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燈》客串女主角。這是好事，呂新海沒有多想就答應了，當然，經過馮真真多次若有似無的示好，他也知道馮真真的意圖了。

男女關系一向讓他覺得無聊，這一次也不例外，他不喜歡黏糊糊的感覺，正打算就此跟馮真真撇開關系，但是一轉念，突如其來的一個念頭讓他興起：他想知道彭洽會有什麽反應。

是暴跳如雷，還是夾槍帶棍，亦或是冷言冷語？反正不管哪一種，看她氣得跳腳都是挺好玩的一件事。

彭洽喜歡他，他能感覺得到。但這個喜歡到底是一時迷惑還是真的動心，如果是真的動心那麽究竟到達何種程度，他還需要確認。

但是他沒想到彭洽竟然縮了。

在公司談公事眼睛都不看他，只要他在公司她絕對不單獨加班，有時候走廊裏碰見都跟不得繞一個S彎，最可恨的是就連每周一次的小龍蝦之夜都被她以嗓子發炎為理由取消了——明明昨天還聽見她在辦公室裏氣沈丹田聲如洪鐘。

他很不高興。

今天是七夕，他開完會已經晚上七點，坐在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路燈，宛如流螢，想起最近的事，突然覺得很寂寞。

進了市區就開始堵車，節日的氣氛還是挺濃厚的，一對對戀人手挽手上街，他們笑著鬧著，把市區塞了個嚴嚴實實。

方特助從後視鏡看呂新海的臉色，覺得老板最近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以為他不高興，但他其實心情不錯；以為他高興的時候，他卻面如黑炭。

比如現在，接到了馮真真小姐的晚餐邀請，興致缺缺沒說兩句就言稱有事，掛了。掛了電話就望著窗外一對對小情侶出神，一會兒蹙眉一會兒舒眉。

方特助汗都下來了：“呂總，咱們這是要去哪裏呀？”

呂新海掏出手機，不知道給誰發了短信，不一會兒又收到短信，擡頭道：“回公司。”

********

被他這麽直接地問了。彭洽答不上話來，像個洩了氣的輪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呂新海見她縮著不說話，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等著。

彭洽索性把身子轉過去，徹底背對著他。

呂新海更不高興了，手一撥她的椅子就又轉回來了，不讓她在亂動，兩只胳膊駕到彭洽的椅子扶手上固定住，身子前傾，再問一遍：“為什麽躲著我？”

這麽一來彭洽就被他困在了椅子裏，鼻子裏都是他的氣息，淡淡的剃須水帶了點薄荷味，很清爽。

彭洽很不習慣離他這麽近，畢竟自己現在可是一個疏於護膚的女人，萬一被他看到最近日益粗大的毛孔黑頭什麽的可就太丟臉了，這麽一想，彭洽就蠻力上身，想一把推開他：“你你你說話就說話，別靠這麽近！”

但是沒推動。

呂新海面色不虞：“你就這麽討厭我？”

彭洽臉漲得通紅：“是是是啊，就是討厭你！”

“為什麽？”呂新海靠得更近了，瞇著眼睛，目露兇光。

“你你你不要以為我怕你啊，”彭洽也瞪起眼睛，“你以為我不會瞪眼睛啊？我也是很兇的我告訴你！”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會，突然也不知道是誰，“噗嗤”一聲先笑了。

笑聲很快就傳染給了兩個人，彭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笑，她想停下來。快停下來！別笑得像個傻子！彭洽在心裏對自己吶喊，然而還是像被點了笑穴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呂新海也在笑，彭洽現在的樣子實在滑稽，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其實眼圈還是紅的，頭發亂蓬蓬的，但就是這幅亂七八糟的樣子，卻讓他看了心情很好，剛才的積郁一掃而空。

他慢慢地停住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你真的討厭我嗎？”

太犯規了。

呂新海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皮相有多麽能迷惑人，此刻他輕聲問自己，語言中仿佛帶了一絲絲委屈，認真的眼神中也燃著忽明忽滅的小火焰，仿佛自己的一句話就能決定火焰是倏忽熄滅還是驀然點亮。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卡在喉間，平時千伶百俐的牙口此時也失靈了。

