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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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瞥了眼桌上的幹糧,搖了搖頭,“起居有常,不妄勞作。以後不可如此。”

樂無異應下,低下頭默默喝粥。

專心畫陣的那幾日裏,他與謝衣暫時斷了音訊,如今分明攢了許多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記起去明珠海的路上,二人用飯時,謝衣總由著自己天南地北地嘮嗑,還不忘在他停口的間隙點評一二。只有當說得忘乎所以時,他才會用筷子輕敲自己的碗,道一句“趁熱用飯”。

二人如今的相處似乎並無不同,但樂無異卻清楚,那只是自己裝得若無其事罷了。溫泉中的那幕猶如魔障一般,時刻縈繞在他的心頭。

自幼時初遇,他一直將謝衣敬若神明,因此那唯一一次僭越只令他深覺大逆不道。相較細究其原因,他更是擔心若再次克制不住,也許會被謝衣察覺而招致厭惡,於是只能盡量回避二人間的親昵,而那些隱隱的渴望,從此被深深壓在了心底。

喝完一碗粥,樂無異便立刻起身,卻發現身上還披著謝衣的衣物。他邊托著碗,邊將它脫下後轉身遞了過去。

“謝謝師父……呃!”

“怎麽了?”謝衣擡頭看他。

“脖子好像扭了……”

樂無異試著左右轉動頭頸,頸背部傳來針刺般的疼痛,謝衣起身按住他的肩,指尖在頸椎四周輕輕按壓。

“好痛……”樂無異的臉皺成一團,急急向旁跳開。

“唉,先前便應叫醒你回屋去睡,卻是令你落枕了……倒有一法,只是那物許久不用,需得找尋一番。”謝衣接過樂無異手中的碗,“你先回屋,為師稍後便至。”

樂無異在屋裏踱來踱去,想象著等下將與謝衣獨處一室,又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麽法子,心緒便如那桌上跳動的燭光般忐忑起伏。少頃,謝衣也進了屋。僵著脖頸的樂無異左右轉動身體,看著謝衣走近桌旁,將攜來之物置於桌上——一只長約三寸的狹長木盒,還有一小壇酒。他走了過去,好奇地推開木盒蓋,發現裏面裝有若幹長長短短的銀色毫針。

“師父,你怎麽連這都有?”

“為師早年游走四方,對岐黃亦略有涉獵。針灸之術,循行經脈合以陰陽,那偃甲之軀亦是仿其醫理,塑以經脈肌理……因此在下界的百年中,為師不曾察覺與常人軀體有何不同。”

謝衣平靜地解釋著,邊洗凈雙手,挑亮燭光,又示意樂無異坐到桌邊的凳上,伸手在他肩胛處比劃了一下,“把衣領解開,褪至此處。”

樂無異猶豫片刻,仍是順從地解開領口,只是當露出小半個背後,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脫了。

謝衣無奈,只得另換了幾處靠近頸部的穴道,又取出毫針在燭火上炙烤消毒。他將少許酒液倒於手巾上,細細擦拭樂無異的背。

微卷的馬尾發梢被輕輕撩至身前,露出一截細膩的脖頸。

樂無異低著頭,感到謝衣溫暖的指尖沿著頸椎上下輕輕按壓,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被牢牢按住肩,又聽他沈聲道,“為師要行針了,勿要再動。”

毫針刺入肌膚的瞬間並無痛楚,只是當針尖行至深處時,一股酸脹之感即以穴位為中心,沿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針落下後,針尖徐徐向裏推進,直到樂無異熬不過痛楚呻吟出聲,謝衣便停下動作,緩緩撚轉毫針,數息之後再落下一針。

“還需留一炷香的功夫。”謝衣坐到樂無異身前,從懷裏取出先前樂無異換給他的手巾,替他拭去行針時痛出的汗水。

“師父,我有件事想問你。”樂無異一手攥著衣襟,面上猶帶著幾分羞色,卻仍是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無異請說。”

“夷則昨日傳信給我,到了太華封印那日,會親自來這裏接走仙女妹妹。”

“確實如此,他與為師亦是如此說過。”

“但是,我記得他以前向我抱怨說,近幾年裏朝中局勢不太穩定,每天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樣。如果他來太華,就會有好幾日沒法上朝。他明明可以等我們將仙女妹妹送去長安,為什麽非要親自來太華跑一趟?”

