，負荊請罪都不足解眾怒，可既然已經做了，我並不後悔，且誓死不打算挽回，哪怕在別處受盡磨難。
我如同赴死的囚犯，面容端莊嚴肅地走進那片輝煌的燈火之中。王兄半躺在一張軟椅中，面色疲憊，下首坐著一個青年男子，玄色官服，烏發束冠，背對著我，看不清樣貌。
我走到王兄身前，幹脆利落地跪下：“是我放走了喬子洛，漱玉聽憑王兄處置。”
“處置？”王兄眼皮一掃，神情越發沈郁，“放走死囚，你說該怎麽處置？”
自然也是死刑。
我低下頭。
王兄長嘆一口氣：“孤要如何做才讓你順心？”語氣平靜得可怕，灰心得可怕，仿佛是平生所有值得興致盎然之事全都燃燒殆盡。
他不再是那個嘴角含著一絲微笑對我寵溺萬分的王兄，不再是那個情深至極卻不肯顯山露水，愛得優雅從容的王兄。
那一瞬間，我忽然清晰觸到他內心巨大的痛苦。
我放走喬子洛，原來痛苦的不止自己。喬子洛他怎麽可能按照我的意願逃亡至磬吉國，藝閣閣主喬瑥在夏侯國，清漪也會去夏侯國，他必定是往西走投奔夏侯國。喬子洛愛清漪，他不惜替王兄這樣的仇敵治病也要保清漪安好，清漪離開，他也想法脫身。
現下我都看得出來，王兄怎麽會不知曉。喬子洛和清漪二人，此刻怕已經在途中會面了。
我腦中昏茫，只覺得脖子嗓子疼得說不出話來，沒有什麽比現在更糟了，我和王兄竟成了普天之下最為可悲可笑之人。
良久，王兄側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身旁一直端坐的男子身上：“鄭越，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做了，孤命你即刻趕赴南塔郡。”
我擡眼看那人，恰對上他清亮的眸光，面龐似刀鋒刻過一般冷峻，此人便是鄭越，是王兄一心希望我嫁的如意郎君，鄭逸同父異母的哥哥鄭越。
一年前我見過他，那時他風塵仆仆從邊境歸來正要奔赴另一處戰場，胡子拉碴，身著厚重的鎧甲，行色匆匆走進璇璣宮。王兄跟他提起將我嫁給他這件事，他默然不語，我便倉促地闖了進去。
我當時嚷嚷著：“滿臉大胡子，又老又醜，我什麽時候說要嫁了？”
他坐著，手中把玩著茶杯，仿佛剛才說的都與他無關，喝了口茶，半晌才開口道：“此事既然公主不願意，臣自然不敢忤逆公主的意思。”然後起身告退。
“站住！”我小性子上來，一擰秀眉，道，“將軍不修邊幅，也不怕殿前失儀？”
鄭越轉過身，也微微蹙眉，斜睨著我：“公主如此嬌蠻，也不怕失了大家閨秀的風範？”這一句噎得我幹瞪眼說不出話來。
這是不太有風度的遇見，我對他沒什麽好印象。然而這一次，他剃光了胡須，露出光潔好看的下巴，加之衣冠楚楚，竟生出一派沈穩俊朗的氣度與風華，我觸到他清亮的目光，心不自覺一顫。
他只微微頷首，迅速領命而去。
殿中又安靜下來，王兄躺回軟椅中，以手扶額，閉著雙眼像要睡過去，我跪在那裏靜靜等他發話，誰知不消片刻他便似睡熟，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分外沈重，仿佛連睡著也是件極累人的事。鄧小福不知從哪裏走了上來，將他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王兄微微皺了皺眉頭，手不自覺伸出來緊緊捏著自己胸口，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仿佛陷入夢魘，呼吸也越來越緊促。我擔憂地看了鄧小福一眼，他伏下身子試圖去拉開王兄放在胸口的手，誰知王兄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身子在毯子下顫動，小福又趕緊替他拍胸口，卻不大管用，他咳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要把心肺通通吐出來才舒心。