她只能說實話：“不討厭。”

呂新海眼中開始冒起了小煙花。

“那你喜歡我嗎？”他接著輕聲問。

這聲音太溫柔，仿佛能蠱惑人心，彭洽看著他，我怎麽會不喜歡你。

“喜……歡。”

“嗯，”呂新海突然擡手捧住了她的臉。

彭洽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他打斷了，他的大拇指撫上了她的嘴唇，啞聲問：“可以嗎？”

彭洽的臉“騰”就紅得能滴血，是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還是可以吻你嗎。然而還不等她回答，就感到一個輕柔的吻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這個吻如同羽毛，又如清風拂過山間。

輕柔得仿佛只是擦了一下，真的吻上了嗎，彭洽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呂新海被她這樣看著，突然好像有點按捺不住，一把把她拉進自己的懷中，狠狠地吻上她。

與上次不同，這次的吻如同狂風驟雨，呂新海露出了少見的野性一面，他強勢地頂開她的牙齒，舔舐她，吸允她，甚至用尖尖的牙齒撕咬她。

彭洽如同老虎爪下的肥羊，嚇得瑟瑟發抖一動也不敢動。

這是誰也沒見過的呂新海。

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呂新海緩緩停下了這個吻，意猶未盡地親了親她的嘴角，鼻子，眼睛和額頭，把她抱在懷裏。

“對不起，”呂新海有些抱歉，“嚇到你了。”

彭洽覺得自己的魂可能都隨著剛才那個吻飛到了二次元，她恍恍惚惚聽見自己略顯沙啞的聲音：“沒，沒事，挺，挺厲害的。”

說完她就立刻清醒了，恨不得捶爆自己的頭！胡說八道些什麽呀！什麽叫挺厲害的？？

“不客氣，”呂新海忍著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這份誇獎我還是很受用的。”

彭洽索性閉上眼睛裝死。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了“蓬蓬”的煙花聲。

彭洽睜開眼睛，窗外，夜空中大朵大朵的煙花盡情燃放，火樹銀花，燦爛炫目。

他拉著她站在落地窗前，欣賞這夏夜的絢爛。

一束束紅的金的銀的光映襯寫呂新海的臉，他的手緊緊地與她扣著，被溫暖幹燥的大手包裹著，彭洽第一次生出了安心的感覺。

她偷偷地擡頭，正好碰上呂新海低頭含笑看她的眼神。

這一次她沒躲開，踮起腳尖，在他略帶驚訝的目光中，吻上了他的臉頰，小聲說：“七夕節快樂。”

☆、馮真真又來了

方特助覺得，老板最近應該是遇上了什麽好事，不然不會總是頻繁地在嘴角掛著笑意。

但是因為老板以前從來不笑，而他日常的畫風也是冷酷兇狠為主，如此一來，他嘴角的笑就怎麽看怎麽像要收拾人的節奏。

大家都很害怕。

“……呂總，”這一天，方特助鼓起勇氣把報表遞過去，“這是上一季的。”

“嗯，”呂新海接過來，低頭翻看著。

方特助又忍不住道：“呂總，最近……發生了什麽好事嗎？”

呂新海想了想，最近的確是好事不斷，集團公司一切平順，文化公司也逐漸步入正軌，當然，最重要的是確定了自己最想確定的事。想到這個，呂新海就忍不住浮出笑意，但是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些時候，彭洽恢覆了理智就提出了一個要求：不要公開他們兩個的關系。於公，這個提議當然是很好，畢竟彭洽現在也算文化公司的編外人員，公開了勢必會影響其他員工的正常工作；於私嘛，雖然有點小小的不開心，但一轉念，這麽一來他們兩個就帶了點地下戀情的禁忌感，像是情侶之間的趣味小游戲，呂新海覺得好像也挺有意思。

