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四年的春天正一點點靠近，柳枝抽出嫩芽，燕雀啼叫，有東風細雨來。

我坐臥難安。

假如你喜愛一個人，他卻不喜愛你，你該不該放棄他？

殿外有和暖陽光，鳥語花香，我站在廊下陰影裏，手腳冰涼，水荇小心翼翼問我：“公主今晚……可還要去看……喬先生？”

我沖她搖搖頭，回身往殿內走：“今天特別累，你們都不許進來，本公主要睡一天一夜。”

二更未至，人已到王都的清水門，城門打開，守城的侍衛看著我手中的令牌，驚疑不定。我將手中的馬鞭狠狠甩在他身上，喝道：“放肆！”只這一句，那侍衛已跪伏在地，大氣不喘，漱玉公主嬌蠻無比，整個王都無人不曉。坐騎招月仿佛也得了威風，高傲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夾緊馬腹，飛快沖出城門，留下一段囂張的呵斥：“本公主今日心情不好，想去密營的圍場溜溜馬，休要攔我！”緊接著馬蹄聲在官道上噠噠作響，身後有一人緊緊跟著我。

出了王都，我停下馬回身望向身後那人，燈火闌珊處，他擡起頭，長眉入鬢，面色平靜，只是眼中含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嘲諷，他明明是蒼喬的逆賊，就在前一刻尚枷鎖在身，我放了他，他沒有感恩戴德，反而高高在上，冷眼看我為他心機費盡。

我知他不喜我，一言一行落在他眼中徒增厭煩，只餘一聲嘆息：“穿過這片樹林，繞過密營往南走，我在悅來客棧備置了衣物，你憑這串手珠去取，裏面還有我替你安排好的路線，一路上都會有人接應。”這些，我暗自籌備良久。

喬子洛略想了想，終是問道：“磬吉國？”

我點點頭：“不錯，蒼喬容不得你，往西走出不了關，北方氣候太糟，東洲本是你們藝閣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但如今只怕去不得，只能往南走，去磬吉國。”我伸手將手珠遞給他，“這是清漪的，我想你不會拒絕她的東西吧？”

他伸手接過那串珠子，透明的琉璃隱隱透出暗綠色的幽光，躺在他手中，神秘而魅惑。他的手腕上赫然有暗紅色傷痕，很深，好像手腕微微一動就會滲出血水來，叫人不忍。他懂醫術，要怎樣養傷，自不必我交代。

他將手珠收進懷中，望了一眼遠處的樹林，一夾馬腹便穿了出去，官道上揚起塵土。

從此蕭郎是路人。

“喬子洛！”我出聲叫住他。

他停下來，轉頭看我，他穿著暗衛的黑色便服，隱在一片幽冷的夜色中，看不清神色。

我緊緊盯著他，自己也曉得自己是有多麽偏執。

良久，他吐出一言：“謝謝。”說完便轉身離去，毫無留戀。

我原先覺得他穿白色長衫很是好看，如今見他難得穿上黑色的衣服，才發覺，身著白衣的他，在無欲無求的皮囊之下原來是這樣一副冷漠的傲骨。

我將一顆心獻祭一般誠惶誠恐地給他，他只說了一聲謝謝，連一絲笑都懶得給。

月上中天，我摸一摸臉，已寒涼一片。

在城門外未等多久，便聽到一陣緊促的馬蹄聲，城門破開，一小隊人馬急速掠出來，像寒夜裏驟然掛起的大風。

鄭逸在我面前勒住馬，語氣不善：“人呢？”

“走了。”我聳聳肩，無謂地看著他。

“追！”他一揮手，幾十個暗衛已縱馬奔了出去。

我趕緊打馬上前，遠遠攔住鄭逸的馬：“站住！”他卻並不理會，敏捷繞開我，我心中一急，拔劍刺向他，但我那三腳貓功夫哪裏是他的對手，他一個閃身便躲了過去，人已經在一丈外。

別無他法，我將長劍橫在脖頸上，惡狠狠沖他大叫：“鄭逸，你若繼續追，我即刻便死在你面前！”

他座下的馬一聲長嘶，前蹄離地，生生剎住飛奔的步伐，一眾暗衛亦齊刷刷停下。

鄭逸轉過頭，臉上滿是不耐，但還是調轉馬頭，行至我身旁。

我瞪著他，又重覆一遍：“你若再追，我現在就自殺！”

他目光審視我周身一遍，臉上的不耐更甚：“公主殿下，請把劍握得再緊一些，再往脖頸的動脈處挪一寸，這樣威脅才更顯得有誠意些。”

我就知道他不會買我的帳，暗衛統領一直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我暗自咬牙，將長劍割住脖子，真是好涼的一把劍啊。

鄭逸涼涼看我一眼，不出聲，目光漫不經心落在我脖子上，我心中一頓，只得將劍像拉鋸一樣又往裏扯了扯，原來金屬與皮肉相擦是這樣的感覺啊。

心裏忍不住有些緊張，我確實還不大想死。

鄭逸目光掃視一周，頭微微一點，暗衛如早已蓄勢待發的箭，離弦而去。

“鄭逸！”我急得大叫，“你敢！你敢——信不信我真的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擔得起嗎？”說著我閉了眼睛，橫下心來，猛力將劍斜刺得更深，真的有些疼。

下一瞬，劍卻怎麽也刺不下去，睜開眼，見到的是鄭逸憤怒的一張臉，他兩指夾住劍身，另一只手高高揚起恨不能打我一巴掌，卻只在空中捏成拳頭。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到底在做什麽！你知道你放走的是誰嗎？他是藝閣閣主的大弟子！是蒼喬護國大軍圍困景城一個月才擒住的反賊！你如今將他放了，你王兄所有的籌劃都付之東流了，我哥哥千裏從南塔郡趕回，在景城守了那麽多日夜，也全都白費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你對得起那些死在景城的將士嗎？”

“對不起……”我冷著臉，“可是，我必須救他，否則他只能死路一條。”

鄭逸的眼中是兇狠的怒火，依舊問道：“你讓他去哪裏了？”

我微微一笑：“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好，好，好一個漱玉公主。”鄭逸似乎氣極，嘴角咧開一個狠戾的笑，緊捏著劍身的兩只手指用力一撚，長劍倏然離開我的掌控，飛落在地上，有溫熱的液體汩汩從脖子上流出來。有一只手從我身後伸出，手指點住我身上某處穴位，未及待我回頭看是誰，後肩處被人猛力一擊，很快陷入昏迷。

昏迷前最後一刻，只聽鄭逸吩咐道：“你將她帶回去。”之後，世界徹底陷入安靜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接下來的幾天沒有更，一定不是因為寫不出來，而是因為想不出好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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