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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塔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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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夜出了王宮,拍開鄭府的大門,府裏的掌事告訴我,鄭越前一刻剛剛離府。

我在身下的愛馬招月背上狠狠甩了幾鞭子,它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飛奔了出去,招月,再快一些,請你再快一些。

連夜出了王都,往西行了幾十裏路,終於在驛站追上了鄭越。他領了大約五十人,都是訓練有素,騎著高大戰馬的軍士。眾目睽睽之下,我朗聲道:“鄭將軍,請借一步說話。”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輕輕一夾馬腹,掉頭跑了過來。

“公主,何事?”

“我要嫁給你,這件事,你同意否?”

他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此事在陛下決斷,在公主意願,成與不成都不在臣下這裏。”

“鄭家原先是喬國的舊臣,後因鄭千朔將軍被誣陷,其弟鄭千陌老將軍領軍投入我父王帳下,時至今日,屢建奇功,但在朝臣眼中始終是外臣,時有排擠非難,這些年,鄭逸,還有你,都過得不易。”我見他依舊面色淡淡,心裏有些沒底,仍繃著臉繼續說道,“若我嫁給你,你便是蒼喬國的駙馬將軍。成為王親國戚對鄭家大有好處,這等好事,睿智如你,不會因為我品行不合你意,便放棄吧?”

他濃黑的眼眸靜靜看著我,說道:“公主意欲何為?”

我微微一笑:“放過喬子洛。”

他的面色冷了下來,這種冷和喬子洛對我的冷漠截然不同,喬子洛性本溫和,只是知道我對他的想法便刻意避而遠之,而鄭越的冷卻是刀風劍雨下逐日催生的,融入骨髓,叫人心生退意。他吐出冷硬的幾個字:“辦不到。”鄭家的男兒果然都是一個模樣,說一不二。

我正要話說,卻被他截住:“嫁不嫁,悉聽尊便。臣下會盡臣下所能捉拿喬子洛。”說完,便調轉馬頭,回到那些軍士前面,一聲令下,道上揚起塵土,馬蹄落在地上整齊劃一,一群男兒英姿勃勃,縱馬而去。

這樣的情況我也早有預料,卻沒想到鄭越他拒絕得這樣幹脆果斷。

我立即到驛站內借了紙筆,修書一封告知王兄我的去向,又在附近衣莊置了幾件衣物,騎著招月,繼續追著鄭越而去。

招月是王宮中一等一的寶馬,速度極快,但要長途跋涉,體力卻不夠,一路走走停停,大半個月後,終於到達南塔郡。

我生平不曾到過南塔郡,只從書中讀到過,說南塔郡風光十分與眾不同,有一瀉千裏的河流、萬頃碧波的草原,又有光怪陸離的戈壁幻境,神秘莫測的沙漠奇觀,不到南疆,終身抱憾。

太傅也讚過,南塔郡隸屬南疆,山川壯麗,冰川雪嶺與戈壁瀚海共生,地大物博,是塊寶地。也正因此,南塔郡又是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蒼喬國與夏侯國結仇就由此地引發。當年喬國覆滅之後,鄭千陌將軍領軍北上,父王封他為護國大將軍,他也十足當得起這名號,駐守北疆一年後,十萬大軍進入南塔郡,將夏侯國虎視眈眈了很久的肥肉吞入腹中,自此南塔郡和北塔郡一道納入蒼喬國版圖。

從前以為這些只是書中誇大之詞,如今行至南塔郡,方知天地博大至此,叫人不得不虔誠仰望。

南塔郡與北塔郡之間隔著連綿起伏的伊祁山,引出一條蜿蜒千裏的河流,在南疆喚作青河,青河九曲十八彎,水流緩了一緩,緩出一片綠洲,人們依山傍水在此開拓出自己的家園,便有了南塔郡。

四月初的伊祁群山,猶如一夜好夢的少女,將醒未醒,恣意臥眠在大地上,豐乳肥臀勾勒出優美曲線。遍地青草綠樹織就出質地光滑如絲綢般順滑的薄毯,清晨的陽光一點一點撒上去,朦朦朧朧,細碎如白紗。碧綠的薄毯之上生出大簇大簇粉色的花,像是昨夜別有心思的兒郎悄悄灑在少女身上的情花,落得十分不經意,興許在頭發上,興許是枕畔,脖子上也有,腰間,腳踝上,錯落有致。待走近了,方才看清那些粉色的花,竟原來是杏花,有紅色的似開非開的花蕾,有粉色半開的花朵,還有的完全盛開,潔白無瑕,如一團白雪停在枝頭。這樣多的杏樹,這樣盛開的杏花,遍布在巍巍群山之中,我所能想到的閬苑仙葩也不及這萬分之一。