方特助看著老總的臉色，又開始一會緊鎖眉頭一會又露出迷之微笑，心驚膽戰：老總這是要有大動作啊。

***

連著幾天彭洽都覺得自己是踩著雲朵，有種回不到人世間的虛。這個周一，她又踩著雲朵飄回了電視臺。

李妍妍老遠就看見她這幅腿腳發軟眼波含春的樣子，挑挑眉：“咋地，這是談戀愛還是中暑了？”

不愧是當家花旦，彭洽豎起大拇指：“沒想到你人毒辣，眼睛更毒辣。”

“去你的吧，”李妍妍推了她一把，三八地把腦袋擠過去：“快說說，誰能降得住你這個黑山老妖啊？”

談戀愛在這個年紀也不是啥稀罕事，不談才稀罕，而且時間長了肯定會露出馬腳，與其藏藏掖掖，不如半真半假。於是彭洽笑嘻嘻地把早就編好的措辭說了出來：“沒啥，我以前一鄰居大哥，暗戀我好多年了，前些天終於鼓起勇氣跟我告白了。”

“是不是上次來接你的那個沃爾沃？”

彭洽楞了下：“這你都知道？”

“一個人看見就等於全單位看見，”李妍妍嗤笑道，“群眾的八卦力量是無窮大的。”

彭洽心想乖乖，這世上還真沒有不透風的褲子。

進了會議室，大家看到彭洽春風滿面也都打趣道：“彭姐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彭洽謙虛微笑頷首：“哪裏哪裏，彼此彼此。”

關於保密戀愛關系，彭洽其實還有一個私心。

她不是十八歲的天真少女，雖然她也很喜歡呂新海，但內心深處還是對這段關系持質疑態度。她不懷疑呂新海現在對自己的真心，可是成年人的喜歡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大集團的總裁，他自有他衡量價值的一套標準。這段關系未來能走多遠，她非常不確定。她不是那種能把“X總女朋友”這一金字招牌變成發展資源的聰明人，她只想跟喜歡的人享受當下。既然如此，那麽不公開是對自己最大程度的保護。

當然這點小心思她沒好意思告訴呂新海，畢竟人家的面子可比自己的金貴多了，人家都沒嫌有影響，自己說出來倒顯得矯情。

*****

魏光璐敲了敲白板：“好啦好啦，開會了。”

眾人趕緊聚集起來。

比起前兩期近乎變態的超高收視率，《吐槽小會》第三期略有回落，畢竟這一期的嘉賓都太正常了，沒什麽槽點，一貫猛烈的撕逼變得有點像演技比拼。但好在大家都演技在線，故事也夠精彩，特別向遠是個不小的驚喜，收視率還是遙遙領先於別臺節目，大家也因這一期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向遠還在娛樂圈啊。

就在大家興高采烈地談論的時候，魏光璐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他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回來後一臉不可思議：“你們猜怎麽著，剛才是馮真真的經紀人給我打電話，他說馮真真主動要上第四期《吐槽小會》。”

辦公室裏眾人先是一窒，然後大聲歡呼，房頂幾乎要被掀翻。

只有彭洽沒歡呼，楞了。

《吐槽小會》於觀眾是直抒胸臆的發洩口，於明星們卻是又愛又恨，業務水平不佳的自然非常痛恨，業務水平不錯的也不敢招惹，畢竟人無完人，都有槽點，寧願沒有曝光率也不想被當眾吐槽。

從來沒有人主動要求上《吐槽小會》，更何況還是已經位於金字塔頂尖的馮真真。

就好像英國女王逛球鞋店，怎麽看怎麽畫風不搭。

彭洽的直覺告訴她這事恐怕跟呂新海脫不了幹系，原本想打電話問問他到底跟馮真真交割清楚了沒，但大概是對方在飛機上，總是不在服務區。打了兩通也打不通也就不想打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彭洽心想，或許是自己想多了，說不定是人馮真真看上了《吐槽小會》的影響力，想來感受一把呢。

第二天就是簽約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來簽約的竟然是馮真真本真。

大明星的氣場和架勢就是不一樣。

不像那天在片場穿著蕾絲淑女連衣裙氣質溫婉動人，今天的馮真真氣場格外強大：一身D&G最新款黑色收腰緊身風衣，一雙Lottion紅底鞋足有十公分高，猩紅的大紅唇，高挺的鼻梁上駕著的是一副誇張雷鬼墨鏡。