“……”

“師父,你和夷則提起仙女妹妹時,就都不肯多說什麽了。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仍是被你察覺了。” 謝衣低嘆一聲,擡眼對上樂無異的視線,“露草依憑劍心之力,已然將根系融入仙居靈脈,汲取靈氣。若是……根系與靈氣的交接驟然斷開,便會前功盡棄。”

“那仙女妹妹……她還能變回來嗎?”

“有劍心之力護持,根系雖有損傷,應無大礙。只是……恐怕還需待得數十年,方能得見露草化出人形。”

琥珀色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

“無異,為師之前認為,若是實言相告,只是令你徒增煩惱,於此事卻無絲毫益處,想必夏公子亦是如此考量。”

“我知道,師父是怕我難過……”樂無異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可是,最難過的人,明明就是夷則自己啊,本來只要再等上幾年,仙女妹妹就能回來了……”

謝衣伸手將樂無異的拳頭翻轉過來,指尖輕觸他指掌間的空隙,待攥緊的力道稍稍松懈,便趁機探入他的掌心,將那五指逐一掰開,繼而輕輕握住。

“無異……夏公子即便難過,亦是深知擔負之責。上位者無私情,卻需心系天下蒼生。”

樂無異想起有一回,阿阮曾偷偷問他,“小葉子,當皇帝好像一點兒也不開心,夷則為什麽還是那麽想當?”

當時自己想了半晌,卻是那樣回答了她——

“當了皇帝後,他就能保護你了,還可以把全天下最好的寶貝都送給你。”

阿阮卻搖搖頭,“我會照顧自己,不用他保護,我也有很多寶貝了,不用他再送給我。小葉子,其實,只要他一直開開心心的,那我也就開心啦。”

仙女妹妹,對不起……

樂無異低下頭,視線有些模糊。

謝衣將他眼角的濕潤拭去,摸了摸他的頭,又輕輕按在自己肩上。

“無異,你是個好孩子……只是這人世間,諸事難料,聚散無常,他們……也曾心意相通,相知相伴,即使明知無法相守終身,想必亦不曾有半分後悔。”

他等了良久,直到埋在頸窩裏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像是在點頭。

謝衣被蹭得發癢,於是輕輕拍了拍樂無異的腦袋,順手抽開他馬尾的發繩,手指插入蓬松的發絲間,輕輕揉按著他頭皮上的穴位。

從樂無異的身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桃花清香,應該是方才用桃花釀擦背時沾上的味道,他閉上眼輕嗅了一會,唇角漾起一絲淺淺的弧度,湊近樂無異耳邊,“無異……”

燃燒的燭芯發出劈啪的聲響,謝衣睜開眼,發現樂無異背上原本勒緊的衣物早已滑到了腰間。

耳畔聽得他氣息深沈,原來……已是睡著了。

——今次便罷了,來日方長。

謝衣啞然失笑,小心攬住懷中之人,仔細取出他背後的毫針,再將那散落的衣襟合攏,摸索著替他系好了衣帶。

被抱上床時,樂無異清醒了片刻,隱約感到有人在身邊躺下,輕手輕腳地替自己蓋上了被子。

“師父……”他模模糊糊地喚了一聲。

“睡罷,為師在。”

“……嗯。”

【十八】

那日,與謝衣傳音後的夏夷則將諸事安排妥當,即刻暗中離開長安,披星戴月地向北禦劍飛去。他於封印加固儀式的當日抵達太華觀,發現清和已在白雪皚皚的山門前候他多時了。

清和朝他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仙居圖,目送他進入圖中後返回觀中。不久,訣微長老傳令開啟護山結界,至封印加固結束,任何人不得再行進出。

當夏夷則在北山山腳旁找到謝衣和樂無異時,發現二人正在擺弄一只置於聚靈陣中心的偃甲——底盤托著矩木枝,上方懸有計時用的琉璃沙漏。

樂無異朝他揮揮手,和謝衣說了幾句,放下偃甲向他跑了過來。

“夷則,這是凝音石,你師父也有一枚,要是有事,你們還可以傳音。”

“多謝樂兄。”夏夷則收起凝音石,與樂無異一起走近陣旁,他看著陣中的偃甲,疑惑道,“為何要將此物置於陣中?”

“師父說了,等聚靈陣開啟後,方圓數百裏內的靈氣都會被聚集到這裏,到處都飛沙走石,啟動法陣的人也會被困在陣中,一時半會出不來。”

又指著沙漏解釋道,當上方沙池的沙子全部落下,偃甲中的靈力將會自行註入陣中,啟動法陣。

此時謝衣亦走出法陣,朝夏夷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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