置身這一片瑰麗景致當中,我失了心神,身下的招月卻像是回到故鄉草原一般,在草地上歡快地撒脫起來。我騎在馬上,坡地起起伏伏,原上的風遠道而來,在我耳邊呼呼作響,我解了束發的發帶,兩手離開馬鞍,在風中展開雙臂,快樂地大聲呼喊:“嗨——嗨——南塔——”“南塔——我叫蒼儀——”“你好——南塔——”一聲又一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天地間飄忽游走,心中那座朱門緊閉的殿宇樓閣倏然大門全開,窗扇一頁頁吱呀推開,南北向的風穿堂而過,滿心滿肺都是清冷空氣,攜著熱烈的杏花香,那個居於殿宇樓閣中的我對這廣袤人世露出驚嘆一笑,你好,我是蒼儀。

我徹底陶醉。

一向忠心耿介的招月此時也徹底陶醉得忘了我這個主人,一個顛簸,我便從馬上摔了下去,在草皮上打了個滾,竟也沒感到有多疼。招月見我從地上爬起來,撒開蹄子一溜煙跑開,我立馬追它:“餵!餵!你丫不想混了!餵!餵——”這廝竟敢頑皮地沖我眨眼睛,又跑了開去,圍著我遠遠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我站在圈子中心,頭暈眼花,幹脆尋到一棵杏樹倚著躺到草地上,昨夜趕了一夜的路,此刻已經到南塔郡,總算到達目的地,先睡一覺再做打算。

我躺在地上瞇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些異樣,一張開眼,招月已經靠近我身旁,低頭拱了拱我的肩膀,蹄子不安地動了動,我坐起來,四處探看,遠處綠油油的山頭上出現了幾個黑點,如同天上因風行走的白雲,飛快地移動著。我站起來,瞇著眼睛小心仔細地辨認,方識出那是蒼喬國護國軍騎兵,鐵甲銀衣,清一色黑色戰馬,行在伊祁群山中,雖只有十來個人,卻依舊威風烈烈,氣勢迫人。

我振一振精神,騎上招月,飛快迎了上去。

那當中有一人縱馬飛奔在最前面,身姿矯健,身形俊朗,陽光下眉目分明,看不真切他的眼睛,卻一眼便知道這樣神色冷峻的人,非鄭越莫屬。

我樂呵呵向他一笑:“鄭大將軍,別來無恙。”

他完全無視我的熱忱,直言道:“公主殿下長途跋涉而來,是為助臣下一臂之力,還是來攪局?”

我顧左右而言他:“鄭將軍,此地風光甚好,本公主打算在這裏四處游玩一番,煩勞將軍替本公主找一個合適的向導。”

他轉頭對後頭的士兵說道:“你們繼續巡邏,切不可松懈,柏廷留下。”一眾士兵領命離去,只剩一個稍顯年輕的男子跟在他後頭。鄭越調轉馬頭,一言不發地打馬往回走。有事有求於人,哪裏還能有什麽公主架子,我舔著臉皮,緊緊跟著鄭越往前走。

鄭越直接回了軍營,我跟著他進了一間屋子,待我坐下慢慢喝下一杯水,他便皺眉瞅著我說道:“公主殿下,到底要如何?”

我笑瞇瞇說道:“將軍不必擔心,本公主雖然向來不太乖巧,但也知道事關軍國大事,不可胡來。只是這喬子洛是我的放的,如今我悔不當初,誓要追回亂臣賊子。照王兄和鄭將軍此前的推斷,喬子洛極有可能會從這裏出關,本公主主動請纓,願助將軍一臂之力,阻喬子洛於伊祁山下,將軍可滿意?”

“公主向陛下主動請纓了?為何臣下沒有受到陛下的旨意?”他嗤笑了一聲,說道,“臣下記得十多天之前,公主還在為喬子洛求情,追到這裏來,竟然要幫臣下拿人?公主殿下說說看,若此次捕到喬子洛,臣下是否要將手銬腳鏈制得再別致些,關的地方是不是也要再牢靠些?萬一再被放走,臣下萬死莫辭啊。”他一瞬不眨地看著我,似乎將我所有心思都看得通透,看來與他鬥智鬥勇並不簡單。

他將那個叫柏廷的叫了進來,簡略說道:“替我照看一下公主。”說完目光深深看了看柏廷,又看了看我,走到屋門前方轉身說道:“臣下若是照著公主的想法行軍打仗,怕早就馬革裹屍了。”

“餵!”我有點惱怒,大聲叫他,“鄭越你站住!”他理也不理,徑自走了出去。

看來本公主與鄭家就是不對盤。從小到大鄭逸一向看我不順眼,我瞧著他也不順心,兩人從來是惡言相向,吵架無數。現在他的哥哥看我依舊不順眼,更令人窩火的是,不管我做什麽他都冷著一張臉,一副不屑與我爭吵的模樣,反倒叫我沒有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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