她步步生風地走在最前方，身後的助理經紀人工作人員排了將近一個小兵團，前呼後擁地簇著她走進了電視臺的大門。

電視臺也算常見明星的地方了，可大多數人還是被這個陣勢震懾得駐足觀看，就連在門口迎接的魏光璐都不禁感嘆：怪不得人家是大明星呢，就這個踩著恨天高如履平地的技能，就這個平衡能力，就不是一般人！

彭洽站在魏光璐身後，也看傻了眼。

馮真真這哪兒是來簽約的啊，說她是黑社會來接頭的都有人信。

只見馮真真一陣帶風地走到他們面前，站定後，不動聲色地微笑示意。

魏光璐忙上前主動握手。

不知為何，彭洽總覺得雖然馮真真在對魏光璐言笑晏晏，但那副墨鏡後的目光，卻是在不斷地掃視著自己。

簽約定在會議室，一眾人馬浩浩蕩蕩坐定後，彭洽拿出合同，讓馮真真過目。

馮真真慢條斯理地接過合同，卻突然開口了：“你就是貴節目的策劃人嗎？”

彭洽忙回答：“是的，我就是。”

馮真真似笑非笑地道：“貴臺真是人才濟濟，連策劃人都這麽漂亮。”

馮真真誇人好看，就好像馬爸爸誇你有錢一樣，總會讓人覺得嘲諷多於誇讚。

魏光璐不知道她們之間的恩怨情仇，還傻乎乎地道：“說的哪兒的話呀，論漂亮您才是第一位的，前不久您不是還被《amazing》評為全球最美的50張臉孔？我記得您是中國第一，全球第三吧？”

“去年做了些慈善，”馮真真笑得純良，“可能就被外媒記住了這點兒好。”

兩邊互相商業吹捧了一番之後，馮真真這才把合同往桌子上一放，慢條斯理地說：“我很喜歡《吐槽小會》，幾乎期期不落，但是呢，我不太喜歡一點，”她突然加重了語氣，面朝的方向似乎是彭洽，“你們的節目戾氣太重，如果是我要參演，我不能說出這麽多……有些過分的話。”不過她很快就莞爾一笑：“大家在娛樂圈討生活都不容易，何必這麽刀光劍影呢？我參加的這一期，主題由我來定好不好？”

雖然聽美女講話是一種享受，但魏光璐聽到這裏，第六感的警報雷達還是“嗶嗶”響了。

從業多年，最怕的就是嘉賓改臺本，這感覺就好像演員隨意改劇本一樣不尊重編劇，更要命的是，聽馮真真的意思幾乎是要把本期《吐槽小會》的整體風格都改掉，直接從麻辣香鍋變成養生素齋，這不是要了親命嗎？魏光璐眼珠一轉，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但他現在還搞不清楚馮真真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於是不動聲色，只是笑道：“那真真你想定什麽主題呢？”

馮真真擡了擡下巴，助力飛速將一個臺本送到魏光璐的面前，他一看，楞了，上面赫然寫著：媒體的話語權究竟由誰賦予，娛樂圈是否真的那麽不堪？到底是娛樂圈亂象叢生還是媒體圈有害群之馬？

這句話說得很不客氣，幾乎等於打臉了。

媒體是誰？現如今擁有最大主動權的媒體不正是電視臺嗎？話語權是什麽，不就是說《吐槽小會》單方面向觀眾傳輸自己的價值觀，詆毀娛樂圈一眾明星們嗎？

魏光璐對馮真真的好感瞬間從十降到了一：都說馮真真會做人，滴水不漏，怎麽還幹這種上門抽臉的事情？？他越想越窩火，媽的，先是呂胖子，再是馮真真，怎麽誰都能欺負到老子頭上？他沈下臉，準備斷然拒絕。