我急得出聲喚他：“王兄，王兄……你醒一醒——”他猶自在夢中，咳得一聲接著一聲，完全停不下來，雙目依舊緊閉，我看得難受至極。
忽然，他用力支起身體，頭剛剛擡起，口中便噴出血來，暗紅色的血在薄毯上開出大簇妖艷的花。
“王兄。”我驚住了，手足無措。我知他餘毒未清，猶在病中，但他日日召見太醫，日日喝藥，一向只是面色蒼白些，並無其他異狀，連他自己也說，這毒一時半會兒要不了他的命，他身強體健，總能撐過去的。我從未想過，他已病到這樣的地步。
我幾乎要哭出來：“王兄，喬子洛不是說你的病暫時無大礙了麽？王兄，你醒一醒……”
他終於緩緩睜開眼，卻只將目光停在虛空一處，又咳了咳，更多的血從他嘴角溢出來，我慌忙掏出帕子替他擦，又沖小福道：“還不快去請太醫！”小福面上卻不見慌亂，只跑到書案上，取下一瓶藥，從裏面倒出兩粒藥丸，端了茶水，伺候著王兄服了下去，動作嫻熟得好像這樣的事已經做了很多次。
我楞楞看著王兄，他此時終於將目光定格在我臉上，眼中是一片湖水般澄澈的平靜。
“怎麽……會這樣？王兄為何要一直瞞著我，你的病已經很嚴重了對不對？”
他依舊平靜看著我，聲音低啞：“放心，還死不了。”。
絕望在我心頭排山倒海而來。
“所以前些日子就立蒼宇做了太子？”
他點點頭。
“所以，王兄總是催促我的婚事？”
他依舊和煦地點頭，靜了半晌說道：“原先不打算讓你知道的，現在知道了，接受得了嗎？”
我抑制住喉頭湧上的澀意，艱難地回答他：“我受得住。”
他又摸著胸口咳了一陣，半晌才道：“孤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若到了那一天，漱玉，再無人能庇護你……”
我低下頭，有洶湧的情緒堵住心頭。
“在孤離開之前，一定要找一個能替我庇護你的人，喬子洛你就不要再想了，孤最中意的還是鄭越，人你剛才也看到了，感情的事慢慢培養也就有了，如你還是不願意，鄭逸其實也不錯，他與你一起長大，彼此性情品行都很了解，還有……”
“王兄！”我伏在他身邊，慌亂道,“我嫁，我嫁給鄭越……我要嫁給鄭越……我嫁給他就是了……
“你不必勉強……畢竟是終生大事。”
我撐出一絲笑：“王兄看的人，定不會錯，他手握重兵，做將軍夫人興許比做公主還要威風許多。北有鄭越，南有喬子洛，他不輸喬子洛。我相信他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王兄凝神看我半晌，輕輕嘆一口氣：“你也看出來了罷，父王那時十分厚待鄭千陌老將軍，大半兵權都在鄭家，將你嫁給鄭家，也是平衡牽制之意，孤也是有私心的，並不想瞞你。”
“我知道……”
“但這也是你的代價，你放走喬子洛付出的代價……蒼儀，你是蒼喬國唯一的公主，從今以後，你可以脾氣暴躁，可以愛哭愛鬧，但是每行一步，都要思量一番，不可輕率。藝閣始終是蒼喬的威脅，你放走喬子洛，夏侯國如虎添翼，邊疆威脅更甚，孤對鄭家的依賴更甚，你能明白嗎？”
“王兄不放心鄭越嗎？”
“不，正是因為他是鄭越，孤到現在都不曾削弱半分鄭家兵權，甚至以後還要更依賴鄭家，孤只是希望這種依賴更安全。”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他將我的淚水擦了擦，說道：“不要告訴母後孤的病情。”
“好。”
“你與鄭越的婚事，等他辦完差事回王都再說。”
“好。”
我過去活得隨心所欲，到如今方明白，我所有一切的美滿與快樂皆在我至親之人的庇護之下才能維持到今，那些不曾察覺的恣意揮霍，總會變成今後更為沈重的責任，這就是代價，讓我驚痛萬分，猝不及防，又讓我醍醐灌頂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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