彭洽坐在旁邊自然也是看見了那句話，她一擡眼便看到了馮真真挑釁的眼神，頓悟了。

這廝是故意的，他們如果不答應，就等於接了這句罵，心虛，承認了他們是拿著話語權詆毀別人的黑新媒體；答應，更麻煩，娛樂圈亂不亂本來就是一筆糊塗賬，你當貞潔烈女也不妨礙別人夜禦十女。再說綜藝節目本來就是主觀的東西，要有創意要出彩，當然不可能跟《新聞聯播》一樣政治正確，拿政治節目的客觀深度標準去要求一檔插科打諢的娛樂節目，本來就是滑稽。

那邊魏光璐不高興，彭洽更不高興，媽的，跟老娘的男人眉來眼去就算了，還要給老娘的工作添堵，今天不打得你滿臉桃花開，你就不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好啊，”彭洽突然出聲道，“這期節目我們做。”

魏光璐轉過頭去瞪大眼睛，用口型大叫：你瘋啦？！

彭洽的眼睛瞪得比他還大。

魏光璐瞪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因為眼酸敗下陣來。

馮真真卻是冷冷一笑，有些得意，她站起身來，提著包露出那個無懈可擊的笑容：“很好，那咱們周三錄節目再見。”

馮真真凱旋而歸，節目組不知所措。

魏光璐當然是把彭洽叫去大罵一頓：“你這是圖什麽啊？多少有意思的話題不能做，要聽那婆娘上節目罵咱？你是圖什麽啊！”

哼。彭洽鼻子哼了一聲：“你就瞧好吧。”說罷，高深莫測地走了。

出了辦公室，在無人看得見的角落裏，彭洽再一次想捶爆自己的腦袋：沖動是魔鬼！自己就是那個魔鬼！

當天晚上彭洽坐在電腦前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的同時，也忍不住問自己到底圖什麽。她翻開手機相冊，找到一張偷拍呂新海的照片觀賞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大概圖的美色吧。

馮真真上《吐槽小會》的消息很快就成了本周娛樂頭條，一個是娛樂圈頂級流量的代表，一個是娛樂圈diss流量的代表，兩雄相爭誰能勝出，盡請關註本周六晚播出的《吐槽小會》第四期。

預告片依舊是彭洽的手筆，極盡誇張之能事把氣氛渲染得劍拔弩張，不了解的人光看預告還以為馮真真要帶著□□上戰場。

沒播出一會兒，彭洽的手機就響了，接過來，是呂新海。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愉快：“馮真真要上《吐槽小會》？”

“是啊。”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呂新海先是沈默了下，然後抱歉地說：“好像是我帶來的麻煩，我不想讓她去煩你，需要我幫你嗎？”

“不用，”彭洽回答得很快，她看著電腦敲敲打打，目不轉睛：“一開始的確是跟你有關。但現在，她在挑戰我這個電視人最後的尊嚴了，我不能讓你也摻和進來。”說著還開了個玩笑：“不然不是顯得我欺負她嗎？”

呂新海沈默了下，道：“我知道你，但馮真真她不是你，她不會這麽認真去對待你所謂的電視人的尊嚴。”

“這就更好了，”彭洽滿不在乎道，“那我就贏定了。”

“彭洽……”

“你相信我嗎？”彭洽開口打斷他。

“……”呂新海把話咽了回去，道：“我當然相信。”

“那就行了。”彭洽道，“相信我就讓我去做。”

“……嗯。”

☆、玻璃渣帶糖

周三之前，雙邊人馬已經就節目臺本做好了溝通交流，周三晚上六點，馮真真準時來到攝影棚錄節目。

臺本還是恢覆到前兩期段子手相互辯論的模式，本期的區別是因為馮真真的加入，她和彭洽一人率領一支隊伍，有點導師帶著隊伍一起PK的味道。

彭洽的持方觀點是“媒體是明星的鏡子”，而馮真真的觀點是“明星是媒體的傀儡”。

話題的□□味非常濃，段子手們一個個唇槍舌戰刀光劍影，但由於他們大部分人都屬於媒體圈而少部分人是明星，因為他們內心深處本能地偏向於彭洽的持方。

不可否認媒體與明星的關系非常微妙。一方面明星們的曝光、信息都需要媒體傳達給觀眾，他們希望媒體都像早年的《知音》一樣在他們身上找到天使般的光輝，濃墨重彩地大肆宣傳；他們不喜歡媒體把他們那點小小小的缺點寫出來，一個字不要寫，但有些可惡的媒體不僅寫，還擴大寫，明明自己只是摳了一下鼻孔，就上升到自己三年沒洗過澡。自己在觀眾們面前的形象，宛如一個泥人，媒體怎麽捏，他就長什麽樣。

另一方面，媒體也需要明星。科學太深奧，政治太喪，財經看不懂，只有娛樂八卦最讓人心曠神怡，明星們才是流量的保障。如果觀眾們喜歡，他們也想換著花樣誇獎明星們，可惜觀眾們不愛天天看誇獎，拍馬屁帶不來銷量。不可否認人性本善，人們愛看夫妻恩愛、父慈子孝，但更不可否認的是，人性並非只有善，人們也愛看劈腿撕逼塑料姐妹情破裂。要不然郭老師怎麽總在相聲裏感嘆：人性，人性吶。

最後彭洽總結道：明星本身就不是普通人，是商品，工作性質註定了大眾會拿放大鏡去審度你們每一天的生活，媒體報道醜聞並非故意宣揚醜惡，如果你們不願意這世界充滿了醜聞，你們可以選擇不出軌不劈腿不撕逼，可惜你們做不到，那就不能怨媒體沒為你們粉飾太平了。

到了“導師接招”環節，鏡頭開始給馮真真特寫。不管剛才大家怎麽吐槽得面紅耳赤，馮真真始終穩坐如山，面帶微笑，鏡頭剛把特寫給她，只見她粲然一笑，露出八顆完美的牙齒，彭洽幾乎能聽到臺下有人發出“太美了”的驚嘆聲。

有的人用氣質鎮住場面，有的人用氣場鎮住場面，馮真真用笑容就可以收服人心。只見她柔柔說道：“剛才大家說得太好了，哎，我都覺得我笨嘴拙舌的，太緊張了——”說著，小手輕輕地拍了一下胸口，接著笑道：“雖然我剛才差點就被彭洽說服了，但是我一看我的持方——哎喲，覺得不能被帶跑偏。那我就稍微說上幾句吧。”

“大家可能對我們明星這個職業有點誤會，總覺得你們娛樂圈亂啊，沒什麽規則啊，其實真的——沒那麽誇張。正所謂不能以偏概全，也不能因噎廢食，不能因為個別現象就判定了一個圈子的性質，也不能因為個別現象判定一個人的好壞，”一席話娓娓道來，就連彭洽也不得不承認話都說到點子上了。

但是馮真真話鋒一轉，變得淩厲起來：“更何況，大家有沒有想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或許一個人並沒有犯什麽十惡不赦的錯，卻被有些媒體用話語權徹底打入谷底不能翻身，這是不是媒體濫用暴力的現象呢？”

緊接著，她又是嫣然一笑道：“我想在現場放一段VCR。”

彭洽楞了：臺本上沒有這一段啊。

然而不容她多想，馮真真的助理已經進了大屏的控制室，不一會兒大屏上就開始了一段錄像。

先是一段恩雅的《period》，非常煽情的音樂，燈光漸亮是一個女生在練功房健身的背影，畫面一轉這個女生一直練到了黃昏，纖弱的身子，汗都把T恤濕透了，看得人格外心疼，畫外音是她略顯沈重的聲音：我喜歡演戲，我把演戲視如生命……可是，我現在卻再也不能踏入這個圈子。

這個紀錄片拍得非常精美，起承轉合相當到位，很有感染力，不少女觀眾都看得眼圈微紅。

最後這個女孩終於轉過身來對著觀眾，怯怯又可憐地說，大家好，我是方新研，希望我們能重新認識一次。

彭洽的腦袋如同煙花被炸開，一簇一簇的。

到最後節目怎麽做的ending的彭洽都不知道，只覺得方新研轉過身來的時候，馮真真臉上的笑容格外大，她甚至在保持完美的同時，還給予那麽一點高高在上的憐憫：你跟我就不是一個段位的，我不利用馮真真這個身份優勢，都能把你打趴下。

****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輿論能成就一個人，輿論也能毀掉一個人。

《吐槽小會》這種淩厲的風格有人喜歡，自然也會有人不喜歡。不喜歡的人主要炮火就集中在第二期上，全民狂歡之後，再回過頭來看，不免有人會說《吐槽小會》得理不饒人，說話不積德。還有的人說得比較中肯，認為這麽做幾乎是毀掉了方欣妍未來的可能性，斷送了她今後的演藝之路。但是因為喜歡《吐槽小會》的人太多，這種微弱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可是現在情況又有了急轉直變，第四期的VCR把方欣妍塑造成了一個非常努力，努力得甚至有些可憐的人。這種人國民性很強，就像郭靖，國人對雖然不出彩但很努力的人總是抱著十二萬分的同情。當初大家大面積diss方欣妍主要也是因為她不好好努力，對不起她所擁有的資源。但是今天這個VCR一出來，方欣妍瞬間洗心革，俗話說烈女失貞不如老妓從良，還有什麽能比□□回頭更讓人不得不原諒的呢。如此一來《吐槽小會》反而從劍走偏鋒郎艷獨絕的“黃藥師”，變成了狗屁不通還亂咬一氣的“江南七怪”。

“方欣妍吐槽小會”這個話題又又又一次沖上熱搜榜。只不過這一次，再也不是一邊倒的討伐了，而是雙方網民開始大批量口水戰，部分記性較好的諷刺方欣妍“以前的演技要是有VCR一半強也不至於被人吐槽成蜂窩煤”，支持方欣妍的說“《吐槽小會》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搞出來的《潑臟水大會》”，“必須向方欣妍道歉！”雙方罵得滿天飛起，中間還有不少別的嘉賓粉絲團加入混戰，一時間可謂拖鞋與爛白菜起飛，罵聲與叫板聲一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吐槽小會》是遇到麻煩了，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方欣妍哪兒來的粉絲幫她說話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說沒有水軍鬼都不信。而且這波水軍很明顯是沖著《吐槽小會》來的。

娛樂圈幸災樂禍的有，略微擔心的有，作壁上觀的更是絕大多數。

魏光璐對馮真真的好感度更是從一降到負一百。昨天他去文化局開會，被局長老曹叫進辦公室暢談了一番——說是暢談，其實是在暗暗敲打：原本《吐槽小會》的節目風格就不太把穩，領導們幾乎是捏了一把汗在看弗蘭臺做這個節目。現如今鬧得滿城風雨，實在不符合一個上星電視臺應有的水準。

魏光璐回來的路上牙疼得厲害。

這兩天，臺裏的人看彭洽的眼神又開始充滿了敬佩，只不過這一次還帶了點同情：一個敢於在同一個節目前後矛盾到極致的主持人，S臺第一人；一個在網絡上接二連三掀起巨大風浪的節目策劃人，地球第一人；一個如煙花般燦爛後迅速爆炸隕滅的電視人，宇宙第一人！

**

這天李妍妍進了食堂，老遠就看見彭洽一個人坐在角落裏跟盤子的紅燒肉幹勁。她打了飯，端著盤子坐了過去，原本想譏諷彭洽的幾句，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能坐在她對面默默地吃著，吃完後，看著彭洽低垂的腦袋，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還是伸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你已經很厲害了，真的，咱們臺我就服你。”說罷，轉身就走了。

吃完了飯，彭洽一抹嘴，直接進了臺長辦公室，說要請兩天假。魏光璐看她面無表情的樣子，忍住了想嘆的氣，只能揮揮手讓她去了。

彭洽回到自己小小的出租屋，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彭洽是被餓醒的，拿起手機想叫個外賣，嚇一跳，幾十條微信未讀。有小方小圓，還有電視臺編導小張小吳，甚至還有阿萬和向遠的，不過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安慰自己的。還有個未接來電，是呂新海的。看看時間，已經是昨天的電話了。

她丟開電話，頓時覺得心煩。

但這種心煩不是怪罪呂新海的“爛桃花”給自己惹麻煩，而是覺得自己很丟臉，當初拍腫了胸脯說要給維護電視人的尊嚴，這下可好，尊嚴沒保住，還惹了一身罵。

彭洽內心深處更加覺得不齒的是，其實如果不是自己太心急，根本不會上了馮真真的套兒。說白了，還不是因為自己急著證明能力，證明自己能力不差，配得上呂新海，為自己求得一個安心。結果呢，適得其反，不僅沒能證明，還丟了自己一貫的警惕性，被敵人鉆了空子。

她煩躁地閉上眼睛，覺得得好好捋捋。不論是事業上，還是感情上。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彭洽心道我這還沒點外賣呢，怎麽就有人上門了。拖拉著拖鞋去開門，隔著防盜門一看，居然是呂新海。

門這邊彭洽蓬頭垢面，門那邊呂新海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還是衣冠楚楚，但臉上有遮蓋不住的疲憊和焦慮，一看見她，臉色才好看了一些：“你怎麽不接電話？”

彭洽楞了幾秒才反問道：“你怎麽來了？”

呂新海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她，道：“你要讓我一直站在門口嗎？”

彭洽這才如夢初醒，開開門讓他進來：“我家小，你別嫌棄啊。”

彭洽的家確實很小。單身女孩子租住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一眼望得到頭。屋子裏的東西也很少，唯有一個通天大書櫃非常惹人註目，仔細看去，全是電視節目制作的圖書和光盤影集，大部分都破損比較嚴重，看來主人是經常翻閱。

呂新海默不作聲地坐在餐桌椅子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屋子的陳設。

彭洽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家沒來過客人，就這一個杯子，我洗幹凈了，你別介意啊。”

呂新海看了看，是一個杯子上面印了個大大的招財貓，他沒說話，接過來喝了一口便放在桌子上，雙腿交叉著端坐：“怎麽不接電話？”

“睡覺呢，放靜音了。”彭洽有點心虛。

“那看見了怎麽不回？”

“……剛看見，”彭洽更心虛了，“正打算回呢，你就來了。”

呂新海顯然是不相信她，臉上不虞的神色毫無減輕。

彭洽轉了個話題：“最近一直沒跟你聯系，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啊？”

“我上周一直在美國談並購，因為時差昨天才看見了網上的那些事，給你打電話沒人接，怕你出事，就坐最近的一班飛機回來了。”呂新海的口氣很平淡，仿佛稀松平常。

“那怎麽行？”彭洽一下站起來了，“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被打斷，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已經談得七七八八只剩收尾，方特助在就行了。”呂新海不想說這個，皺眉道，“倒是你，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來了。彭洽最怕的坦白反省檢討環節終於來了。

但在呂新海嚴厲的目光下，她還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陳述了一遍，最後總結道：“是我太心急，沒參考我們魏臺的意見，把整個《吐槽小會》置於現在這個火上烤的境地，全是我的錯。”

“嗯，你是太心急了，”呂新海點頭道，“她無非就是私下連通方欣妍演了一出苦肉計罷了，這倒沒什麽。可我想問的是，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我怎麽了？”彭洽看了看自己的手腳，“不缺胳膊不瘸腿的，沒毛病啊。”

“你在逃避，你在認輸，”呂新海認真地看著她，道：“因為怕耽誤工作，你從來不會靜音或者關機，更不會遭受打擊就回去睡覺。我認識的彭洽不會被這種小伎倆打到，更不會認輸。”

“是，是麽……”彭洽楞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坐。”呂新海拍了拍自己對面的椅子，彭洽就像沒了魂一樣聽話地坐下，他微微伏下身子，輕輕地拉著她的手，問道：“到底是為什麽，你會這麽焦慮？”

彭洽看著他近在咫尺黑漆漆的眼睛，又一次說不出話來。她不想說真話，那樣顯得自己太矯情，但她更不想對他撒謊，幾經糾結，終於張了張嘴，無奈地道：“你太優秀了。”

“嗯？”呂新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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